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请等一下,我现在让杉村接电话。”

他按下保留键,转身面对我。

“是原田小姐。”

我啪地拍了一下额头。“昨天,她打了我的手机。”

“她说打了很多次你都拒接。”

“那样说太过分了吧。”

我把实情告诉谷垣先生。他的嘴角往下撇。

“糟了……但被她那样再三骚扰,也难怪杉村先生会关机。”

“我来跟她说吧。”

谷垣先生打断想拿话筒的我,说:“原田小姐一知道接电话的是我,就骂我是色老头。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张口结舌。“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应该没什么意思吧。”

“是这样吗?”说着,他有点不安。

“对不起,接下来由我处理,你别放在心上。”

我解除保留键,慢条斯理地说:“喂,我是杉村。”但无人应答。

“原田小姐?我是杉村,让你久等了。”

一阵宛如鼻息的粗重杂音响起,接着冒出一句“你干吗不接电话”。

“你是指昨天的事?”

“对呀,那还用说。你干吗不接电话?干吗要逃避?”

“我没有逃避。”

电话那端的原田泉开始尖声高叫:“你明明就在逃!你关机了吧?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次!”

看到谷垣先生畏怯的表情时,老实说,我也浑身一颤。但这种惊慌倏然退去后,我反而镇定下来。意外的是,事情往往如此。人际关系就像天平,如果一方打一开始盛气凌人,另一方就会退却。

原田泉的声音在颤抖,与其说是愤怒,毋宁说是落泪吧。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很少在电话中让女人哭泣,但我还是猜到了。为何哭泣?只因为我没接电话,可我又不是她的情人。这就怪了。她不是说找了律师,要打官司,还宣称没有商量的余地,把话说得很绝吗?什么律师,根本就不存在,她在虚张声势,果然和岳父大人猜的一样。

我把目光瞥向编辑室的窗口。今天也是个晴朗的秋日,碧空蔚蓝如洗。这么愉快的日子,一名年轻女子却从一大早就对着被自己扯进麻烦的对象大哭大吼。昨日的幸福感依然萦绕心头。换言之,那也是成功地躲开了幸福感源头隐藏的一抹羞愧之心。所以,不知为何我忽然同情起她来。

“原田小姐,我们见面谈一谈吧。”

没回应,只听见粗重的喘息。想必她握着话筒的手正颤颤发抖吧。

“我们的问题恐怕不是在电话中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还是找个地方面谈吧。麻烦你也这么转告你聘请的律师好吗?我可以去他的律师事务所跑一趟。”

这并非故意刁难,我只是按照正常程序如此表明。好,这下子看她怎么回应。

沉默了一会儿,颤抖的声音才回答:“没有律师。已经被我开除了。”

哈,来这招!

“这么说,你没有代理人了?”

“谁叫他一点也不中用,只会强词夺理,难道律师全是那种德行吗?真令人失望。”

跟我抱怨有什么用。

“那么,就我们俩单独谈谈吧。请问你几时有空?”

接下来,原田泉一下子说没时间,一下子说没心情,又问我是不是想糊弄她,说这样只会让她更火大,所以她不想约,总之找了一大堆借口。我什么话也没说,一直保持沉默。

“喂?你在听吗?”大概是急了吧,她又吼了起来。

“我在听。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这么快……”

“我认为越快越好。原田小姐应该也不想一直为这种事烦恼吧。早做了断,另谋高就不是更愉快吗?”

她还在嘀嘀咕咕,于是我快刀斩乱麻地继续说:“至于地点,要麻烦你跑一趟,就约在我们大楼一楼的‘睡莲’咖啡店吧。那家你也知道。”

我曾在“睡莲”请她吃过好几次午餐。那时,我还在试图让她和大家打成一片。

看她还想抱怨,于是我断然宣告:“我们会付你交通费。”然后把时间和地点又重复一遍后就挂断了电话。

在通话的过程中,园田总编和同事都已经来了,我把情形告诉大家,并吩咐他们今天下午三点以后不要接近“睡莲”。

“我还不想见到她呢。”园田总编叼着烟说道,“但你一个人去行吗?”

