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挂上电话,我就和坐在斜对面的园田总编四目相对。
“干侦探这一行,没想到还挺容易的。”我说。
总编的老花镜滑到鼻头,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将近三十年前的照片上就已五十出头了,可见现在应该已年过八旬。健康长寿的老人往往患有重听,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tomono玩具公司的荣次郎老先生打我的手机时,已是那天晚上八点过后,当时我们正在吃饭。我离开餐厅接电话,等我讲完回到餐桌前,只见妻子和女儿都在笑。
“那个人嗓门好大。”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托他的福,总算可以了却一桩任务了。星期日我要去八王子一趟。”
健康长寿的老人往往特别啰唆。荣次郎把到星期六为止都得忙着小区自治会开会和活动、无法和我碰面的情况反复解释了三遍后,才约定星期天见面。
“说不定得耗上不少工夫。”
“你要开车去?”
“不,搭电车。”
“那要回来时先打个电话。我们去新宿车站接你,到时顺便兜个风,一起在外面吃点东西。如果不耗到半夜,那我们晚点吃饭也没关系,对吧?”
妻子与女儿相视一笑。我也赞成。
“该去哪里好呢?冈崎餐厅怎么样?那里有桃子爱吃的樱桃蛋挞。”
我的鼓膜还处于麻痹状态,挑餐厅的事就交给她们母女俩,我继续吃饭。看来星期天的采访会是一场硬仗。
今晚我们说好还要尽情欣赏美空云雀的歌声,所以我负责善后,只是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我也能胜任。妻子先去洗澡。桃子本来在看她喜欢的动画片,可是还没播完她就已经哈欠连连。晚餐前,她把在幼儿园画的画拿给我看,以四岁孩童的标准来说,她用色惊人地丰富,构图也很均衡,但这也许是做父亲的一厢情愿的看法吧。也说不定遗传自母亲那一系的绘画天分更显著地体现在桃子身上——会这么想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今晚,连小茶匙老太太的冒险奇谈都不用翻开。“绝不让小孩太晚睡”的教育方针在我们家可是牢不可破的铁律。
家里的电话响了。妻子还在洗澡,我拿起话筒。
“是杉村家吗?”毫不客气的问话,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说,“今天我正好想起你呢。”
“我就说嘛。难怪今天我好端端地犯头疼。我还以为是中风的前兆,原来是你害的。”
虽然她没有恶意,但嘴巴有毒,毒如蝮蛇。
“我寄了梨给你。我想应该先通知你一声。虽然一男说你们那边有管理员又有用人,不愁没人收包裹,随时寄生鲜物品去也没关系。但我想还是说一声比较好。”
一男是我哥。他在家乡的镇政府上班,业余经营一座小果园。婚后育有二子,和我爸妈同住,是个成天劳心伤神、老实正经的典型日本男人。
“谢谢你寄东西来。”
“你那里比几个破梨更好的东西虽然多得是,但我们家也只有梨可送。”
妈每年都说同样的话。
“菜穗子和桃子都很喜欢……”
“用不着叫她们听电话了。”妈以迅如箭矢的速度打断我,继续说道,“喜代子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喜代子是我姐。在当地的小学(那也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母校)当老师。她丈夫在初中(同样是我们的母校)教书,去年刚升为教务主任。两人没有小孩。
“那就这样。”
“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吗?”
“不然还能怎么变?你过得还好吗?”
“我们这边也都很好。”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上次,他上电视了。”
她指的是我岳父。
“我没注意。”
“是nhk教育电视台。说了一堆让人一头雾水的话。你也真不容易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妈再次尖酸地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就挂了电话,像在逃命似的。大概真的在逃吧,逃离她必须和“菜穗子大小姐”说话的场面。逃离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次子硬是不顾双亲的强烈反对结了婚,侥幸获得双亲连想都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并在那种环境中尴尬得要死。
结婚时,我妈对我说:“今后我就当你已经死了。”
所以我也无法告诉她,其实我的生活既不像她忧心的那样奢华,也没那么尴尬,因为我早已变成死者。我妈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就会寄梨给死掉的儿子,然后像在生气似的打电话来说那是新鲜水果,怕我没及时收到会坏掉。
爸从不接电话,我已经好几年没和他说上话了。虽然我和大哥大姐之间的电话往来比较频繁,但他们向来是打到公司,绝不会打来我家,再不然就是趁我在公司时打我的手机。
每当沮丧时,我总会想起某句格言。是谁说的呢?正是今多嘉亲。
“再怎么备受祝福的成功婚姻,也照样带有某种不孝的因素。”
玩味着其中的讽刺意味,再对照自己的现状,我便能稍稍释怀了。
岳父是否也向梶田说过这句格言呢?梶田是否曾向谁吐露他的婚姻生活,以及和妻子的相识过程?梨子也许能打听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