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放假,那一天桃子所在的幼儿园举办了一场亲子同欢的圣诞派对。
我带着妻子一同参加。这所教会办的幼儿园每年在这场聚会中都会让小朋友表演关于耶稣诞生的简单音乐剧。桃子扮演“东方三博士”之一,拖着披风下摆登场。
“那件披风是我缝的,但好像太长了。”妻子说着,一脸忧心。
怎么会怎么会,这出戏演得很精彩,我可是看得很开心,桃子把台词背得很熟,歌唱得也很好听。
散会后,我们在幼儿园附近的餐厅共进迟来的午饭。桃子气嘟嘟地抱怨“人家其实更想演马利亚”,等到我把录下的画面一播给她看,她立刻大为得意地转怒为喜——还有人演马厩里的马,所以能演东方三博士已经很好了。
我把她们母女俩送回家后前往萩原货运。虽然答应了北见,但眼前应接不暇的工作令我抽不出空,一直拖到今天。今天虽是假日,但货运公司还是有可能照常营业。
我先去“拉拉·巴西利”看了一下。拉下的铁门前堆满了干枯的落叶,今天那个姓外立的青年好像还没来打扫。
我一边看着窗上贴的布告,一边给萩原货运打电话。幸运的是立刻有人接听了,今天果然在营业,我向对方请教公司的地址。
“对不起,年前的预约已经满额了。”
“不,我不是要搬家,我想找外立先生。”
“外立?”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士,大概是办事员吧。她那可爱高亢的嗓音顿时变尖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应该有个年轻人之前在社长经营的‘拉拉·巴西利’当店员,他现在也常来打扫店面吗?”
噢,那个——这次,我听见对方恍然大悟的声音。
“如果是那个人……请、请等一下。”
她猛喊“社长”。我听到有个声音响应,可是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那么,请你过来吧。”
萩原货运近得甚至不用打听该怎么走。公司包括可让三四辆卡车轻松进驻的宽敞停车场及组合式办公室。遮雨篷上横挂着“萩原货运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字体像早期武侠电影的标题一样豪放粗厚。
我在办公室入口刚表明我是刚才来电的人,萩原社长就出现了。虽然电视画面只拍到颈部以下,但他肯定就是那个魄力十足的中年男子。
“你是哪家电视台的,还是周刊杂志?又想找研治做什么?”
该说是态度不客气吗?他简直像要拿沙袋砸我。
“你说的研治是指外立吗?”
霎时,我还以为是那个败家的店长儿子。
“对呀,你又想叫他说什么。那种不知世间险恶的孩子,请你不要哄他利用他好吗?你们好歹都是成年人了。”
我谆谆解释:外立寄信到古屋美知香的网页,而我是协助管理网页的人,且之前和外立见过一面。
“噢,研治这么说过啊。”社长的语气忽然放软,请我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他先行落座,椅子嘎吱作响。“他也真是伤脑筋。我还担心他是不是神经衰弱呢。”
“为了古屋先生的事,他好像很内疚。”
女办事员送来了茶水。其他员工大概出去工作了吧,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萩原社长体格健壮,白衬衫外面罩着厚重的开襟外套,底下是一条宽松的长裤,一头白发似乎刚修剪过,梳理得非常整齐。脖子上挂着平安符,而且是成田山新胜寺的。
“我们都劝他别在意了,这又不是他的错,都怪我那笨儿子不好。最该死的还是那个凶手,是那个女的吧,不是自杀了吗?听说是古屋先生的情人。”
来此造访前,为了谈恐吓信和外立的事,我和美知香联络过。当时,她说警方还在调查。
“警方表示还没查出奈良小姐是用什么方法让外公服毒的,所以还不能断定她就是凶手,据说专案组内部也是意见分歧,虽然小组人数减少了,但还没解散。”
关于恐吓信,警方也说会立刻调查信的来源。但这些动向媒体已经不再报道,难怪社长什么都不知道。
“居然为了保险金杀人,胆子可真大。这年头,中年女人最可怕了。谁也说不准她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萩原社长唏哩哗啦地喝着茶,如此说道。
“外立在令郎的店里做了很久吗?”