“请放心。”

“可是,推给杉村先生一个人不好吧。”谷垣先生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原田小姐本来就是我的助理。况且会长也吩咐过我。”

现场的气氛似乎顿时为之一紧,大家迅速交会了一下视线。

“是会长亲自跟你说的吗?”加西问。

“嗯,在家里见面时我跟他提过,结果他要我负责处理。”

“哦,这样啊。那好吧。”园田总编挑起嘴角,露出古怪的笑容,“那就交给你了。反正在这里有个会长大人的全权委任大使嘛。”

没有人出面缓和气氛:你也犯不着用这种语气说话吧,即便是开玩笑。全体,包括我在内,都发出那种既尴尬又安心的干笑声,就这么敷衍过去。

算准最忙碌的午餐时刻已过,我下楼去“睡莲”,向老板预订靠里面的卡座。

“顺便声明,这次既不是美女,也不关犯罪刑事案。”

“拜托,被你说得好像我多爱看热闹似的。”

我笑了,于是把原田泉的事告诉他。理所当然地,老板早已听过这场风波,大概是总编告诉他的吧。

“我会先帮你把桌子四周可以用来砸人的东西全部撤掉。”

离三点还有十分钟,我前往“睡莲”,在老板隆重放上“预约席”牌子的卡座上坐下。

十五分钟后,我依然独自枯坐。三十分钟后也是。四十五分钟后还是。

过了一个小时,老板过来给我换咖啡。

“她没来。”

我早已料到。原田泉若不是迟到很久,就是放我鸽子。想必她渴望掌握主导权。她想把我(和我代表的编辑部)耍得团团转,想惹怒我们,让我们忧心,想把我们吊在半空中处于不安状态。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她被自己引起的现实状态操弄,因而愤怒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她为此感到气愤,所以才想把这些情绪丢给我们,好让我们也受苦。

而我,渐渐明白原田泉这个惹祸精的心态了。我想,无论任何事,她大概都不期望解决。问题一直在发生,有人跟她牵扯不清,为之忧心愤怒,向她低头道歉——这种状态恐怕才是她所要的吧。她主动打来又挂断,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么,站在我的立场上,就得采取行动断绝她的期待。为了制造她放我鸽子、不愿出面跟我谈判的实际成果,我才故意等这么久。而且只要有必要,同样的事情就算要我重复几百遍都行。

等到地基打稳了,到时只要告诉她“我不会再理你”就行了。

于是我等到傍晚六点,喝了三杯咖啡,把买了快一个月却一直苦恼看不完的那本有关经营的书几乎看完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起身离席时手机响了。果然,是原田泉打来的。

“我是杉村。”我说。她不发一语。我挂断电话。然后,她立刻又打来。

“我是杉村。原田小姐,出了什么事吗?你没有来。”

不是我多心,我真的听见偷笑声。

“我临时有事不方便。”

“这样吗?既然如此,你应该早点通知我才对,害我等到现在。”

“啊?你还在店里吗?”她显然很高兴,“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办公室了呢。”

“这个会面很重要,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面孔,想必她得意万分。

“我们重新约个时间吧。”我公事公办地继续说道,声音听起来应该不气恼也不烦躁。我也的确如此,反而还得忍住不露出苦笑。

“我明天没空,如果约后天上午倒是有时间。你可以吗?”

轻而易举就约好了后天上午十点见面。那是因为原田泉压根儿不打算赴约,我也心知肚明。下次的见面地点改在别家咖啡店,在公司附近,同样也是她熟知的店。

那天她还是没来,我等了四个小时,正要离去时手机又响了。

“我身体不舒服……”她愉快地找理由解释。

我们再次约定时间和地点,又换了一家咖啡店。

那天她依然没来,这次我硬撑了五个小时,这已经是最长纪录了。才刚付钱结账,手机又响了,这次我早有预期,所以把手机拿出来等着。

“原田小姐。”我不慌不忙地喊她,“今天你又没来。”

她愉快地开始找借口:“我临时有事,所以……”

我语气不变地呵斥她:“不,你不用解释了。这次已经是会谈第三次流产了。从第一次约定见面,到今天正好十天。站在我的立场上,只能觉得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原本声音婉转愉悦,顿时失控破嗓。“你、你这什么意思!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淡淡地把该说的告诉她:“过去三次约会,不管你有什么原因,既然当天有事不能来,只要通知我一声,我也不用浪费时间枯等。可是看来你并没有这个想法,你本来就不打算坐下来好好谈吧。”

“是谁这么说的?”

