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贵公司也惹出很多麻烦?”
社长一脸憔悴地点头承认:“没错,她把我们整惨了。”“贵公司专门出版商业图书?”
“她是这样说的吗?”
“对,没错。”
“看起来像吗?”他一边苦笑,一边抬手朝纸箱阵一挥。
“好像以宣传刊物居多。”
“都是企业外包给厂商,厂商再下单给我们。这没什么好丢脸的,我们可是正派经营,只不过做的是小生意,没那个本事参与出版。”
“据原田小姐所说,她是在这里学到了编辑的入门知识。”
沼田社长扑哧一笑。“至少学会了怎么写入门这两个字吧——就乐观的期待而言。对了,怎么样?原田小姐在你们公司表现得称职吗?”
“很遗憾。”
“我就知道。她根本是个骗子。”
社长刚睡醒的眼睛里浮现出浓重的怒色。说不定,原田除了在工作上惹麻烦,还对社长的私生活造成了困扰。
“不行不行,我找不到履历表。”岸井小姐回来了。
“早就跟你说过那种东西不能随便乱扔。”
“我连看到都烦。”
岸井小姐来回审视着社长愤恨的脸色和我的困惑,最后转向我。“原田小姐没有工作能力,不肯学习,和同事也处不好。说她两句,她就立刻发飙,对吧?”
“对!”我简单说明原委。仿佛我的说明眼看着渗入两人的脑袋与内心,逐渐具体化,连这个过程的声音都听得见。
“啊,果然一样。”岸井小姐怀着深深的同情说道,“不管什么事,她都坚称自己没错,还说大家都欺负她。”
“岸井小姐也是受害者吗?”
“我当然吃了不少苦头。“她叹了一口气,看着社长,“但没有社长那么惨,对吧?!”
沼田社长点点头。“我还被当成变态跟踪狂了呢。”
由于原田泉工作态度不佳,社长警告过她几次。她还有不请假旷工的毛病,社长也打过几次电话给她,还去她的住处找过她。据说就是因此被指控为变态。
“她跑去警察局报警,说我迷恋她、纠缠她,还捏造一堆煞有介事的鬼话,害我被警察找去问话。”
虽然他向警方说明了原委,但是……
“这年头,像这种情况往往会更相信女方的说法,就算我再怎么坚持清白,顶多也只能争取到灰色地带似的待遇。所谓灰色,就是推定有罪。”
我想起蒙上性骚扰这种不白之冤的谷垣副总编。原田泉如果如此大声控诉,恐怕他也会受到这种对待吧。
“手法果然一样。”
我避开谷垣先生的名字不提,只是简单地叙述他的遭遇。沼田社长的脸色益发显出嫌恶。岸井小姐深深颔首。
“真是不知悔改的女人。”
“就是啊……”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离职的?是主动辞职还是被开除?”
“算是开除吧。我们也采取了反击。”到这里,他说话总算痛快多了,语气也恢复了活力,“我们调查了她的情况,结果发现不只是学历和资历,连年龄都是谎报的!于是我们就拿那个当底牌,威胁她如果再谎称被我跟踪骚扰,我也要抖出她的底细,她才不甘愿地嘀嘀咕咕离了职。”
“才不是嘀嘀咕咕,根本是大哭大闹。”
“对哦,记得那时好像连玻璃都打破了。”
“那时候真惨呢。”
“你们说的玻璃是窗玻璃吗?”
岸井小姐指向门口,上面镶着一块方形玻璃。
“她把那里打破了,扔东西砸的,好像是书挡吧。”
这点也一样。
“看来她好像无法控制情绪。”
“她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我真惊讶她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人的,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真想看看她父母是什么德行。”
“实际上,你们跟她父母联络过吗?”
沼田社长抬起手在面前猛挥。“找不到。连她的老家在哪儿都查不出来。”
“她或许已经和父母断绝关系了。”岸井小姐说着戳戳社长的手臂,“社长,与其在这儿乱说,我看不如直接请人家过去吧。”
“找谁?”
“当然是北见先生。”
“噢……”说着,沼田社长瞪大了眼,同时回看我,“呃,当时我们委托了一家事务所调查她的背景。不过,说是事务所,其实只是小型个人工作室。”
“是征信社吗?”
