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我认识的梶田先生好像差太远了。”
我的话令聪美苦笑。
“我这做女儿的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但你说得的确没错。”
只是个好胜心比谁都强的小伙子,成天做着白日梦——梶田曾向聪美如此评论年轻时的自己。
“简而言之,就是‘迟早有一天我会闯出一番大事业,变成有钱人给你们瞧’的气盛。渴望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给合不来的兄弟一些颜色瞧瞧。可是既不知道该怎么达成梦想,也找不到具体的努力目标,只是随波逐流,不断流浪,走一步算一步。我父母二十多岁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吧。”
那已是四十多年前的遥远往事。当时日本战后萧条期刚结束,经济逐渐复苏。一般的工作,只要肯找,能找到一大堆,足够小两口过日子。但是,那样没有前途。全球罕见的高速成长期,也正是全国上下如一个企业运作的时期。如果不确实隶属于哪个企业,要活下去恐怕比现在更困难。
“家母也做过酒家女,或在近郊旅馆做那种包吃包住的服务员。她和家父闹过好几次离婚,但最后又言归于好。”聪美微眯起眼,眼珠变得像针尖一样小。“家母虽然没明确地说,但好像就在那时怀了孩子。可是在那种状态下不能生……从她生了我之后怀孕又必须堕胎的沮丧来看,那应该不是第一次失去孩子,我猜她也许流产过。”
“你是说早在你出生之前?”
“对。我父母三十三岁才生了我。”
不断换工作的梶田终于在这段时期稳定下来。
“总之,在那之前家父做过的职业简直多得令人目瞪口呆,连家母都无法一一细数。他做过工人,也当过店员、推销员,据说还替可疑的金融企业(可能是地下钱庄)跑过腿。听说其中一处专做赌马的私吞了客户的赌金,家父前脚刚踏出公司,该处就遭到警方临检,除了家父外,其他人都被捕了。”聪美述说时嘴角虽带着微笑,眼神却是黯淡的。
“就这样荒唐度日之际,家父凑巧进入了一家玩具制造公司。社长是个大好人,他责备家父‘你也不可能永远年轻,给我振作一点’,彻底磨炼他。虽然雇用时是领时薪,就像现在的兼职,但社长承诺只要他肯好好努力就将他升为正式职员。不仅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教他,还让一直居无定所——因为他们总是欠房租被房东赶出去——走投无路的他们搬进公司宿舍。”
那是位于八王子的“tomono玩具公司”。聪美就是在那里的员工宿舍出生的。
“家母也在社长的劝说下辞去酒家女的工作,在玩具公司从事事务性工作,我出生后,社长又安排她做家庭代工当副业。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总是堆满了漂亮玩具的零件。”
“在你父亲进入出租车公司之前他们一直在那里工作吗?”
这个问题令聪美眼中的阴影变得深沉。
“不……不是这样的。最后辞职了,但那另有复杂的苦衷。”她似乎难以启齿。
我赫然醒悟,刚才提到的堕胎,她说发生在她六岁那年。既然她父母一直在tomono玩具公司工作,又在员工宿舍过着安定的生活,照理说应该不至于被迫放弃孩子。
原来如此……我只是点点头,噤口不语。
“总之,呃……事情就是这样。”
聪美取出香烟,手指似乎有点颤抖。是我多心了吗?
“我父亲这一生没什么好褒奖的。不,我认为他的晚年值得尊敬,但毕竟有过不堪回首的时期。因此,我希望阻止妹妹挖掘家父过去的人生。那孩子现在什么都不知情,可就算是个外行人,只要积极打听,应该还是会有所发现吧。”
她迟迟没点火,一径在指间转动着香烟。烟几乎快断了。
“正如我刚才所说,家父和不正经的人有过来往,虽然当时他只是个跑腿打杂的。我怕我妹妹发现什么线索,像采访记者一样傻傻地跑去找那些人。家父好不容易才和那些人断绝关系,万一那孩子又被扯进去……”
聪美始终没点燃香烟,最后放进了烟灰缸。这时我很确定,她的指尖在颤抖。
“你既怕妹妹受伤,也怕她挖掘往事有损令尊名誉。这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吧?”我问道。
聪美抬起眼帘点了点头,眼睛睁得好大。
“对。家父的……可耻的过去,我不希望传入会长老师耳中。在会长老师面前,家父深受信赖,他真的很照顾家父。我希望替家父维护完美的形象。”
正因如此,当然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今多嘉亲。
我堆出自认最灿烂的笑容——是桃子发烧时,在她枕边安慰时的那种笑容:没事,只要睡一晚烧就会退了。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你安心睡吧。
“事情的原委和你的心情,我都已明白。但我倒觉得你用不着这么担心。”
梨子应该不会如聪美忧心的那样轻易就能挖出父亲的过去,所以她惹祸上身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她手中的线索实在太少。如果想避开危险,做姐姐的只要别透露信息就行了。
对于我的乐观意见,聪美似乎屏息倾听。
“你说得没错,关于你父母的往事,你知道得更多,是最大的信息来源,所以你应该能掌控你妹妹才对。”
“掌控?”
