第27章

她一边瞥向骨灰盒和遗照,一边说:“本来想带他回家,可是我儿子反对,他说还没办法原谅老爸。”

她的表情并不凝重,谈起北见和儿子时,语气充满了爱怜。

“儿子规矩地出席了告别式,也替他捡了骨,心里应该是原谅他了吧,只是要让父亲进家门又另当别论吧。毕竟儿子是一路看我苦过来的。”

我们轮番向遗照合掌顶礼,小海又哭了,美知香像是在跟某人交谈似的讲了老半天,我只有在心里向他报告:虽然过程很混乱,但是总算可以把你托付给我的案子结束了。

“他倒是个怪人。”他太太也燃起线香,对着遗照露出苦笑,“在人生的尾声还能认识这么多好人,甚至交到高中生当小女朋友,我觉得他很幸福。”

“工作方面……”

“他说会做个了断。私家侦探这种工作,想必也找不到人来继承吧。”

美知香的表情忽然像是从惊魂箱弹出来的娃娃一样。“杉村先生,你来做不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来当私家侦探。”

我笑了。可能无人察觉我的心情,但我故意笑得很夸张。侦探吗?太好笑了吧。

忘了是三十日还是三十一那天,我接到城东分局刑警卯月的电话。当然,他是听说了那起事件才打来的。

“记得很久以前,你好像跟我联络过。”记忆犹新的声音公事化地利落表明,“我当时迟疑了一下,但想说如果你有事应该还会再打来。不好意思,后来我也就这么忘了。那时你打电话找我,该不会就是和这起事件有关吧?”

“多少有点关系,”我说,“说起来很复杂。但就算那时有卯月先生提供意见,恐怕还是无法防患于未然。”

“是吗?真是无妄之灾。”卯月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幸好你太太和女儿平安无事。而且就结果来说,也等于是一次解决了两起案子。”

我除了说是啊谢谢,好像没别的话可说。

“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卯月问道。

“请说。”

“杉村先生,你终于干起侦探了?”

我笑了出来。电话彼端一直没传来附和的笑声,我只好慌忙说:“我哪行?!纯粹是受到连累。”

“受到连累,所以陪杀人案的嫌疑人一起自首?”

“是的。”

“是吗?”

放下电话后,我嘟囔着干侦探啊,然后又一个人笑了。这怎能不笑呢?谁会没事找事涉险……

可是美知香和刑警卯月一样,说得异常认真。

好友小海从旁劝阻:“小美,你知道自己在乱说什么吗?人家杉村先生可是大公司的上班族。太浪费了。”

“可是他很有钱呀,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愁吃穿,就把干侦探当成消遣也好,那样不就可以追求正义了?”

北见的前妻笑了出来,她说侦探的确不算是一种职业。

“我以前也跟我先生说得嘴都发酸。我说你那根本不是工作,只是消遣。”

“北见先生怎么回答?”

霎时,北见的前妻仿佛被北见附了身,脸颊的动作、眉尖乃至抿嘴的方式都很像。

“就算是消遣,只要能帮助人又有什么不好。”

我说要送小海与美知香回家,但美知香说:“今晚我要在小海家过夜。”

那就更省事了。在冬日的晴空下我听着两个女高中生的对话走过南青山街道。

小区的儿童公园遥遥在望,不知从哪传来热闹的音乐,她们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那是什么?”

我立刻猜到:“是锣鼓阵。”

不久音乐的源头出现了,是三人搭档的“锣鼓阵”,领头的是一名扮成艺伎的女子,挥舞着印有“今日新装开幕”的广告旗帜,笑容亲切可掬,一边散发传单,一边列队悠然走来。

假日的城市中心人潮涌动,大家跟我们一样纷纷停下脚步。

“哇,真有趣。”

两个女高中生很开心。音乐之间还咚咚咚地穿插着响亮的击鼓声。

“哎,你看你看。”小海拽着美知香的袖子,“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

驻足的人们个个面带笑容,表情悠闲又开心。

“真好,简直像魔法!”

小海说得没错。我们仿佛正在欣赏一种魔法,行人只要路过,就能得到幸福。

“这首曲子我以前听过。”美知香低语,“小海,你知道吗?”

小海摇摇头。“没听过,这是以前的歌谣?”

两人仰望我。无所不知的杉村大叔发话了:“是《越过山丘》。”我还记得一点歌词,于是试着哼了一下。

美知香连声嚷着:“对对对。外公以前常哼这首歌,比方说洗澡的时候。”

“那么老的歌?”

