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既然决定要打电话那就会打吧,如果不想做就不会做,打小报告又不必说出自己的名字,应该不至于那么烦闷苦恼吧。”

她轻松地把甜点一扫而光,又回头提起那件事,咕哝道:“说不定是想知道梶田的家属对他有什么看法。”

“嗯?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试着想象那孩子的心情。他或许在想:死者家属不知有多么愤怒,他们会原谅我吗?好可怕啊。他既想知道又不愿知道。因为他明白对方生气是理所当然,也明知对方不可能轻易原谅他……如果他真的是个初一学生的话。”

下午利用工作空当,我爬上总公司大楼的会长室,是名副其实爬上去的。会长室所处的顶层和别的楼层的装潢截然不同,这里是人上人的殿堂。这层楼所有的设备,甚至连备用文具,称为存货都很失礼,那叫调度品。光是走廊地毯的厚度就不一样。

虽然没能见到岳父,但秘书室还有来自地狱的门房——冰山女王卖力看守,我把星期日写好的报告交给她。由于她问起内容,我只好回答那是要刊载在《蓝天》上的稿件,想请会长过目。

我怀着卑屈的心情回到别馆。

那天临下班我灵光一闪,把友野玩具公司的正月纪念合照拿去加洗,然后前往葛雷丝登石川公寓。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把照片拿给管理室的久保室长看,问他这张照片中有没有特别眼熟的面孔。

“这还真是张老照片。”

“是昭和四十九年拍的。”

“哇,那时我还在房地产公司当业务员呢。别说是陈年往事了,简直是百年往事。”

他说可惜里面并没有他认识的人。我正想前往工藤理事长住的八一〇室,恰巧碰见他穿着西装,拎着塞得鼓鼓的公文包站在电梯前。算我走运。

“上次梶田出事时,你说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女人差点晕倒,那名女子不知道在不在这张照片里?”

工藤理事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老花镜,仔细打量照片。

“我看不出来。这张照片很旧了吧,就算她真的在里面我也看不出来。因为那女士的脸我也只是匆匆一瞥。”

野濑佑子并不在照片上,所以我原本也没抱期望,只是想问问看。

“辛苦了,有什么进展吗?”理事长一脸好奇地走进电梯,就此道别。

因为先去了葛雷丝登石川公寓,回家有点晚了。菜穗子一见到我就说:“刚才,梶田梨子打过电话来。”

我急忙问:“是卯月有什么消息吗?”

“别提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她一脸忧心忡忡。

妻子向来介意自己眉毛稀少,即便在家素颜时也会画眉毛。当她一露出诧异的表情,眉毛就会弯成微妙的弧形。

“梨子说她傍晚接到奇怪的电话,简单地说就是恐吓电话。”妻子说。

我不想让桃子听见。“桃子呢?”

“已经洗完澡了,正在喝果汁。她在看电视,没关系。”

我们站在玄关窃窃私语。“恐吓电话是怎么回事?”

“是啊……梨子好像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说话语无伦次。她说是个男人的声音,叫她别再打听梶田的过去。你等一下,我把她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妻子噼啪地踩着拖鞋走回客厅,对桃子说了一两句话后又走回来,把便条递给我。

别再打听梶田的过去

小心遭到不测

那家伙的死是天谴

内容就是这样。是字迹端正的楷书,大概是妻子挂断电话后重新誊写的吧。

“你觉得呢?”菜穗子已不止是惊讶,而是明显的忧虑。

“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如果照字面解释,那的确是恐吓。

“这是否表示聪美那么顾虑父亲的过去,其实并非纯属多心?”

我一边重读便条一边点头。

“梨子的情况怎么样?”

“好像没被吓慌,只有如坠云里雾中的感觉,似乎不明白现在唱的是哪出戏。她不知道她姐姐以前遭到绑架的事吧?”

“不知道,聪美一直瞒着梨子。她把这件事告诉她姐姐了吗?”

妻子摇头。“她说聪美下午就出门了,还没回家。”

我急忙打电话,梨子立刻接起。

“对不起,惊动了你。”她听起来勉强带笑,有种和她平日作风不符的退缩。

“没关系。接到这种电话,你一定吓着了吧。”

电话是在六点多打来的。她说,对方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可以确定是个男人,并不年轻,似乎是个中年人。

我念出便条上的字,再次确认男人说的话。梨子说就是这样,没错。

“当时听到,实在太缺乏真实感,令人毫无头绪。那就像连续剧台词,对吧?可是现在这样重新一听,对方威胁得很狠呢。”

“你家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吗?”

“啊?对,有。”

“显示了什么吗?”

“呃,我想想是什么来着……”

“没有显示号码?”

