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早上,梶田梨子来公司找我。

大概是我的表情格外严肃吧,园田总编没有发挥她拿手的小恶魔精神,二话不说就同意我使用会议室。

乍看之下,梨子的模样并无改变。她对我报以微笑,应对自如地和编辑部同仁寒暄。

“我姐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今天她穿着颇有秋意的长袖白衬衫和胭脂色迷你裙,口红颜色也相映成趣。右手无名指上,大颗的红宝石戒指璀璨生辉。

“你有什么看法?”

“真是可怕的经历,我姐好可怜。”她垂下眼睑,十指交握,“我一点都不知道。杉村先生早就从我姐那里听说了吧?”

“嗯。对不起。”

梨子和椎名不同,连叹气都显得楚楚可怜。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排挤在外。想起来还真有点难受。”

我再次道歉。

梨子展颜一笑。“那其实没关系,因为你们不想让我听到不愉快的事嘛。况且,杉村先生,我也没那么害怕。”

看起来的确如此。

我蓦地有些后悔。昨晚我应该直接赶往梶田姐妹的住处,旁听两人谈话才对。这个万事乐观积极的女孩,当听到自己出生前父母的人生时,不知何等惊讶。

可是昨晚的气氛不容许我把妻女留在家中独自外出。恐吓者打过电话到梶田家,也知道梨子正在打听父亲的过去,找了一些人做采访。如此说来,对方可能也知道我的存在,绝对有可能以某种形式主动与我接触。

即便可能性不大,只要我家也存在接到“小心遭到不测”这种恐吓电话的危险性,我绝不希望那通电话被妻子接到。今天,我也吩咐她开着电话录音别直接接电话。

“我姐很害怕,不过她本来就是紧张大师。我可不一样,我不会认输的。”

“那你还是要为令尊出书吗?”

“当然。如果就此罢手不就等于认输了吗?”

她笑得很好强。不,我觉得那是一种已经胜券在握的笑法。这还真奇怪。

“虽然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我爸妈都是规规矩矩的好人。既没有被人记恨的道理,也没有任何躲躲藏藏的必要。杉村先生,你还会继续帮我吗?”她换个姿势坐正了问。“我想要出书,说不定会畅销,对吧?”

我无法立刻答复。不是因为退却,而是一时之间想到太多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握的事。

“你姐不是极力反对吗?”

“她还在我面前哭了。”梨子说。

“那是因为她经历过可怕的遭遇,她怕你也遇上那种事。”

“我才不会有事。况且我姐说的绑架事件,我觉得根本就没那么严重,应该只是和邻居发生一点小纠纷吧。我姐连一点小事都会越搞越大,你是不了解她才会当真,会长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我默默点头。

“那他怎么说?”

“他很担心,不过正如你所说,他也认为聪美小姐在个性上有点胆怯。他说那究竟是不是绑架还很难说。”

“你看,我就说吧。”梨子露出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斗志十足。她握着双手晃动肩膀。

“我一定会努力的。不管怎样,下个星期日我想去水津一趟。我之前就已安排好了。”

“最好还是不要出远门……”

“没关系。我不会一个人去。”

她挑衅地看着我。这女孩究竟为什么这么亢奋?

最终,梨子连待客用的粗茶也没碰,就精神抖擞地起身。

“杉村先生,拜托你,请别辞去责编。我敢打赌,就算出了书,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像那种会用电话威胁别人的卑鄙小人,肯定是胆小鬼。绝对使不出更进一步的招数,对吧?”

当她要走出会议室之际,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说:“对了,我姐或许会和你联络。她说还是决定把婚礼延期。”

我有点诧异。“怎么又旧话重提?”

“嗯。她说不能给滨田家惹麻烦。我问她是否要把原委告诉对方父母,她说这么丢脸的事她说不出口,然后就哭了。她应该会找个借口吧。”

“你的意思是……她要取消这桩婚事?”