“对,这可是比古屋先生那一代还要早的畅销金曲呢。”

“杉村先生,你再唱一次听听。”

随着渐去渐远的音乐,我用怪怪的调子唱着,美知香也断断续续地跟着哼了起来。

越过山丘向前走吧清澈的天空晴朗无云快乐的心响着胸中的热血滔滔赞美我们的春天走吧越过遥远的希望之丘

“这首歌在新春听来很应景。”小海做个深呼吸,冒出了这句优美的感言。

“不,应该说是最适合你们的歌。因为这个‘春’指的是青春。”

小海发出一声闷笑,美知香凝望着音乐消失的方向。“外公唱的,原来就是这样的歌词啊。”她小声地说道。

“我一定要学起来。”美知香铿然有力地宣布,像是在就业或结婚等人生重大十字路口做出抉择般,“我要学会这首歌。就像外公一样。”

抵达小海的家之前,一路上我不时教歌词,两人继续唱着,唱着外公留给外孙女的歌。

送她们回去后,我索性走到北见以前住的房子前面。门锁着,窥视孔内侧的布已被摘下。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既然要告别北见,好像也有必要造访这里,即使只是来看看。

我背对着门,双臂放在水泥扶手上,沐浴着冬日阳光茫然伫立。不知是不是锣鼓阵又绕回来了,风过之处,我又听见了《越过山丘》。

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引我转向声音来源处。

来人吃力地爬上二楼走道,稍微喘口气。那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翁,或许更老,头发稀疏雪白,一手持着拐杖,也许是脚痛吧,看起来好像因为生病或受伤,显得非常虚弱。

他目光一跟我的对上,便点头行礼,我也回以一礼。老人一边确认并排的房门号码,一边笃笃地敲着拐杖朝我走来。

他紧靠在我身边驻足,仔细仰望北见住处的那扇门。

“请问……”

他还没喊我,我已猜到了。“你是来找北见先生的?”

听到我这么问,老人像是得救般放松脸颊。“对,是这个房号,没错吧?”

没拿拐杖的那只手握着便条纸。他打开给我看,上面写着北见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以及从地铁表参道车站过来的简单路线图。

“是没错啦……”我尽量放慢语速,“但是北见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

“哦,”老人愕然地半张着嘴,“不在吗?”

“他过世了。”

这次没有出声,只有叹息。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他一把握紧便条纸,视线兀自垂落在那只手上,像是要辩解似的喃喃低语:“是我朋友介绍的,他说有个调查员很可靠,只要交给那个人,一定能帮我解决。可是我迟迟下不了决心,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没想到却……”

过世了。裹着厚重大衣的肩膀似乎倏然萎缩。

“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他深深一鞠躬,几乎站不稳,然后缓缓转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回走。虽然会比上楼时轻松一点,但下楼想必也很吃力吧。

我望着北见住处的房门。

你说已经把所有案子都结束了;你说把唯一来不及解决的案子交给我了,已经毫无遗憾。可是现在,还是有这样的人来找你。一个迟迟拿不定主意,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亲自来访的人。那个老人想委托你什么?他有什么问题?你一定很好奇吧,北见先生。我在心中如此呼唤。

《越过山丘》的旋律隐约传来。

即便辞去警职、毁了家庭,你仍想选择这个“消遣”来“助人”,想继续走这样的人生。你说你已疲于在案发后善后;你说你已经受不了了;你说你开始思考能不能抢在善后之前先做点什么。说穿了,那其实是一种净化世间之毒的工作。你渴望思考,若是不惜放弃警职也要成为这世间的解毒剂,究竟该怎么做。你想摸索、想尝试。

那时,北见或许在人生的前方发现了应该翻越前进的山丘吧。纵使青春不再,还是会感到热血澎湃,心跳加快吧。真傻,太莽撞了,毫无意义。即便遭人如此指责,让妻子悲愤不已,北见还是大步迈出。纵使没有任何保证,仍确定那里还有希望。但是希望的确存在,北见就找到了,他的确帮助过一群人。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的妻子原谅了他。因为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绝非毫无意义。

“太早了。”这次,我出声说,“本来你还有很多该做的事。”

话声方落,我听见北见回答了什么,虽然低微,但的确在耳朵深处响起。也许是我的心借用北见的声音低语。

那么,你去做吧,就像接下美知香的案子。杉村先生,你去做不就好了。如果想知道这世界上的毒素之名,那你自己去发现。你要自己去找出来。除非运气不好,不幸被那个毒素腐蚀。我们活在世间,向来避免去思考这世间的毒。若想安稳度日,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只是杵在原地发问,谁也不会把毒素告诉我们,不会告诉我们那来自何处,因何而生,如何扩散。也不会告诉我们该如何防范。

我像那个老人一样留意着脚边慢慢地走下楼梯。我总觉得好像把某个很重要的东西,某件刚发现的宝物留在那里了。如果回头,或许会看到那东西正在闪闪发亮。但我没有回头,我一边哼着《越过山丘》,一边继续走——走向我的家,有岳父、菜穗子和桃子的那个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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