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看到外立点头承认,我忍不住插嘴:“那种事不重要吧,交给警方处理就行了。”

秋山的眼神变得有点悲悯,瞥了我一眼,旋即把目光放回到外立身上。

“那个针筒是后来才买的?应该在同一个网站买的吧?”

“是的。”

“如果只是给奶奶吃,应该没那个必要吧?只有让陌生人服用时才需要那种东西。”

“对……”

秋山用力闭眼,说了声“我知道了”。

“当时,那个网站的管理者或者该说是卖家吧,什么也没说吗?没有怀疑你为何要买那种东西?”

外立茫然地摇头,仿佛连想都没想过。

“要是有人能在那时候阻止你就好了。可是那个网站却没有那样做。真遗憾。”秋山说。

那是我迄今听他说过的话语中声音最温柔的一次。想必连小五也没听过吧。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便利店事件后,你为何把剩下的氰化钾分装在纸包里?”

外立一边擤鼻涕,忙碌地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表示怕留下证据。

“是吗?那个纸包为什么会在奈良和子小姐手上?你应该也看到电视新闻了吧?她自杀了,从她家阳台跳楼自杀。”

“奈良……小姐?”

“就是和古屋明俊先生交往的女士。”

也许是发作前的征兆吧,我听见外立的喉头发出不稳定的呼噜声。为了让他坐得比较轻松,我换了一个姿势。

“我见过她。”

“在那家便利店前?”

“对。那个人常常来,还带着花。她每次来都会哭。”说着这句话,他潸然泪下。

“你和她是点头之交。”秋山的语气很肯定,像是要确认似的,然后继续问,“那,是你把氰化钾纸包放进她皮包里的?”

“对。”说着,外立点点头,喉头依旧呼噜作响,蜡黄的脸色几近苍白。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别问了。”我插嘴制止,“这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

秋山的声音顿时转为尖锐:“不,这是现在该问的,我们应该亲耳听到。你会告诉我们吧?”说着,他凑近外立,盯着对方。

“因为我不想再留着。”

“你不想再留着氰化钾?”

“对,所以我想扔掉。”他说一直带在身上,又不敢随便乱扔,因为他老是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怕被抓。”

秋山更温柔地低声说:“是啊。那样就只剩奶奶一个人了。”

今后就会如此。如果外立被捕了,谁来照顾他奶奶呢?

“那个人,我遇过好几次。”

遇到悲叹古屋横死、畏怯自己立场遭到警方怀疑的奈良和子——即便嫌疑不如古屋晓子和萩原店长那么严重。

“只要交给她……”

“只要交给奈良小姐就会怎样?”

“我以为她会帮我扔掉。”

因为她也是嫌疑人,一定会慌忙扔掉。

“或者该说,”外立猛然摇头,“我以为她会去找警察,因为我……药是我放的,这一点她应该知道。”

虽然怕被抓,但又渴望被抓。秋山静静地叹息。

“可是奈良小姐好像没发现皮包里的药包。”

就这样毫不知情地跳楼自杀了。

“奈良小姐自杀时,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对……”

外立又恢复刚见面时那孩童般的眼神,看着秋山。“她为什么会自杀?”

秋山回答:“因为寂寞吧。”

外立说:“是我害的?”

这不是肯定句,而是疑问句。是我害的吧?但秋山没回答,只是在那一瞬间避开了外立的目光。

“现在你会跟我们一起去警察局吧?我和杉村先生都会陪着你。”

霎时,外立的身体僵住了。喉头本已平息的咕噜声随着不规律的呼吸再度响起。

“一起去吧。”秋山把手放在外立肩上,只是把掌心搁在上头,并没有抓他,“就让它到此结束吧。”

对我来说,经过一段漫长得几近永恒的时间之后,外立说了声“好”。

“你最好带件外套。你奶奶没问题吗?要不要找个邻居帮你看家?”

看来似乎无人可托,这个家孤立无援。我看外立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说:“我帮你打电话给萩原社长。以他的个性,一定会帮忙的。”

“不好意思。”外立说着转身走回走廊深处。

“让他一个人去没关系吗?”

我压低嗓门问秋山:“你刚才为什么要问东问西?有他那句‘是我干的’就够了。”

秋山看也不看我,径直盯着走廊深处回答:“有那个必要。”

“有什么必要?”

“说不定警方打算让他说出另一种犯案情节,只为了寻求更合理的动机,更浅显易懂、足以坐实罪状的犯案理由。你懂吧。”

利用随机杀人案蓄意犯案,以杀人取乐,并且企图陷害奈良和子……

“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我们必须替他的第一自白作证。既然是我们引导他自白,就有那个责任,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在电话中无法详谈,但是荻原社长大概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吧,不到五分钟,他就赶来了。身上穿着跟上次见面时同样的开襟外套,脚上趿着拖鞋。

一发现秋山和我,还有满脸泪痕的外立,社长大感不安。不管他之前是怎么猜的,总之他已发现这里发生的事远比他之前猜的更严重。这个老江湖不可能察觉不出现场的氛围。

“研治,你怎么了?”

他直接走近外立,转身用背部挡着外立并护着他,扫视着我和秋山。他的表情阴沉,猛喘粗气。可能也是因为急着赶来吧,加上今天很冷,呼出来的气直发白。

“搞什么鬼,杉村先生。喂?”他瞪着想回答的秋山质问道,“小兄弟,你是谁?”

“是我朋友。”我说。

“我没问你!”

外立喊社长。萩原社长像个母亲在倾听背上的幼儿说话般扭头看他。

“社长,对不起。”

“研治……”

外立有点站立不稳,秋山连忙伸手去扶他的手臂。萩原社长僵硬地转身,眼睛依然盯着外立,像赶苍蝇般挥开秋山的手,然后牢牢抱住外立的双肩。

“是我干的。”

“你干了什么?”反问的声音有点嘶哑。

“便利店的事。”

社长的肩膀一垮,手臂从外立的肩上掉落。

“你……你这孩子。”

社长战战兢兢地移开目光,看着我。刺骨的北风吹得他眼泛泪光,他的脸褪去血色,渐渐转为苍白。

“是真的吗?杉村先生。”

我只是默默地点头。这样就够了。

“我要去警察局。”外立缓缓地躬身行礼,“奶奶要麻烦你了,老是让你照顾我们,真是对不起。”

我们撇下萩原社长,上大马路拦下出租车,钻了进去。

车一发动,外立就用双手抱头。

我不放心,忍不住回头看。萩原社长冲到我们拦出租车的街角,踩着拖鞋追着车跑。他追了又追,最后追不上了才放弃。他双手撑膝,躬身弯腰。大概很喘吧。

断断续续地有声音传来。研治——是社长的喊叫声。

“没事的,”他双手圈着嘴像喇叭一样,放声大喊,“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忙。你奶奶她……交给我……就好。”

外立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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