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期一的早上很忙碌,我打电话告知园田总编会晚点到办公室,然后把桃子送去幼儿园,返家之后再带妻子去医院。那是一家政经名人与艺人常去的私立医院,设备豪华,环境也很优美。我事前打过电话向妻子的主治医生预约,因此并没有等太久,但为了谨慎起见做了各项检查,最后还是耗到中午。

“大概是搬家太累了吧。”

看完病把妻子送回家,交给女佣照顾后我才去上班。一进办公室,总编劈头就调侃我:“照顾会长的小宝贝还真辛苦。怎么样,没事吗?大小姐向来心脏不好吧。”

“嗯,但这次不是那方面的问题,只是太累了。早上已经退烧了。”

“你有没有给她喝点提神饮料?啊,那种低俗的东西人家看不上眼吧。伤脑筋。”

“是啊,的确伤脑筋。”我苦笑着附和。

桌上有三张给我的留言,两张和工作有关,一张是私事,私事那通电话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打来的,来电者是“桑田的洼田喜代子女士”,是长我三岁的姐姐。

桑田是山梨县内的小镇,也是我的故乡。姐姐在那里当小学老师。

姐夫洼田在当地初中当教务主任。桑田是个小地方,小学和初中各只有一所,所以姐姐和姐夫认识镇上的每一个孩子,对他们了如指掌。姐姐虽然没生小孩,相对的,却是镇上所有小孩的母亲。

依姐姐的个性,一定是打来问我搬家的情况吧。有趣的是,即便是和我“断绝关系”的父母,偶尔还是会不甘愿地打电话到我家,可是没跟我断绝关系的哥哥和姐姐,反而总是打公司的电话或手机找我,绝不会打去家里。

我哥和我姐或许就是为了维持与我的手足情谊,才不得不忽视弟弟娶的那位门不当户不对的千金小姐吧。

我把留言贴在显眼处,打算找时间回电。不久,我哥也打来了,聊了一下搬家的事,我没提到菜穗子病倒了。

因为不放心原田泉的动向,我极力避免外出,刻意留在编辑部。

在出版界,据说“总编”就是“接线员”的别称。四处采访是部下的工作,总编的工作就是镇守编辑部,这一点对社内报也一样。所以这一周,在情势所逼之下,我和总编单独相处的机会多了起来。这时候,她总会问起原田泉的事,问我后续的情况。

我把前段种种省略,只告诉她我曾试着和原田泉会面,但三次都被她放鸽子,所以不再管她了。顺便补上我乐观的预期——应该就此风平浪静吧。

“真是个怪人。”

“是啊,的确很怪。”

“还真的被杉村先生猜中了。”

“猜中什么?”

“对她来说,惹出问题、有人跟她牵扯不清才是她想要的状态。”

“哦,是啊。”

“她一定很寂寞。”总编流露出少女的眼神,说道,“如果不闹点事,她就寂寞得受不了。”

“假如要这么说,其实大家都一样。每天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嗯,可是,她就是受不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这么无趣。”

“原田小姐应该没有那么高尚的想法吧。”

“不,她就是这么想。”说着,总编笑了,“杉村先生过的是一点也不无趣的生活,所以大概无法体会吧。”

即便只有我们两人,总编依然不改她那半开玩笑的揶揄和毒舌,但也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说这种话。

“我的人生看起来真有那么高潮迭起吗?”

“那当然,非常戏剧化。”

“因为我娶到千金小姐?”

“对对对。”

“可是一旦关起门来,过的生活还不是都一样。”

“我想也是。可是……”她想了一下,歪起脑袋,“我觉得原田小姐应该不知道你的事,我是指你是会长女婿这件事。”

大概吧。

“她跟谁都不熟,想必也没机会听到小道消息。只要我不说,她应该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跟她说说看?告诉她其实你很有权力,惹火你就要倒大霉了。”

“我可没那个权力……”我正经地再次提醒她,“不过这样只会造成反效果吧。要是知道我可以直接见到会长,恐怕她会闹得更凶。她太情绪化了。”

“难说。嗯……”

刚看她在沉吟,没想到忽然冒出一句“对不起”。

“怎么了?”

“把烫手山芋丢给你。”

然后,她起身说要去上厕所,就这么结束了话题。

那天下班时,谷垣先生叫住我:“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很惊讶,当下就答应了。

我进入今多财团(也就是这个集团宣传室)已经八年了,除了欢送会、迎新会和年终聚餐,和同事相约去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首先,不可能有人主动约我。这也难怪,谁会去邀会长的女婿?和一个不能发公司牢骚的对象一起喝酒有什么乐趣?

集团宣传室其实是一个人事调动非常频繁的地方。成立以来,一直没动过的只有园田总编和我。最大的原因是大家都认定这里是“会长的秘密警察组织”,是直接听命于会长的间谍机构。当初成立时就有这样的传闻流窜,这种印象至今仍深植人心。没有人会自愿调来这个部门,如果真的有,人事部反而不会让他得逞,因为难保这种人在打什么主意。

实际上,想必很多员工看了我们八年来出版的《蓝天》后,应该已体会到“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间谍”。但今多财团太大了,员工人数庞大,一开始的负面印象太鲜明,最重要的是“直接隶属会长室”这个头衔还是太生猛,因而至今我们依旧是“秘密警察”。

最好的证据,就是我知道某些人私下谣传“园田瑛子是会长的情人”。她自己也知道,因为这个谣言就是她告诉我的。那时,园田总编还告诉我,她和当时的上司约好“只做五年”,才会答应接下这个职务。

“五年后就把我调回人事部的研修组,最后大概会去数据室或社史编纂室养老,如果到时我还没辞职的话。”

以五年为期,是因为要把《蓝天》做出一番规模至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至于为何会看上她呢?

“这是我上司说的,可不是我自吹自擂。据说是因为我口风紧,还有虽然以前学的早就忘光了,但我好歹也是大学新闻系毕业的。”

五年后,她主动跑去找会长,说期限已到,却被继续留任,一直待到现在。

“大概是没有人愿意接手吧。想接手的人又让人不放心,所以也不行。”

“园田小姐是最佳人选。”我说。她笑了,说那是因为她没什么损失。

“就算谣传我是会长的情人,我既没亏了也没赚到。会长当然也是如此。只要表示惊讶一下当作笑话听听就算了。我这种人才,在这种大型组织其实不多。”

这一点也可以套用在编辑部的其他成员身上,所以会被派来集团宣传室的不是加西这种小伙子,就是谷垣先生这种即将退休的老兵。新兵一旦在这里理解今多财团的全貌后,立刻会被调到其他单位,老兵则是依序退休。

很和平。但就算再怎么与世无争,这里毕竟是职场,即便被外人视为“秘密警察”的同人,也不可能想找会长女婿这个“秘密警察中的秘密警察”推心置腹地把酒言欢。

唯有加西另当别论。他不是因为我是会长女婿才不跟我来往,而是打一开始就没有和公司主管(我好歹也算是)喝酒的念头,就像时下的年轻人,交情仅限于上班时间。

谷垣先生提议到一家常去的店,便把我带到一家居酒屋。那是一家位于新桥车站后巷,弥漫着串烤香味的小店。和店主随意打声招呼后,他就轻车熟路地走到吧台最里面的位子坐下。我不禁想起以前和出版社同事常去的居酒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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