“对。如果对往事太刨根问底,会脱离书的宗旨。你可以建议她,只要追述这十年来成为今多嘉亲私人司机后的人生就够了,如果能具体描绘出令尊过着怎样的生活、抱着怎样的期待或许更好。实际上,我也认为这样会更有说服力。”
这也是身为编辑的意见。不说别的,就算再怎么有时间,单凭外行人的调查,光是要追溯某人人生的十年就已大费周章,还是锁定目标、缩小范围为好。
“要说服你妹妹放弃出书恐怕很难。如果态度过于强硬,反而让她起疑。这点对我们会长来说也一样。况且,我认为写这本书还是有意义的。如果运气好,媒体真的报道出来,说不定还能因此找出嫌疑人。”
梶田聪美浑身如冻结般动也不动,唯有手指在哆嗦。明明握紧了双手,却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那仿佛是从隐藏在衣服之下的身体某处虽小却深的伤口不经意泄露出来的声音。
我抹消了乐观的笑容。不,笑容是自然消失的。不是因为同情她,而是我赫然察觉了。
这个心思细腻得甚至有点钻牛角尖、想法缜密周到的女子,不可能没想过我所说的替代方案。充分思考过后,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因此希望借助第三方的力量让她妹妹刹车。
因为,她非常害怕。
为什么?她在害怕什么呢?
“梶田小姐。”我喊她。虽然我自认为语气已经够轻柔了,但她还是吓了一跳。
“也许是我的误解,我总觉得你似乎另有心事,而且是非常具体的烦恼。那应该是你至今仍未提及的问题吧。”
我的眼神也疑惑不已。虽然她的视线躲开了,但我还是拼命投出询问的目光:把那具体的烦恼告诉我好吗?
她正独自走向暗处。我大声向她疾呼,同时恳求她告诉我为何要往那儿走。
我的恳求似乎勉强奏效了。她的眼睛再次眨动。
聪美一只手按着脸,又拿起刚才放下的烟,像第一次拿打火机的小学生般缓慢且慎重地点火,深吸一口。
“要隐瞒果然很难。”她说。
“这证明你是个好人。”这不是安慰之辞,是我的信念。
“真奇怪。会长老师之前只说杉村先生是个好编辑。他说:‘我这个女婿虽然完全不适合经营事业,却懂得编书。’”
实在难以想象被岳父夸奖的情景。
“我和妹妹一起去见会长老师时,话都已冲到喉咙了,当时我真的好想向会长老师全盘托出。可是又觉得父亲太可怜了,还是竭力按捺住那股冲动。我本来打算今后继续保持沉默。可是,为何和你几乎是初次见面,却说了这么多呢?”
那是因为聪美知道,只要通过我这条迂回路径,阻力就会小许多。我是岳父的附属品——不,连附属品都称不上,只是悬在半空的多余包袱。
聪美本来就想说出来,不是因为隐藏秘密太难,而是因为太痛苦。
话语自聪美弧形优美的嘴唇源源不绝地溢出。
“我认为,家父危险的过去说不定仍未完结。一想到他以前那段不停换工作、替黑道跑腿的日子所结的恶缘或许至今还没了断,我就非常不安。”
小孩会把一切黑暗当成妖怪的化身。忽然间,这句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是在哪儿读过的一段话?育儿指南吗?所以小孩害怕什么时,做父母的千万不可不问究竟便一笑置之。
如果是这样,面对这个眼神像独自看家的小孩的女子,我千万不能笑。惧水者连稻草都会抓。我就是那根救命稻草。
“你的担忧有什么根据吗?”我不疾不徐地问道。
聪美一径盯着光亮的桌面上的木纹,微微点头回应。“有。家父的态度很奇怪。”
她的婚事已定,忙于各种准备之际,梶田曾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不经意地低语。
“他说:‘在你出嫁之前,我还有事情得好好作个了断。’我问他什么事要了断,他却慌慌张张地含糊带过。”
——必须好好作个了断的事情。
“他指的会不会是张罗你的结婚资金,或是等你成家后,只剩他和你妹妹同住,得预作准备之类的呢?”
“不是。”聪美坚决地摇头,“那些事早就作好准备了,我也事先存了一笔钱当结婚资金……”
看来似乎有难言之隐。
“反正不是那种事。他的语气和表情非常不对劲,我敢确定当时家父心里想的绝对不是家务事。”她倾身向前,看着我,“一定是更重大的事,而家父也确实准备把那件事作个了断。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那种事……”
“那种事?”我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大嗓门反问。
聪美慎重地停顿了一下,拿捏时机,仿佛不是要对我说什么,而是要把一个更沉重、更难提的东西交到我手中。
“那并非偶然发生的肇事逃逸,而是蓄意狙杀。我认为家父也许是遭到谋杀。”
踩着间隔逐渐加大的踏脚石成功地走了过来,可是却发觉下一块踏脚石远在十米之外——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那还真是……这个推论未免太跳跃了吧。”
“会吗?”
“会。那和他替地下钱庄跑腿的小事根本是两码事。先不说别的,单是梶田先生说的话,就有很多种稳当的解释。”
聪美屏息,面容显得坚毅。
“或许如此,但我根据的不只是那番话。实际上我们以前的确卷入过犯罪案件,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想家父应该也不曾忘记。”
她说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一九七五年,当时梶田聪美四岁。
“我遭到绑架,被囚禁了两晚。绑架我的人说是家父害的。对方清楚表明,是因为恨家父,所以要杀我。幸好我没被杀掉,但真的差一点就死了,后来我爸妈带着我逃了出来。之所以得离开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tomono玩具公司,重回不安定的生活,都是这件事造成的。”
傍晚天空亮起的第一颗星,即长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