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说得也是。”聪美抬手掩口,一脸腼腆,“对不起,擅自喊他‘老师’。”
用不着道歉,只是听起来有点像新兴宗教的教祖罢了。
“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不好意思直呼‘会长’。在家也是这么称呼他老人家的。”
“是我爸先这么喊的。”梨子补充道。她轻盈地倾身向前,扶着茶杯脚,径直看着我。“有那么伟大的岳父,你有什么感想?果然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没礼貌……”聪美慌忙喝止她。
我笑了。“是啊。每次都直冒冷汗。你们也知道,会长这把年纪依然精神抖擞,脑袋也很灵光。”
“可是杉村先生,你没有入赘吧,因为你们的姓不同。”梨子无视姐姐的脸色,索性问起更令人尴尬的问题。
“对,我没有入赘。但等于是动画片《海螺小姐》中那个靠岳父家生活的女婿。”
梨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猛点头,又若无其事地吸吮杯里的茶水。她的长指甲上精心画了彩绘。如果是她自己画的,技术算是相当高明。
“杉村先生还有工作,你讲这些废话会耽误人家。”聪美制止妹妹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推,注视着我。“关于我们和会长老师商量的事,不知杉村先生了解多少?”
我解释,目前只在电话中谈过。我省略了中间经由妻子传话而非亲耳听岳父所说的事。不用动不动就特意强调我是“抬不起头的女婿”吧。
“这样吗……真是对不起。都怪我们仗着会长老师的好意,提出任性的要求。”
“有什么关系!是会长老师叫我们‘有什么事尽管商量’。他应该不是那种只会嘴上敷衍两句的人吧。”梨子微撅起唇反驳,接着说,“提议为我爸写传记的人,是我。”
我点点头。我已经猜到了。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还是学生吧?”
她慌忙举起手来回挥舞。“不,不是。我可不是什么大学文学系学生,算是打工族啦。”
高中毕业后报考过大学,可惜全军覆没,起初打算补习一年再次挑战,可是上了一阵子补习班后,不知怎的就厌烦了,她含笑解释。
“现在在我家附近的麦当劳打工。我也知道不可能一辈子打工,正打算去念美容学校,我爸也很赞成。”
美容师吗?如果指甲彩绘是她自己的杰作,那应该颇具天分。
“那么,梶田先生一定也很期待。”
“他只是笑着说,反正以我的个性一定很快就腻了。我啊,从小不管是学才艺还是去补习,都是三分钟热度。弹钢琴、跳芭蕾舞、学游泳都是。”她羞赧地按住头发,“虽然我对什么都好奇,可是会一下子就失去兴趣。真的,我很容易厌倦。我爸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他听的时候没怎么当真,但他还是说,如果我真的好好努力考取美容师执照,将来他会帮我开一家店。”
梶田梨子看起来落落大方毫不扭捏,一定是在父母关爱下长大的吧,我想。如果她如我推测刚二十上下,那梶田应该是老来得女,对她的关爱想必更是深厚。
一个是说话时比手画脚、表情丰富、充满活力的妹妹,一个则是沉稳得稍嫌严肃的姐姐。当然,梶田必定也同样爱聪美,但姐妹俩的年龄差距及与生俱来的气质差异,塑造出宛如磁铁两极般迥异的女性。我一边附和梨子的话,一边这么想。
“想必你也知道,害死我爸的人至今仍未找到。”愉快的回忆告一段落后,梨子倏然绷紧嘴角,切入正题,“事发至今已过了半个月,警方却毫无音信。我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调查。”
“那倒不见得吧。”我提出妥当的质疑,“毕竟是一条人命。”
“要是对方是开车,警方的态度可能会积极一些吧。可是我爸遇到的是自行车肇事。而且,据间接目击者表示,肇事者好像还是小孩。就算警方拼命调查找出嫌疑人,也判不了重罪,所以恐怕提不起劲吧。”
这倒是初次听说。就连有目击者我都不知道。
既然梨子是这么外向的女孩,这个夏天,在梶田身亡之前,想必正尽情享受假期。这年头的年轻女孩退去夏日黝黑肤色的速度比翻月历还快,梨子脸颊白皙,毫无斑点,此刻隐约泛红,她正愤愤不平。
“所以我才决定把我爸的事写成书。”她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拳。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撞死我爸的小孩必然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好像压根儿没发生过这事一样。只要没有人追究,这种不愉快的事就会被刻意遗忘。对那孩子来说,我爸只是一个陌生人,顶多只会觉得,谁叫他呆呆地杵在盛夏的人行道上。我就是无法原谅这一点。”
聪美想插话打断妹妹。为了阻止聪美,我连忙发问。我还想多听一些梨子的说法。
“为令尊的人生写一本书,你认为有助于找出嫌疑人吗?”
