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顺利地行驶着。为什么今天偏偏遇不到红灯呢?
我说要去当地的警察局,司机就在卫星导航系统里输入目的地。虽然没有面露疑惑,却也什么都没问。汽车就在一片死寂中默默地奔驰。
当卫星导航系统的电子语音提示“前方两百米处右转”时,我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老公!”是妻子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你在哪里?”
嗫语声带着迫切,听起来又像是刻意压抑的悲鸣。我从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当下愣住了。
“你马上回来。拜托,马上!”
我顿时醒悟,一定是桃子出事了。我心中身为“父亲”的回路侦测到紧急事态的电流。会让一个母亲发出这种声音的,只有孩子发生了意外。
“怎么了?桃子出了什么事?”
“你快回来。求求你、求求你。”
妻子的声音因哭泣而混乱,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气声。她紧抓话筒的模样就像午夜的噩梦般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那个……那个人来了。”
“哪个人?”
秋山凝视着我,外立也坐直身子满脸泪痕地盯着我。
“原田小姐,原田泉小姐。”
我感到晕眩,一阵恶寒。
谁?谁?在说谁?你等着瞧吧——是那个原田泉。
“她找上门了。我……没认出是她,她整个人都变了,所以我没认出来,不小心就开了门。”妻子在抽泣,但还是拼命继续说,“那个人说要找你,她说没见到你之前绝对不走。”
“你没事吧?桃子呢?”
桃子呢,桃子呢……
“那个人……把桃子……”
“桃子在哪里?”
电话彼端响起杂音,我听见古屋美知香的声音:“杉村先生!”
从手机逸出的声音也传进秋山和外立的耳中。秋山对司机大吼:“停车!立刻停车!”
车子紧急刹车,然后缓缓地靠向路肩,车身剧烈摇晃。
“我是美知香。”她的声音尖锐得破了嗓。
对了,美知香今天在我家,她来学织毛衣。
“那个女人拿着刀子,她挟持桃子当人质。”
桃子当人质,桃子当人质,有刀子,有刀子。
“她恐吓我们如果报警就死定了,还要求先见到杉村先生再说。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有人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是秋山。我整个人像被冻结了,发不出声音。
“告诉她,你马上赶回去,说你现在就回去,叫你太太转告对方,先等你回去再说。”
我已动弹不得,像麻痹了一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秋山从我手里抢去手机,好像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抓人,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喂,我知道了。杉村先生正赶往那边。是家里吧?他太太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美知香匆匆说道。这个节骨眼上,彼此都管不了对方是谁了。
“司机先生,我们要改去别的地方。”秋山说完用力捅了我一下,“你家在哪里,杉村先生?你振作一点!”
汽车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奔驰。我依旧呆呆地看着秋山按下我的手机按键。但下一瞬间,我赫然回神,一把抢回手机。
他正打算拨一一〇。
“你干吗?我们得报警。”
“不行,不行。”我的下巴直打哆嗦无法好好说话,“如果报警,桃子会被杀掉。”
“怎么会……”
“总之,我没回去之前不行,不能报警。”
如果敢报警你们就死定了。原田泉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那个女人说得到做得到,绝对会。
(你等着瞧吧,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
外立半张着嘴坐在我和秋山之间,一头雾水。司机有些慌乱,但车还是持续奔驰。快点,快去我家。
“是那个女人吧!原田泉。”秋山像是要咬碎那名字似的愤愤吐出,“就算你乖乖听她的,她也不会善罢甘休。那女的可是警方指名的通缉要犯,你为什么不报警?真是笨蛋!”
我只是不停地摇头,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不行、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因为那女人只是在生我的气,她想报复我。
“那女的怎么会知道你家?”秋山大声问道,像是无法忍受按兵不动,就算出个声也好。
“大概是调查过吧。”
“就算是那样……”
“她发起狠来才真的是不择手段呢。”
妻子最近刚说过的话倏然在我脑海中复苏,宛如炸弹核心区的空白——医院说要寄收据过来,打电话来确认我们家的住址。
就是那时候,肯定不会错。原田泉处心积虑地缩短我与她的距离,她一直在等待报复的机会。而我却连她这个人都快忘了,忘了她的愤怒和恨意。
一下车,我拔脚狂奔冲向眼前的家;妻子与我的家;我俩和桃子一家三口的家;看似平静的家;圣诞灯饰已取下,正准备迎接新年的家。
我穿过玄关、奔进走廊,脚步踉跄着发出声响,还撞上了墙壁。
美知香打开客厅的门。我收不住脚差点撞上她。
“桃子呢?桃子在哪里?”
我眼神四处游移,看到了蜷缩在皮沙发脚边的妻子。她看起来比今天早上小了一两圈,哭得满脸泪水。
我本来浑身发冷,可是一看到妻子,顿时热血回流。她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我立刻冲上前用双臂抱住她,她哭倒在我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家还发生这种事。”
“没事,没事。”我像念咒般反复呢喃。妻子如此纤瘦,但我用尽力气仍无法抑制她的颤抖。
美知香走到我们身旁,她也在发抖。但我在那苍白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美知香在生气,她的大眼睛炯炯发亮。
“这种事绝对不可原谅!”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声音令我精神一振:是的,不可原谅。
“桃子在哪里?”