“谁知道。总之先延期,等我出了书,如果安然无事,她才会再作打算吧。”

梨子走后,我仍在会议室待了一会儿。我一直支肘,以交握的十指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却依然被如沙般欠缺真实感,如稻壳般捉摸不定、难以掌握的思绪深埋至脖子。

敲门声响起。

总编探头进来。“如果谈完了,可以把会议室让出来吗?有客人要来。”

“总编。”

“干吗?”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和平常一样呀,超伟大会长大人的傻乎乎女婿的表情。”

听起来显然不像是疑心病很重的侦探脸。不过只要看起来不像无能的编辑,就该偷笑了。

“啊,这一刻终于来临了。”猫咪说,“这么多天以来,我一直在等,等了又等,终于等到这天了。快跳到我背上来。然后,我们立刻出发吧。”

老太太一跳上猫背,猫咪就踢着雪,迈步跑了起来。

我坐在桃子床边,正念着《小茶匙老太太》。今晚念的是第九集《老太太与秘密宝藏》。

桃子困了,眼睛已合上一半,但她还是深受故事吸引,竭力抵抗睡魔。

“爸爸,猫咪的秘密宝藏会是什么呢?”

“如果抢先知道了,那就没意思了。”

“不能稍微透露一点,给个提示?”说着,我的宝贝女儿打个大哈欠。

“今晚就先到此为止吧。”

“啊……统统念完嘛。”

我听菜穗子说,白天平安无事,也没有可疑电话。“老公,没事的。你还是不要钻牛角尖了。”

“好吧,那只能再念一页。”

我猜大概念上半页她就睡着了。

“坡道旁的白桦树上栖息着许多喜鹊。喜鹊们正想嘲笑背着老太太的猫咪。你们看,猫咪来了!”我吸口气,正想装出喜鹊高亢的音色,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

未知号码的来电显示跃入我的眼帘。

我连书也忘了放下,急忙站起来。桃子已经睡着了。我一边反手带上门,一边来到走廊接听。“喂?我是杉村。”

回应我的是沉默,电话是通的。“我是杉村。你曾打过好几次电话来吧?请不要挂断,拜托别挂。”

电话彼端隐约传来鼻息,有人。

“请问……”

我绝没听错,也不是幻听。对方的确开口了。

是个遥远细弱的声音。亏它经过电信公司的通讯卫星和中转基站后,还能不被抹消地传入我耳中。啊,这是小孩的声音,是畏怯的少年的声音。我心情激昂,心脏蹿到眼睛后面,紧接着又笔直骤降到脚底,扑通乱跳。

“是你,是你没错吧?”我尽量用给桃子念书时的温柔声音呼唤对方。“你肯打电话给我真是太好了,谢谢。幸亏你能下定决心打这通电话。”

对方只是沉默。

我向前弓着身子倾诉:“事情原委我明白,也很能体会你的心情。不,我或许无法体会,但曾拼命试着想象过。你一定很害怕吧,到现在还在害怕吧。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无法回头,但如果继续逃避下去,你将永远背负着那种恐惧。你一定也不希望如此,那会更痛苦。”

电话彼端的沉默动摇了,有微微的骚动。

“梶田家有两个女儿。她们都很爱父亲,所以很悲伤,但绝不会因此就无法原谅你。其实最令她们俩难过的,是完全不知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这点你能设身处地想想吗?”

“梶田。”我的手机中传来嗫语。

“对,梶田。”

我的理性仿佛钻过沸腾的情感对我嗫语:“你要仔细聆听对方的声音。”

“是梶田信夫,死者就是叫这个名字。他是个司机,六十五岁,有两个女儿。”

理性提醒我:刚才的声音你听见了吗?认真听了吗?

刚才那声音并非小孩的。

我的心先行一步,头脑也因此无法正常思考,但耳朵依然正常运作。

那是女人的声音。

我顿时哑然,看着依旧显示未知号码的手机屏幕。虽然已有被再次挂电话的心理准备,还是重新把手机贴紧耳边。

那里,依旧是震颤般的沉默。沉默过后,那人向我问道:“你是杉村三郎先生吧?”