“没有啊,顶多三个月吧。他是我儿子雇的。”
社长说他是这附近的小孩。
“所以我也认识他家的婆婆。本来想让他来我这里上班,可是那孩子身体太差没办法干粗活,也不会开车。我以为最好能在我儿子那里上班,结果你知道吗?那起命案发生以后,我儿子居然不管店员死活,自己逃跑了。”
他单手握着绘有达摩图案的茶杯,勃然大怒。
“我第一次看到外立时也觉得他好像不太健康,他真有什么毛病吗?”
“哮喘。”说着,社长把喝完的杯子砰地一放,“很严重,动不动就发作,好像从小就这样了。我本来还以为只是小儿哮喘,长大以后自然会好。”
“他现在多大了?”
“二十二三岁吧,差不多是那个年纪。他瘦得像根豆芽菜,所以看起来像高中生,对吧?”
萩原社长扭头瞥了女办事员一眼。她正坐在桌前整理收据。
“我们公司的员工,尤其是女孩子,都觉得那孩子令人恐怖。大概是因为长相比较阴沉吧。”
“是啊。”
“我也劝过他,叫他抬头挺胸,开朗一点,不然原本能干的工作也会找不到。但那孩子很可怜,跟父母没什么情分。”
“拉拉·巴西利”歇业后让外立继续打扫店面,好像也是社长为了给他一点薪水而刻意安排的。
“他一个人住吗?”
“他跟我刚才提到的婆婆相依为命。对那孩子来说,婆婆应该是他祖母吧,已经八十高龄了,长年卧床不起。”
“那他父母……”
“跑了。”又是一个明快的回答,“那是十年前的事吧。那时研治应该还是个小学生。”
外立家在他祖父那一代据说经营小型印刷厂。现在住的一楼就是当时的工厂兼办公室。
“老先生是个很规矩的人。我们公司送给客户的月历当时也是请外立印刷的。可惜那个人太爱喝酒了,所以活不长。”
工厂由他的独子,即外立的父亲继承。
“他是老先生一手训练出来的,颇有工匠气质,手艺很不错。可是,该怎么说呢……”萩原社长望着天花板叹气,“他不擅长做生意,嘴笨又不懂得交际,在客户面前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该说,工匠气质和身为经营者该有的才能本就互相抵触吧。我这么一说,萩原社长苦着脸频频点头。
“如果是受人雇用或许还撑得下去。但他毕竟是老板,虽然工厂小,但那样是做不长久的。”
眼看着工厂的经营日益惨淡。据说惨到几乎听得见土崩瓦解的声音。
“通常,如果变成这种情况,下场已很明显了。宣布破产,工厂、房屋和土地都被银行查封,变成穷光蛋。但那个婆婆在还没病倒之前,倒是相当精明能干。”
据说她年轻时也算是个厉害角色。
“虽然身板像只蚊子般弱不禁风,可是嗓门大得足以响彻四邻,一天到晚骂儿子,叫儿子振作,好像也成天和儿媳妇吵架。”
与儿子夫妇不和的一部分原因是她掌控了外立家的一切。
“婆婆把钱牢牢地捏在手里,但就结果来说这倒是好事。工厂垮掉时,由于婆婆牢牢看管老先生遗留的寿险金,他们才能把债务还清。土地和房子也是归在婆婆名下。如果是在儿子名下,恐怕只会让债主捡到便宜。”
难怪丈夫过世时,她不让儿子继承任何遗产,全部归自己所有。真是个手段强劲的女人。但有个词更让我在意,我插嘴问道:“他们有债务?”