梨子奋力摇头,头发都乱了。她的答案是“不”。
“我不知道有没有直接的帮助。我只是想让那孩子明白,我爸不是路边的电线杆或路牌。被自行车撞倒,脑袋撞上水泥地,是感受着痛楚与恐惧死去的。当他意识到自己生命垂危时,说不定很担心被留下的我们。”
我缓缓点头。聪美垂下眼睑。
“我想让那孩子知道:被你害死、你却佯装不知的那个人是有着两个女儿的父亲,他有一份正经工作,爱看歌舞伎,妻子死后一直很寂寞,正满心期待女儿下个月的婚礼,也盼望着将来抱外孙。其他还有好多好多我想告诉他的……”梨子颤抖了一下,暂时打住,然后才哑着嗓子继续说下去,“他是个人。现年六十五岁,虽说今后不可能有什么多彩多姿的未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司机,却是我们热爱的父亲。年轻时吃过不少苦,好不容易把我们拉扯大。他既不是能上报纸版面的名人,也不是值得赞扬的大人物,可却是个正经人。他这一生一直很认真地工作。”梨子抬起头,她的眼眶都红了。“我想把我爸的人生如实重现,当面塞给那孩子,告诉他:是你杀死了这个人。六十五年来,他一直努力生活着,是你终结了他的人生。”
我有点汗毛直竖。也许是感动,也许是有点害怕。为什么会怕呢?就一个社内报记者来说,我的想象力或许过于丰富。听这个愤怒的女孩滔滔诉说那极为正当的心愿时,却忍不住站在那个被迫面对梶田信夫六十五年人生的嫌疑人一边。
“他夺走了一条人命。这种事可不是抹抹嘴巴就可以忘记的。我们很气愤,也很伤心。我要让嫌疑人明白这一点。”梶田梨子转过身,翻了翻身边的手提包,取出手帕。可是迟了一步,一滴眼泪已笔直落下。
正当我搜索枯肠试图说话之际,聪美缓缓地开口了。“我妹妹认为,通过这种做法,也许可以让嫌疑人在良心不安的情况下主动出面自首。”
我依旧沉默,只能对着姐妹俩频频点头。
“可是,我认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我们既非作家也不是记者,写出来的书就算印得再多,让世人看到的机会恐怕也不多。更何况如果撞倒家父的嫌疑人真的是个孩子,或许连那本书的存在都不会察觉。”
“所以,我才说不仅仅是要出书!”梨子高声向姐姐抗议。用手帕擦过泪水后,她的眼睛变得更红。“等书印好了,还要送给各家电视台和周刊杂志。只要媒体肯报道,一定会广为人知!绝对会!到时,警方办案的态度必定会大大转变。”
这让我想起最近发生过类似的案例:警方把某人的猝死视为自杀,死者的妹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强忍悲伤自行调查,最后把成果整理成书出版,在杂志和电视台的新闻谈话节目大肆报道下掀起热议,最后警方只好重新展开调查。
我一提起这事,梨子就激动地频频点头。“对,就是那个。对吧?实际上的确有这样的事。”
“那是例外。”聪美摇头,“到目前为止,有许多受害者的家属出版过这种书,或是上电视请大家提供失踪家人的线索,可是多半没有下文。”
“如果还没做就放弃,可能性就等于零。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暗忖,就算岳父再厉害,也不见得能在领域迥异的传播界吃得开。不过,说不定他有什么人脉。
“会长也知道希望借助媒体的力量这件事吧?”我问。
“对,我都告诉他了。”梨子断然回答。
不需我追问,聪美抢先回答我的疑问。“会长老师说,如果能出书,他会向熟人打招呼,为我们安排。但这样的话,我们未免太麻烦他老人家了。”
“怎么会?”梨子像小学生一样撅起嘴巴。
“撒娇也该有个限度。”
“可是会长老师……”
“你别闹了。”
我插嘴打圆场道:“到目前为止,你们曾试着向电视台或报社求助过吗,我是说在没有书的情况下?”
梨子气呼呼地回答:“我试过了,可惜没用。”
我搜寻记忆。“记得是去年……我在电视的新闻节目上看过针对自行车狂飙造成死伤车祸的专题报道。那是哪个台来着……”
梨子说知道那个专题报道。虽然当时没看过,但父亲死后,她上网查过资料。
“还有那种自行车车祸受害者和死者家属的网站。”
“你在网站上写过令尊的事吗?”
“写过好多次。也收到许多鼓励我的电子邮件和安慰的话。但嫌疑人本来就不会去浏览那种网站。”
“受害者相当多。”聪美说,“事件太多了,媒体想必也无法一一报道吧。呃……除非更具有话题性。”
这话虽然露骨,但现实想必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来制造话题——梨子的想法并不荒唐。只是事情进展会不会像她想的那么顺利,我和聪美一样,不得不感到悲观。
我很困惑,也觉得有点生气。既然知道梶田姐妹,尤其是妹妹梨子这么爱钻牛角尖,岳父为何不亲自出马?根本不必不着边际地说书出了可以帮她们推销,只要他开个金口,说伺候他多年的司机被横冲直撞的自行车撞死了,至今找不到肇事者,他感到义愤填膺就行了。
这个案子缺乏爆点,如果他愿意出来登高一呼,就算各大媒体没有蜂拥而至,至少也会有哪家电视台或报社乐意报道吧。
难道是因为肇事逃逸的人是小孩,令他却步,自动刹车?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在他的积极运作下幸运地找到嫌疑人,可能会令大众认为这是财界大佬充分发挥自己的影响力,逼得无力对抗的未成年人走投无路?