“嗯……我也不知道,算是吧。”他瞪着天花板思索,“就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称他为私家侦探。”
岸井小姐笑了。“干吗,你也太夸张了吧。”
“啊,说到这里才想起,那女人的履历表说不定也交给北见先生了。”
社长问我要不要去见他。就我的立场而言,既已骑虎难下,当然不好意思拒绝了。
“不过,我突然跑去,对方也不可能把你委托的事情告诉我吧?”
不管是哪一类的调查事务所,只要是正派经营,照理说应该有义务替客户保密。但沼田社长毫不在意地说:“那倒不用担心,我会打电话给他。实际上,他并没有正式挂牌对外营业,所以不受任何制约。你只要说是我的朋友,他一定会把必要事项都告诉你。”
这个侦探还真好说话。
沼田社长也不管我的迟疑,径自起身去打电话。岸井小姐一边喝咖啡,一边对我报以微笑。
“不好意思。我们太积极了,反而让你觉得奇怪吧?”
她很敏锐。
“因为我们社长对你们的遭遇心有戚戚焉。看来,他到现在还在气原田小姐,连我都很惊讶。”
“无论是谁,蒙上这种不白之冤都会无法忍受。”
“他还差点因此离婚呢。”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社长被当成变态跟踪狂,搞得他和老婆之间也出了问题。”
“啊,原来如此。”
“有一阵子连公司客户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因为原田小姐还寄信给我们的客户。”
这也太狠了吧。
“社长觉得没人肯相信他。没想到他的信用这么不堪一击,连一个歇斯底里的女骗子都比不过,所以几乎丧失了自信,非常沮丧。想一想他还真可怜。”
“他现在没事了吧?”
“工作上是啦,但跟他老婆还是分居。在社长看来,就算原田小姐的事解决了,还是得不到老婆的信任。这件事好像在他们夫妻之间造成了很大的隔阂。”
说完,岸井小姐忽然眼珠滴溜一转,“咦”地说了一声。
“之前,你们该不会也为了这件事打过电话来吧?”
的确有,我回答。我说之前我们打电话请教过原田泉的事,可是接电话的人说这是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对对对,我记得,我想起来了。”她按着脑袋,边笑边点头,鞠了一躬,“对不起,那时候太敷衍了。接电话的人就是我啦。”
那时,凑巧是某位特约作者接的电话,听到他转达来电者要打听之前在公司待过的原田,沼田社长和岸井小姐当场都愣住了。
“我当时心想,哇,果然找来了。”
一定是原田小姐新的工作单位打来的,她大概又闯祸了,怎么办?
“坦诚相告当然也是一个办法,可是社长怕了,说那样不好,万一原田小姐被开除了,怪我们从中作梗乱告状,说不定又会上门来找麻烦,你说是吧?”
我能够理解。“对,的确有可能。”
在那种情况下,“act”的人想必会被原田泉指控为说谎,捏造事实,恶意中伤。她绝对会这么做。
“所以,我只好以保护个人隐私为借口,故意装傻,真的很抱歉。但还真不可思议。”岸井小姐说着,俏皮地歪起脑袋,“她怎么会老实地把我们公司写在履历表上呢?”
“可能是怕我们万一去查证,写出来至少可以避免被发现全部造假吧。”
否则就会百口莫辩。就算要强词夺理,也很难坚持自己的说辞。
岸井小姐沉吟道:“说得也是。说不定她早就料到我们怕了她,不敢说出真相。嗯……她应该不会设想得那么周到吧。”
她索性自问自答了起来。
“说谎还真是不容易。看她这样,令我不禁有种感触,就算大费周章编造故事,还是得在哪里掺杂一些事实,那样很耗精力,但终究还是无法做到无懈可击。马脚往往就是这样露出来的吧……”她不胜唏嘘地咕哝着。
沼田社长回来了,迫不及待地说:“我找到北见先生了。他说你今天就可以去找他,我已经把原委都告诉他了,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那样太麻烦你了。”我客气地婉拒,“对我们公司来说,这种事毕竟不便张扬,你肯帮我介绍已经足够了。谢谢。”
“啊,这样吗……”说着,社长露出小孩子找人玩耍却被拒的眼神。
怒气无从发泄,也无法纵情报复。即便已是个成年人,有时候还是会为这种事耿耿于怀。沉睡的孩子本该继续睡,却被我不小心吵醒了。
那既非征信社,也不是调查事务所,纯属个人营业,没有挂牌。那个来历不明的北见全名是“北见一郎”,说不定连名字也是假的,这纯属直觉。如果光看字面,就跟我的“杉村三郎”一样平凡不显眼。
我拿到的住址在南青山二丁目,我对那里同样有点熟悉。但是,当我找到目的地,拿着沼田社长写给我的地址时,还是忍不住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
那里是老旧的都营住宅。就在摩登大楼和花园洋房之间,唯有那儿黯然无光,但也可以说是唯一有生活感的地方。一共有六栋并排建筑,大概是在整修吧,我左手边第一栋上搭建了脚手架,灰色墙壁被塑料布整个覆住。
都营住宅往往出人意料地位于交通便利的地段,就算在南青山,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的确让我更摸不清“北见一郎”的底细。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以什么为正业呢?