美知香指着客厅通往厨房的隔间门,动作像是在接触爆裂物般小心翼翼。
“在厨房吗?”
美知香点点头。“直到刚才,她还嚷着不准靠近。所以我们……”
“内人要拜托你了。”
美知香点点头,蹲下身用双臂抱紧我的妻子。
我走近隔间门。
“原田小姐。”我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包括恐惧、愤怒或轻蔑。我得冷静,得保持镇定。“原田小姐,我是杉村。”
没有回应。
我感到体内的压力几乎令我崩溃,因为恐惧、极度愤怒与轻蔑。
“我是杉村。你在那里吧?请放过我女儿。你要找的是我,不是我女儿。”
我没听见哭声。桃子在那里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没事吗?
“就算做这种事也无济于事,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一阵笑声传来,仿佛正在被谁挠痒——像桃子被我挠痒时发出的声音。
“你终于露面了。”
是原田泉。这不是噩梦,是现实,她的确在那里。
“高兴了吧,你那个懦弱的爸爸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会逃走咧。”
她是在跟桃子说话吗?
“我女儿没事吗?让我见见她。”
“才不要。”原田泉像唱歌似的打着节拍回答,“我偏不。”
有人轻触我的背,是秋山。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嗓门问:“厨房有窗户吗?”
我点点头。
“我从外面绕过去看看情况。”
我抓住他的手臂。他对我点点头,仿佛在说——我会谨慎行事的,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嗫语:“只是去看看。”
美知香紧抱着我妻子瘫坐在地,外立就站在她身后。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对了,我本来要带他去警察局。
从妻子打电话过来的那一刻起,我的现实人生就此断裂。外立的存在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他凝视着美知香,似乎无法把目光从美知香身上移开,即使美知香并未察觉到他。
“原田小姐。”我挤出声音呼唤,“你想要干什么?请把你的要求告诉我。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跟我女儿无关。”
妻子闷声哭泣。美知香抚着她的头发,用力咬紧嘴唇。
“你很在乎你女儿?”
“那当然。”
“嗯……”
原田泉似乎愉快得不得了。现在,我已经成为她愉悦的源泉,就算她再怎么粗暴,再怎么胡来,也不必担心被我哄骗,因为有桃子这块挡箭牌。她打心底感到高兴,享受着伤害别人、折磨别人的痛快滋味。
岳父说过,掌握他人的生杀大权,才是最大的权力,而那是禁忌的权力。可是面对想行使那种权力的人所犯的错,我们却毫无抵抗力。
那时,岳父很生气,和现在的美知香一样气愤——这算哪门子的财界大佬,我和一般的小学生一样无力。
我也很无力,岳父大人,连区区一块像装饰品的隔间门都无法踢破。
“那么,如果你女儿死了,你会伤心吗?”
原田泉的问题令妻子全身战栗。她甩开美知香的手,朝我这边爬过来,边哭边重复着“求求你”。
“别伤害我女儿,算我求你。拜托!我什么都愿意做。”
眼看着妻子想朝那扇门爬去,我不得不竭力阻止她。
“请你放了我女儿。”我恳求道。
在我的压制下,妻子用她那孱弱却固执的力量拼命挣扎。
“如果不原谅我,那就杀了我好了,这不关我女儿的事。我求你!”
“那我考虑看看。”她又笑了,笑得非常开心,“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会有什么下场,反正我迟早会被警察抓到。可是,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们称心如意。”
妻子扑上来紧搂着我。
“幸福那种玩意儿一眨眼就毁了。可是你们一定不知道吧,没有亲身经历过,一定不会懂吧。”忽然,她的声音因愤怒而爆裂,“所以,我现在就是要让你们搞清楚!”
毫无预警地,隔间门发出轰然巨响。那是原田泉踹的。
那女人紧靠着门。桃子呢?桃子怎么了?我扯开妻子的手臂,跪着爬向门,大衣下摆在地上拖行。我爬到脸几乎快碰到那扇门的距离。
“我没报警。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所以……”
“那好,先拿钱来。”
“没问题,你要多少?”
“你们全部的财产。”说着,她放声大笑,“别傻了,骗你的啦。就算被抢走再多钱,对你们来说也不痛不痒。”
“钱我会准备,还有呢?”
“你要道歉。”
“向你道歉就行了?是为了解雇你的事吗?”
“你说什么屁话!”骂声近在耳边,原田泉也紧贴着门,“我是叫你为所有的事情道歉,为你们的存在道歉。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你够了没啊。”某人在低语。是美知香,她瞪着门大咧咧地站着。
“开什么玩笑。”这次不是低语,话说得很清楚。我几乎吓昏,不行,不能刺激原田泉。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墙边的外立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当他经过美知香身旁时,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像要制止自己似的摇摇头。他就这么经过我妻子,走到我身旁。
他看着那扇门说:“里面的人,请你出来。”就像在问候般,他若无其事地喊着原田泉。
纵使隔着门,我也能感受到原田的困惑,也知道这个陌生的声音令她充满戒备。
“你是谁?”
外立双手紧贴裤缝,端正地站着,表情沉稳,头部微微左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