那的确是女人的声音。虽然小得必须竖耳静听才能听见,但不可能有错。

“对,我是杉村。”

客厅的门开了,菜穗子大概是听到我的声音,探出半个身子。面对用眼神质疑的妻子,我也以眼神回应。

“我是杉村三郎,就是为了梶田信夫的事件印制征求线索的传单,在葛雷丝登石川公寓前面散发的人。你是看了传单才打来的吧?”

停顿了一会儿,电话中的女人答道:“是的。”

菜穗子凑到我身边,将耳朵贴到我耳旁。

“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吗?或者这是第一次?”

在听到答复前,我呼吸了两次。我刻意小心地避免呼吸声传入话筒。

“之前也打过几次。可是,对不起,我又挂断了。”

我朝妻子点点头,在一瞬间把手机转向她,让她看屏幕显示的未知号码。

“你不用在意。能这样说上话,我已经很感激了。”

“对不起……”那个女人道歉。某种我无从推想的情感使她声音嘶哑。“梶田过世的事,我已听说了,好像是被自行车撞倒的吧?”

“对。很遗憾。”

“撞他的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就快了。警方正在积极调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声音细微得几乎快消失了。沉默再次袭来。她就是为了打听这个才打来的吗?那这时她应该会挂断电话。这个女人是谁?该怎样才能挽留她?

可是那女人却抛来意料之外的问题,继续发话:“梶田家有两个女儿吧?”

“对,没错。”

“我……我只知道其中一个,叫聪美。”

我瞠目以对。妻子戳戳我的手肘。

“你是梶田的朋友吗?”

“以前,他非常照顾我……”说到后来已语不成声。她在哭?

“对不起。”道歉的声音已完全是哭腔。“听到发传单的事,我才知道撞倒梶田畏罪逃走的自行车车主至今还没查出。我还以为早已解决了,不,是我一心期盼如此。虽然当时在场,我却无能为力……真的非常对不起他女儿。”

我头晕目眩。妻子紧贴着我。

当时在场?

“该不会,你就是那个看到梶田倒下,也差点不支晕倒的人?”

“对,我就是……这你也知道?”

“我是听管理员说的。你住在葛雷丝登石川公寓吧?”

“啊,不,我不住在那里。”

“那么,当时你是凑巧造访那里吗?”

女人痛苦地吸着鼻子,呼了口气颤声答道:“我阿姨住在那里。她是我母亲的妹妹,虽已高龄,但每年中元假期她都会和子孙们一同出国旅行。这时,她就会托我帮她看家,为她的盆栽浇浇水、喂猫……”

要是够得到,我大概会保持站姿朝自己的膝盖用力一拍。难怪会是八月十五日那天。

“因此,梶田出事后的情况我并不知情。因为中元假期结束后,我就回自己家了。上星期因为有点小事和阿姨通电话时,她随口提起你为了八月十五日那起意外正在散发传单,我大吃一惊。”

想必是为了打听详情,才打我的手机却又挂断吧。

究竟是何原因令她踌躇不已?她和梶田又是什么关系?

就声音听来,她应该介于三十五岁至四十岁之间。不过,声音通过电话会改变。工藤理事长曾说过那个不支昏倒的女人并不年轻。

她说话时独特的声调也令人好奇。虽还谈不上是方言口音,但至少绝非标准语。整体而言语尾上扬,“我”听起来像“哦”。这个女人究竟住哪儿?是从何处打来的?

“梶田知道八月的中元假期你都会待在葛雷丝登石川公寓,才去找你的吧?”

“对,他是去找我的。”

“那天,你们见到面了。”

没听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呻吟般的叹息。

“真的很抱歉。”为了忍住放声大哭,她试图屏息说话,“眼看着他倒地不起,我却落荒而逃。梶田刚离开,我就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跑到外面张望。结果……已经是血流满地,在场的人告诉我他好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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