小区内有一座停车场和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沙坑和秋千,却不见小孩踪影。庭院和步道处处绽放着鲜花,灌木丛洋溢着绿意。照理说秋天已尽,行道树早已落叶飘零,想必是居民热心照料,在秋天种了当季的树木吧。其中也有小棵栗树,摇曳生姿的枝头垂挂着长刺的栗子。
他住在三号楼二〇三室。我爬上陡峭的楼梯。
没有对讲机,老式的窥视窗里侧挂着窗帘,颜色虽已退淡,但花样很可爱。我举手敲门。
隔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来了”。
有些人,你越靠近越摸不清他的底细。北见一郎就是这种人。
站在门内的人看似五十几岁,或许已经六十了吧,身材瘦小,面无血色,宛如病人。一点也不像干练的调查专家,倒像是深受胃溃疡所苦的区公所办事员。
“请问你是北见先生吗?”
“你是今多财团的那位先生吧,之前打电话过来?”
没等我回答,他直接请我进屋。我垂眼一看脱鞋处,发现除了一双旧的男用拖鞋外,还有两双学生鞋,两双女孩子的鞋。
“不好意思,我屋里有客人,她们马上要走了,请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好吗?”北见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他上身穿着白衬衫外罩灰背心,下面是一件看似运动裤的黑色长裤,脚上穿着毛茸茸的室内拖鞋。他递给我一双干净的普通拖鞋,大概是给客人用的吧。
屋内格局是二室一厅,房间并排横列,从玄关处便能一览无遗。北见之前在那个起居室隔着那套客餐两用的桌椅和两个女学生相向而坐,或者正确地说是直到刚才还在相向而坐。他回去之后,就这么站着看那两个仰望他的少女,用同样平稳的语气谆谆劝诱似的说:“事情就是这样,不好意思,你们回去吧。”
其中一个女学生对另一个低语:“小美,走吧。”她察觉到我的出现,不时偷瞄。我把目光转向墙壁。
被称呼为小美的女学生视线垂落在桌上,动也不动。两人穿着一样的制服,只有胸前的蝴蝶结颜色不同。
“走啦,小美。这也没办法。”
小美就像生了根似的纹风不动。起先说话的女学生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下一位客人已经来了,这样对人家不好意思,走了好不好?”
