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那我过去一下。”
“现在吗?”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我等菜穗子与桃子睡着才出来,我马上过去。”
“您现在还在家里?”
“在你家附近的停车场,就在大马路上吧?”
我急忙穿上鞋子,在街道上奔跑。以前送快递的人曾说:“这一带都是豪宅,环境很棒。”如果就“附有庭院的大型独栋别墅鳞次栉比,绿地很多,很安静”这些而言,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豪宅区夜晚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照亮冰冷的柏油路和围墙,看起来分外冷清。
在清冷的光线中,裹着灰色大衣、围着围巾的今多嘉亲独自缓缓走来。
我吐出来的气是白色的。岳父看到我便招招手。
“怎么搞的,小心会感冒。”
我身上只有一件衬衫,大衣和外套都没穿。被他这么一说,才忽然打起哆嗦。
案发后,岳父安静得令人悚然,对于我和菜穗子,他什么也没问。两个大舅子或许是要把此当作今后处理危机的参考吧,倒是要求我做详细说明,我在自责之余也相当配合。这还是结婚以来,我头一次和菜穗子的哥哥们聊这么多。
唯有岳父保持沉默。即便问过我们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也从未问起具体的情况和经过。当我为了致使妻女——岳父的女儿和外孙女身陷险境而道歉时,他也只是简短地说了句:“这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
对于菜穗子,想必是怕问得不好又让她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可是对我呢?
我猜不出他突然造访的意图。
岳父一进屋,就脱下大衣和围巾,一丝不苟地折好后放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他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脚上就着袜子也没穿拖鞋。
“在哪边?”他没看我便径自问道。
“厨房。”
我率先带路,什么都没说,岳父已经注意到隔间门倾斜了,稍微碰了一下,然后轻轻挑眉。厨房水槽的沥水盆里倒扣着我吃寒酸晚餐时用过的茶杯。岳父一直走到前面。
“就是那扇窗吗?”他指着那扇上推式窗户。现在关得紧紧的。
“对。”
“秋山这个青年,我也想见见他。你替我介绍一下,我得好好向他致谢。”
岳父走近窗子,打开锁扣把窗子掀起来,然后又关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桃子当时没有被绑吧?”
“没有。”
原田泉并没有带着胶带或绳索之类的东西来,只在皮包里藏了一把小刀,挥舞着虚张声势。光是那样已经够凶恶了,但从她劫持桃子的行动看来,也很难相信她脑中有周详的计划。就我对她的脾气和情绪波动的了解程度来看,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桃子就是被塞在这下面吗?”
岳父蹲下身,窥探着操作台深处。
“要不是小孩子,这点空间根本塞不进去。”
警方想从桃子口中问出她被挟持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夫妻也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但她好像不记得了。
不过,当妻子问她“有没有被啪啪打耳光”时,她说“没有”。
“那有没有咚咚挨拳头?”
“没有。”
“那个女人的表情很凶吧?”
这次没有回答。
“你不愿再回想吧。算了,没关系啦,桃桃,你就忘了吧。”
但我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我问桃子那女人有没有对她“用力挤挤”。因为按照我(想必妻子也是)的想象,总觉得原田泉当时一定是抱着桃子,用手臂勒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动弹。
桃子跟着复诵了一次“挤挤”,认真思考着。妻子叫我别再问了,于是我就此打住。可以解释为原田泉认为对象是个小孩,只要厉声威胁两句,大概就会乖乖听话,因此并没有对她动粗。反过来说,她一开始就打算伤害桃子,所以觉得没必要再绑住手脚或殴打。
“那个姓外立的青年……”岳父说话时并没有摆出像是要把飞进嘴里的小虫吐出来的态度,“要不是他引开那女人的注意,事态只会变得更糟糕。”
“我也这么想。”
“就算他杀了人,但对桃子来说仍是救命恩人。”
水滴从水槽的水龙头里滴落。
“我说这种话,你会不舒服吗?”
我盯着岳父,摇摇头。
“是吗?”
岳父悄无声息地回到客厅。他仰望天花板上的灯,然后看着表面已积了浅浅尘埃的电视。
“菜穗子说想搬家。”
“嗯,她也跟我说了。”
岳父缓缓转身,终于看着我。岳父的体形矮小,我垂下视线。
“一般来说,家里发生过杀人或抢劫案的住户后来会怎么做,你知道吗?”
“不知道……还是没办法继续住下去吗?就算经济上增加负担,咬牙硬撑也要搬家吗?”