“没有。好像是公用电话吧。嗯,我想应该是这样。”梨子忽然扬声笑了。“真是的,我还真有点怕了。”

“会怕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这应该只是恶作剧吧,也许是看到传单的人觉得好玩。”

“那应该不可能。是打你家里的电话,对吧?如果真是看到传单的人打的,应该打我的手机才对,对方不可能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

“说得也是,”梨子再次退缩地嗫语,“可是,说不定对方只要一查就知道了。况且我爸的名字也在传单上。”

“会打恶作剧电话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大费周章吧。他会用更花哨的手法,不,用花哨这种形容词或许有点怪,如果是媒体喧腾一时的杀人案自然另当别论。可是梶田先生的事件并非如此。”

梨子默然。

我问道:“除了这通电话,最近还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比如说陌生人在你家附近徘徊之类的?”

“我想应该没有,要问问我姐吗?”

我迟疑了。这种事万一传入聪美耳中,她一定会再次乱了方寸。可是,瞒着她或许又会有危险。

也许聪美并没有瞎操心、想太多。说不定她的畏惧是正确的,是我想得太天真。

——“恭喜。”露出那副笑容的梶田在追求到那个笑容之前的人生中,或许曾经走过像我这种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黑暗之地。唯有聪美察觉到了。因为唯有她,曾经接触过那段黑暗的过去。

“你姐姐如果回来了,能否请她打个电话给我,让我来说?在那之前请你先别告诉她。”

“我知道了。”梨子如此回答,“你好慌张。”她的语气隐含责问。“听起来,好像你知道什么内情似的。我爸可不是那种做过什么亏心事、会让人威胁的人。”

“那当然。”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就像每个人希望谎话被相信时会做的那样,“但是,有时就算行事光明磊落,还是会被人记恨在心,所以我才担心。”

“你是说恼羞成怒吗?”

尽管连说出这个词我都不愿意,但事情就是如此。

“请小心门户。”说完,我挂上电话。之后用餐,虽然妻子特地准备了一桌我爱吃的菜,我却几乎食不知味。

“老公,你没事吧?”妻子似乎也在故作坚强。

“没事。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我是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打一开始就认真看待聪美说的事。”

“你要报警?”

在这个阶段,就算报了警,警方也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过是否该和卯月商量看看呢?

吃完饭,我去书房等聪美的电话。哄桃子睡觉的任务就交给妻子了。等待的过程中,我反复审视妻子仔细抄写的那段恐吓之辞。

别再打听梶田的过去

小心遭到不测

那家伙的死是天谴

天谴。我用铅笔把这个词圈起来。这似乎是老派的说法,但却令人觉得怪怪的,好像有点不对劲。

梶田遭天谴而死。可是,追溯起来只剩难堪的过去。那种难堪对恐吓者而言,更甚于梶田(或者是同样难堪)。打电话的人已经如此表明,所以不准再打听。

那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

这时电话响了。是聪美打来的。就算不清楚原委,或许也已从气氛中察觉到什么了,她的声音很僵硬。

“出了什么事吗?”

在我说明原委的过程中,她不发一语。对着愕然失神般的沉默,我娓娓道来。

“果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哭,却比哭泣更糟。

“不要紧的,又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现在只是接到电话而已。我们还可以尽量想办法解决。”

“我会阻止梨子继续采访,也会阻止她出书。早知如此,打一开始我就该强硬地阻止她。”

“聪美……”

“对不起,我还是很害怕。”

我喘口气才开口发问:“你有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聪美,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吗?”

老实说,我很想。边等电话边思考的过程中,我察觉到这点。虽然不想让梶田姐妹身陷险境,但我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探明真相。这个恐吓者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究竟在威胁梶田姐妹不得打听什么?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知道。我爸已经死了,就算重提旧事,也毫无意义。”

“这样,你会一辈子都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中。”

“无所谓,反正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么过的。”

随时随地瞻前顾后,在意着时间的流逝,畏惧着父母过去的种种,担心那个阴影有一天或许会带来铺天盖地的坏事。这就是聪美打四岁以来所过的生活。

“要不要和卯月商量看看?”

电话中的沉默变成了不安。

“我不知道,现在我无法好好思考。我会和梨子讨论讨论。”

“聪美,”我鼓起勇气开口,“趁这机会,还是把你四岁时的遭遇告诉梨子吧。现在梨子虽然觉得毛骨悚然,却无法有切身感受。因为那背后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事。请把令尊在成为出租车司机之前的人生告诉她。把你的不安具体地坦诚相告。或许你不忍心,但那才是现在该做的。”

“我知道了。”聪美客套地说完,就此结束对话。我再次瞪视便条。

阿娜达的日文写法是“贵方”,原意为您、你。后又有新的含义:男女朋友,暧昧不清的异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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