两人默默起立,一语不发地离开了。不是“小美”的那个女学生临走前还鞠了躬,“小美”却一直低着头,即便北见跟她说对不起,她也没有回头。
“好像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对于我的客套话,北见报以微笑。
“是附近的小孩,有事来找我商量,但我向来不接受未成年人的委托。”
虽是最低限度的说明,却已足够。
我跟着北见来到前一刻还被女学生占据的位置,公式化地取出名片自我介绍。
“我没有名片可以给你。我叫北见一郎。”
北见毫无愧色地说道。好像早已习惯在自我介绍时搬出这句台词。
“请坐。”
我在“小美”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忽然间,我觉得自己很像寿险公司或银行的业务员拜访陌生家庭,在桌前和男主人对坐。
室内生活用品似乎一应俱全。家电用品和家具虽已使用多年却很干净,环境绝非令人不适。
但这里不是事务所,也不是办公室,再怎么看都是“住宅”。我这个上班族置身在这么浓郁的家常气氛中,还没练出那么厉害的功力——二话不说利落地表明来意。
“你好像吓到了。”
北见对我一笑,令我很尴尬。
“大家通常都很惊讶,这是正常的。”
“是‘act’的沼田社长介绍我来找你的。”
“我知道,大致情况他都在电话中告诉我了。”
北见起身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餐具柜拿出两个玻璃杯。虽然我请他不用招呼,他还是继续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装的冰茶。
他说了声“请用”,冰茶很好喝。室内很温暖,房子坐北朝南,隔壁那间六叠大的和室正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中。
“沼田先生这个人性子急,或许没跟你解释清楚。”北见亲切地解释,表情温和地看着我,“我并非正式从事调查工作。以前我当过警察,多少懂些门道,有时候亲友托我帮忙,我就调查一下而已。因此,我并不是靠这个赚钱糊口。”
原来他以前是警察啊。是届龄退休吗,还是因病退职呢?我不好意思探问,北见看起来也不太想说。
他直接切入正题。“关于原田泉小姐的事,她在‘act’惹麻烦时,我受托作过一些调查。虽然沼田社长叫我把查到的情况通通告诉你,但我恐怕不便那么做。”
“你说得对。”我点头同意。
“我也不想仔细打听你是基于何种理由想要了解原田小姐的经历。对我这种初次见面的人,像你这种大公司的员工也不可能劈头就坦诚相告吧。沼田先生虽然贵为社长,却总是不懂得这方面的基本常识。”
他再次露出微笑。原本是单眼皮的眯眯眼,笑起来就变成了一条缝。
他任职于警界,执勤时不知是什么模样?待在哪种单位?难以想象,如果是在各中小学学校巡回指导交通安全我还能想象。对了,这人身上有种教师气质。
“原田泉小姐看来似乎有伪造个人经历的习惯。”
“好像是。”
“就我调查所知,除了‘act’,她也在很多地方待过。形式上属于正式职员的好像只有在‘act’的十个月,其他地方都是做特约社员或兼职,等于是打零工。她在每家公司都是伪造经历。”
我说明她在履历表上写的上学经历。
“她生于埼玉市,自当地的公立中学毕业,高中念的是私立学校,才念一年就辍学了。”
“噢,她自称有编辑经验。”
“这一点很可疑。但无论是哪种形式,她的工作特点都和贵公司一样,多半与出版或编辑有关,可能是个人喜好吧。她也在书店待过,通常半年就辞职或被开除了。‘act’算是待得很久了。但还是有查不出来的部分。”他这么说。
“我听沼田先生说查不出她的老家在哪里。”
“地址倒是知道。但她的家人都搬走了,她家里有父母和哥哥,但是联络不上。就算联络得到,我看恐怕也无法指望他们。”
女儿离家后一去不回,父母也迁居他处。的确,像这种家庭关系,大概很难指望他们提供信息吧。
“说不定在家里也闯了什么祸。”
听我这么说,北见只是微笑以对并未回答。
“如果原田小姐在贵公司也引起类似在‘act’那样的纠纷,想必又吵着要找警察和上法院吧。”
“的确有这个倾向。”
“她光是嘴上说说,并不会真的采取行动。”
“可是我听说沼田社长被警察找去问过话。”
北见的微笑变成苦笑。
“那是因为沼田先生的处理方式不高明。说穿了,是他太害怕。他错就错在慌张,频频打电话给她,又跑去她家好几次,而且不是在正常的访客时间。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的确很像跟踪狂的行为,难怪警方会怀疑他。”
我也差点苦笑,但想起沼田先生正色发怒的表情,总算勉强憋住。
“原田小姐的确是个麻烦人物,但她其实胆子很小,面对今多财团这种大企业,应该不敢正面宣战。况且她比谁都清楚,就算她想斗也没有武器。她扯的那些谎话,只要稍加调查就会被揭穿。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他说道。
“这件事,杉村先生奉命全权处理吧?或者,集团宣传室的上级也会采取行动?”
我给的名片就放在桌上。但,北见连瞧都没瞧,就流利地说出我的姓名和所属部门。
“不,此事由我全权负责。”
“既然如此,容我多事说句话,我认为你只要去找她,好好跟她讲道理,应该就能解决了。如果她不听,报上我的名字也没关系。”
“北见先生跟她见过面吗?”