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虽然饱受惊吓,但幸好桃子得救了。”岳父沉稳地说道,“到目前为止,那孩子身上好像也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后遗症,倒是菜穗子有点神经过敏。”
就算岳父只是想我附和,我也答不上来;如果是在询问我,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是这房子不好。”岳父说。“这房子”听起来像在说“你”。
“不管在哪里,都会遇上可怕和肮脏的东西,那些东西没办法完全挡在外面。活着无非如此——”他低声说着,一手轻抚墙壁,“这是个好房子,真可惜。”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这栋房子。我只能默默点头。
“今后的事在我家慢慢商量就好,反正我一个人住也太大了,你们就放心住下去吧。”
“谢谢您。”
“那我不打扰了。”说完他轻轻挥手就要离开,我不由得喊了声“爸”。
“什么事?”
“您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我只是想来看一下现场。”
“您生气是应该的,我……”
岳父摇摇头,打断我的话:“我没生你的气,之前我也这么说过。”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父亲面前的一年级小学生,喉头倏然哽住,我闭上眼。
“但是我在气其他事。”岳父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也觉得很无力。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可悲,对于今后的社会感到不安。可能是因为我老了吧。”
让今多嘉亲说出这种话的,是我这个女婿。
一阵沉默后,岳父上前半步,轻拍了我的肩头两下。我感到他手掌的温暖。
我陪着岳父一直走到大马路上。作为一个谨慎的随从,我沿路都走在他后面。
今多财团的会长专车停在停车场里,司机一看到岳父便连忙下车,打开车门在一旁恭敬等候。
岳父这次不再挥手,也不再看我,就这么离开了。我低头鞠躬,并没有注视着汽车尾灯。这样就好。如果看了,或许就得承认自己哭了,泪水模糊了光线,我觉得真丢脸。
虽然在总编的协调下,那件事在集团宣传室内没有成为话题,但我还是接到一些外界打来的慰问电话。其中也包括了物流仓储部门的黑井。
真是无妄之灾。让您担心了——我们重复这段如今已成老套的对话。正值午休,黑井好像是从员工餐厅打来的,我听到喧闹嘈杂的人声。
“令爱还小,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还是请多多保重。”
我再三致谢,不想就这样挂断电话,于是主动告知,他那篇专访刊出以后,编辑部打算在《蓝天》开辟一个可以交换有害建筑综合征和宅地土壤污染相关情报的专栏。
“啊,说到这里,也有人直接写电子邮件给我。”
“年轻的编辑同人正铆足全力,我们应该谢谢你提供了这么好的话题。后来,令爱的哮喘病好一点了吗?”
黑井略微沉默。“关于那个……唉,病情倒是稳定了。”声音似乎带着叹息。
“啊,那太好了。”
“年底时终于找出了原因。”
我连忙把手边的便条纸和圆珠笔抓过来。“调查出来了?是什么问题?”
一阵低沉的苦笑传来:“根本不是有害建筑综合征,也不是土壤污染。”
“啊……”
“是学校的问题。她和班上同学的相处出了问题。”
简言之,就是被欺负了。
圆珠笔的笔套从我嘴里掉落。
“我们也责备过她,既然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说。但这种问题,子女好像很难对父母开口。再加上我们做父母的又认定是有害物质造成的,四处追究,最后我内人甚至扬言要控告销售方,还找了律师认真讨论,早苗可能更难以启齿吧,最后都哭了。”
对,他女儿叫早苗。“早苗怎么样了,还好吗?”
“错就错在不该搬家转学,给她造成了心理压力,然后便以哮喘这种病症形诸于外。就这个角度而言,或许还是可以把房子看成病因吧。”他的笑声比起刚才少了几分苦涩,“虽然得搭电车上学,但我们正在讨论要不要让她回到原来的学校。”
“令爱在新学校适应得不好吗?”
“她的个性有点神经质。而且不是我批评,那所学校本来就有恃强欺弱现象。闹到这种地步,到处都有类似的小道消息传来,校方当然不肯承认。”
班上有个女孩很像大姐大,所有学生都怕她,早苗和那女孩性格不合。据说起因是早苗看不惯那女孩的行事作风,对方老是对早苗发号施令,她也为了一点小事起而反抗。
我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毒。”
“啊?”
“果然还是中了毒。”
黑井迟疑了一下,也说:“对,没错。你说得完全正确。”
那是只有人类才有的毒……
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的缩写,即创伤后压力综合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