“根据之前的经验我不得不这么判断。”

“你太自作主张了。我……”

“我已经努力尊重你的意见和主张,也等你等得够久了,我认为我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你倒是说说看你做了什么?!”

“我会写一份报告交给会长,到时候会长自有裁决。再见!”

我挂断电话,顺便关机。经营这家咖啡店的老夫妇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这里和“睡莲”一样,都是我视若珍宝的店,午餐便宜又好吃。

“真不好意思。”

我笑着鞠个躬。我已事先向老夫妇说明原委,万一将来真有必要,他们可以替我证明我的确在这里等了好几个小时。我在上次那家咖啡店也做了同样的事前准备,至于“睡莲”更不用说了。

“这样正好让我可以顺利完成工作。”我把电脑、原稿还有校正稿全都带来了。

“没问题吧。”

“是的,请放心。”

“不,我们是无所谓啦。”老先生慌忙说,“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手机使用说明书,心想可以设定拒接来电号码。但我一看到这种使用说明就头晕,妻子比较厉害,最后还是她帮我设定,我顺便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反正打一开始就知道会空等一场,所以我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可是,还是得跟她正面对决一次吧?你向来不擅长做这种事。”

“那是在电话里,因为看不到脸。”

“只怕她不肯善罢甘休。”妻子满脸忧心,“就算设了拒接来电,原田小姐如果用公用电话,还是打得通。”

“到时候,我会断然表示跟她没话好说。”

“你真的要交给父亲决定?”

“我会呈交报告,和他商量看看。不管怎样,我能做的就这样了。”

比起这种话题,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搬家。这个星期六终于要搬家了。我们已请搬家公司来看过,家中的纸箱堆得一天比一天多。虽然我们选的是所谓的统包型服务,即所有家当都交给搬家公司代为打包装箱,但还是有些东西需要自己收拾。

“据气象预报说,星期六是晴间多云的天气。总之,只要不下雨就好了。”

妻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那表情就像期待运动会来临的小朋友。

“菜穗子小姐,”我故意以客气的语气说,“请别忘了您的心脏不好。”

妻子咯咯地笑。她自小体弱多病,稍微一点小感冒也会体力不支,好几次都在鬼门关徘徊,费了七年光阴才从小学毕业,初中和高中的体育课也一律在旁边见习,大学甚至不得不中途辍学。对这样的女子来说,这已是极为健康的笑声了。

所以我才担心。等到新家安顿下来,兴奋冷却之后,说不定她会卧床好一阵子。

“放心。我好歹也是家庭主妇,包在我身上。”她倒是斗志昂扬。

翌日,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写好要给岳父的报告,交给“冰山女王”。原田泉并未跑来集团宣传室的编辑室找麻烦,也没有打电话。或许她也正咀嚼着这次的战略性失败。至少,我希望她是个还有这点智慧的女人。

快下班时,“冰山女王”打内线电话进来。“关于那份报告,会长交代我转告杉村先生一句话。”

回复来得很快,我洗耳恭听。

“会长的意思是请你先暂时观望一阵子。”

“知道了。”

“杉村先生,其实会长是这么说的——少管闲事。”

我忍不住笑了。“冰山女王”的声音顿时又冷了五度。

“不知道这个指示是关于什么事情。秘书室好像也该先了解一下吧。”

“不,我想没那个必要,除非会长交代。”

我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回她“少管闲事”。

星期六幸好是个晴天,搬家公司派了很多工人过来,岳父和大舅子家的女佣也来帮忙,人手甚至嫌多。但妻子还是英勇地带头指挥,可惜两三下就累坏了,剩下的工作只好任由大家处理。

桃子一早就兴奋得又蹦又跳,我还得满头大汗地看住她。她虽年幼,但毕竟和这处即将离开的旧房子也有感情,对于新家和新房间则是抱着喜悦与好奇。这次搬家,是她这短短五年的人生中感情起伏最剧烈的一次体验。

星期天又忙了一整天,总算暂时让纸箱从新家消失,该收的都收起来了,厨房和浴室也可以使用了。妻子和我学习怎么设定安全装置,为了怕忘记密码,还各自找个地方写下来。

“不过,真正累的还在后头呢。”

一边满足地环视屋内,一边摩拳擦掌地把袖子重新卷起的妻子,到了半夜就发烧了。就在我去买了冰块之后,我很快便记住附近便利店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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