“她离开‘act’时我们谈过。当时,她倒是颇有悔意。看来她又故态复萌了,”说着,他的眼神有点飘忽,“不过,我建议你最好选白天跟她见面,约在咖啡店那种有很多人进出的公共场所。她只有在那种闹起来会吓坏相关人士的地方才会抓狂,但饭店里的咖啡座可不行。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这次,我真的露出了苦笑。北见也笑嘻嘻的。
“我想应该不至于那样。但如果她向你们提出用金钱交换她不再恶意造谣的条件,我认为断然拒绝才是明智之举。”
“不管是基于何种意图付的钱都会留下把柄。但说是‘把柄’好像也有点奇怪。”
“的确。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人。”北见说,接着又补上一句“我也是其中之一”,然后开怀一笑。
我把冰茶喝得一滴不剩,感谢他抽空跟我见面,便起身道别。
临走时,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忽地冲上脑袋,我不禁开口问道:“说这种话或许很失礼,但北见先生的名字该不会是笔名吧?”
“笔名?”
“我总觉得不像本名,也许你写过书,所以才……”
北见有点目瞪口呆。“杉村三郎是你的本名吧?北见一郎同样也是本名。”然后,他拿起我那张一直搁在桌上的名片,朝我递来,“还给你。”
我很困惑。
北见继续说:“对于我这种来历不明、初次见面的人,身为大企业宣传室的成员不该随便递上公司名片。”
我以为是因为迂回问他“是否用假名”才得罪了他,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温煦笑容。
“不,请收下。北见先生的身份,我已听说了。”
“说不定我是在说谎。”
看样子,他是在逗我。
“一般人不会随便捏造自己的身份。”
他垂眼看着我的名片,说:“我们往往都一厢情愿地认定,只有骗子和他的同伙才会做这种事,普通人绝对不会这么做。可是在现实中,普通人有时也会用普通面孔做这种事。”
我想起岳父说的话,在履历表上造假的人多得数不清,但北见说的好像和岳父的意思有点不太一样。
“原田小姐的情况……恕我直言,那不叫普通。”
北见嘴角泛笑,断然驳回我的话:“不,很普通。她是这年头极为普通、诚实的年轻女孩,甚至可以说过于诚实。”
接着,他问我是自己开车还是从哪一站搭车过来的,言下之意是这段谈话就此结束。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回去,便走向门口。
阳光比来时稍弱,我走下变暗的楼梯。
走在从建筑物之间穿过的步道上,赫然发现刚才在北见先生家看到的女高中生就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是那个叫“小美”的少女,我是看她胸前蝴蝶结的颜色知道的。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独自坐着,没看到她的朋友。
她颓然垂首,而且正在哭,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格子裙上。
我在公园旁驻足。她虽然背对着我,但距离只有两米。我不知所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那毕竟与我无关,我只要默默地走开就行了。然而,我于心不忍。小美正抖动着肩膀哭泣。
“请问……”我采取了毫无创意的招呼方式,“你是刚才在北见先生家的那个女孩吧?”
小美依然低着头,没转身。
“虽然我不知道你来找北见先生商量什么事,这么说或许有些管闲事,但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天马上就要黑了。”
秋天的这个时节,阳光反而比严冬更短。就像现在,在建筑物宛如灰色积木的阴影笼罩下,这座小小的儿童公园已被整个吞噬。
小美依旧把头垂得低低的,抬起右手按着脸——她是在擦拭眼角。
“那我走了。”我笨拙地抛下这句话,决定尽快离去。我迈步离开公园。因为不放心,便转头看了一下。
就在这时,小美的身体轻飘飘地往旁一歪,从秋千上跌了下来。
我着实地吓了一跳,冲回秋千旁,一边大喊“喂!同学、同学!”一边抱起小美。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脸上和头发上都沾了沙子。情急之下,我想摸她的脉搏,却发现她的手腕异常冰冷。
我听见有人跑来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北见。他穿着拖鞋跑来,直冲到我们身后,在小美身旁蹲下。
他喊着:“古屋小姐!古屋小姐!”少女没有反应,瘫软无力。
“打电话叫救护车吧。”我掏出手机,“这里叫什么小区?”
“只要说是南青山第三住宅,对方应该就会知道。”
我拨电话时,北见像是要保护少女似的抱着她,看起来就像是捡起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坏的洋娃娃——虽然不是自己的,却是某人的心爱之物——正为无法挽回的失策而心慌的小男孩。
日本的证券市场、金融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