“嗯。”萩原社长回答之后看着我笑了,“没那么严重啦。像我们这种中小企业,为了购买一些设备或资金周转而借钱是家常便饭。”
“可是他们家明明有现金……”
社长笑得更大声了。“你们上班族不会懂的。那是两码事。如果把现金拿去周转,一旦出了问题不就糟了。况且研治他爸的债务也没有多少,因为雇的人不多。通常,出资方最大的开销就是人事费。”
于是外立的父亲做了东京都内某印刷公司的职员。自家用不上的机械和器材全都拍卖了,一楼改装成住房。
“我以为这下子总算可以稳定下来了,结果你知道吗,杉村先生?”萩原社长喘了一口气,静静地瞪大眼睛问我,比了一个敲击的手势,“研治的妈妈居然离家出走了,跟男人私奔了。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会一声不响若无其事地勾搭上别的男人的女人。女人心,海底针,我实在搞不懂。”
坐在感慨万千的社长身旁,我想的是有一天忽然被母亲抛弃的少年外立。
“他们夫妻的感情……”
“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社长不屑地说着,像要掩饰尴尬似的用力咳嗽,“一般人不都是这样吗?理所当然地过着家常生活,对于夫妻感情好不好这种问题,就连自己也不会去伤神,更何况是别人家的。不过,毕竟有婆媳问题嘛,”他小声地补充道,“刚才也提过,婆媳成天吵架。”
“就算是这样,难道她没想过带孩子一起走吗?”
“所以说,”社长眯起眼,像要安慰我似的倾身向前,“我就说搞不懂女人嘛。”
妻子出乎意料的背叛想必令外立的父亲伤心而消沉吧。不久他辞去了工作,在家郁郁寡欢地(同时还得挨母亲的骂)过了一阵子,最后忽然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该说是世事无常还是什么呢?其实他应该很爱他老婆吧。”
萩原社长的铜铃大眼中蕴藏着该称为忧愁的色彩。
“或许已不在人世了……”
不管怎样,外立在不明白父亲为何绝望、想跟什么断绝联系的情况下,再一次被遗弃了。
“外立当时几岁?”
“小学五六年级吧,还没变声呢。”
社长像在重新咀嚼不幸般蠕动着嘴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子喷出一股粗重的气息。
“不过,幸好还有他祖母牢牢地镇守那个家,所以那孩子才能勉强长那么大。婆婆还没老得动不了以前,一直拼命打工或做兼职赚钱,不然他们早就变成游民了,游民,你懂吗?”
社长应该是在同情他们吧,但是语气很粗鲁。在他的叙述中不时流露出只有了解内情的邻居才会有的肆无忌惮。
“那现在全靠外立一个人照顾祖母吗?”
“是啊,生活费应该是靠祖母领的养老金吧。因为那孩子从来就没有固定工作。”
祖孙俩省着用,又不用付房租,应该勉强过得去吧。
“我们好歹当了这么多年邻居,所以我当然也想照顾他。”萩原社长灵活地蠕动着嘴,“可是就算再怎么同情,你也知道,我总不能白养他吧。毕竟是外人,对吧?”
“是啊,没错。”
“这次出事之后,研治那家伙还被当成宝呢——那些记者拼命想从他嘴里套话。至少在我看来比较吃得开,当然,如果他们敢乱写我也不会保持沉默,可是研治太老实了,所以我也没阻止。因为觉得那孩子接受采访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就算只是一点零用钱也好。”
“我也在电视上看到外立接受记者采访。”
“啊,是哦,”社长说着哼哼有声地点点头,“不过好像没赚到什么钱,报社根本不付钱,你说有这种道理吗?”
“应该要看情况而定吧。”
如果外立属于更核心的重要人物,想必记者会竞相采访他,费用也会水涨船高,可惜他只是个小配角。
“都怪我儿子不成材。”社长又生气了。看来他只要提到儿子就火大。“歇业或许是无可奈何,但我明明再三交代他要好好照顾研治,他居然丢下人家不管,又跑去搞什么戏剧。”
“这么说来,令郎又投入表演事业了。”
“正忙得起劲呢,好像在新宿还是涩谷租了一个像地窖的场地,演什么不来……不来洗车的戏。”
“是布莱希特吗?”
“总之就是那种前卫戏剧吧,剧名好像叫等待什么。成天只会说梦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表现得很火大,但好像还经常与儿子交谈。
“我问你,杉村先生。”社长确认我名片上的姓名后,又瞥了女办事员一眼,然后压低嗓门,“既然你认识去世的古屋先生,那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现在还有没有跟古屋晓子小姐见面?”
我不禁苦笑。“这可问倒我了,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