想必如此吧,岳父看穿了这一点,看穿了喜怒无常不负责任的社会大众,一旦脱离具体现象从高处鸟瞰时,关心的总是“看起来怎样”,而非“发生了什么”。
“我已再三劝阻她。”聪美道歉似的低下头说,“结果这丫头真是的,竟擅自打电话给会长老师。”
梨子气嘟嘟地抿着嘴。她拿起还剩一半冰红茶的杯子,赌气地用力吸吮吸管,发出吱吱的声响。
“姐,你应该没忘吧?”她握紧杯子,尖声说,“爸身上不是还留下清晰的自行车轮胎印吗?明明发生事故时没人目击,却能立刻判定他是被自行车撞的,不就是这个缘故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聪美低语。
“从腰部到背部,就像被烙上轮胎的纹路一样。”
“拜托你别说了。”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一想到爸不知有多痛苦、多难受……”
聪美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梨子这才住口。
“刚才,你说有间接的目击者,是吧?”我决定转移梨子的注意力。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点点头。
“对,是住在车祸现场那条马路旁边的学生。”
“那个人并没有目击车祸发生的瞬间吧?”
“没错,但在推定的我爸被撞倒的时刻,那人看到家门前有一辆自行车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据说骑车的是一个穿着红t恤的男孩。”
据说那名学生住在车祸现场西侧二十米外。
“他家和车祸现场位于马路的同一边,从窗口应该看不见我爸倒在人行道上,只看得见经过的自行车。”
“他不是听到什么声音才探头往外看的吗?”
“很遗憾,并不是。他说真的只是凑巧从二楼窗口往外瞄了一眼。”
八月十五日,艳阳天,人迹杳然的马路上发生意外,有人往窗外看已实在够侥幸了。虽然撞击的那一瞬间多少会发出声响,但附近的人家都紧闭门窗开着空调,就算无人发觉也不足为奇。
“正值中元假期,东京市内的人口本就只剩一半,对吧?”梨子咄咄逼人地说道,“撞倒我爸的肯定是那辆自行车。那种时间,不可能有好几辆自行车在附近转悠。连发现我爸倒在地上替他叫救护车的太太也说,当时艳阳高照,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一辆汽车。”
中元节返乡期间,一片死寂、空壳般的街景倏然浮现眼前。这时车辆的废气排放总量减少,天空看起来特别清澈蔚蓝。
“那个骑自行车、穿红t恤的小孩一定就是害死我爸的人。”梨子如此断言,再次握紧拳头。
可能性的确很高。所以岳父才不肯出面,我暗忖。
我也轻轻握拳,抵在鼻下,心想,但愿这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深谋远虑。
“如此说来……为令尊执笔写书的主要是妹妹。”
聪美像要责备我似的猛然把头一抬。
梨子迫不及待地点头。“对,是我要写!”
“要忠实撰写梶田先生的人生恐怕得多方调查,还得和很多人会面。令尊年轻时的往事,你们俩也不知道吧。能够谈往事的人,最好马上就能联络到,但令尊过去的同事,或许连住址和联系电话都查不到。要是令堂还健在就另当别论了。”
“我会努力的,没问题。别看我这样,调查资料可是我的强项。”
眼看妹妹干劲十足,聪美却在一旁叹息。
“对了,关于出版社,会长对两位作出什么承诺了吗?”
梨子一愣,刚才生气时暂时消失的稚气口吻顿时又回来了。“啊?呃……会长老师旗下也有出版社吧?”
她指的是东晋社。
“他说由那家出版吗?”
“对,听起来好像是这个意思……不行吗?”
我总算扳回一城,看来无所不能的岳父大人对出版业并不了解。
“没事,这个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总之,你不妨先整理出一份大纲,光在脑中想是很难理清的,最好试着写出来。这样的话,该去见谁、调查什么资料,也能理出顺序来。”
梨子从皮包里取出小记事本,把我的建议记下来。
“也可以去采访会长老师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
对于私人司机梶田信夫,岳父比谁都了解。他总不至于把这件事推给我,自己置身事外吧。
“好了,我们也该告辞了。”聪美催促妹妹,“你最好去补个妆。”
这句话具有魔法般的效力。梨子匆匆离席。的确,泪水好像把她的眼妆晕花了。
她一进入洗手间,聪美就看向我。“对不起,我会先和那孩子一起离开,再折回来。麻烦你等一下好吗?”
我当下首肯。虽然这次会面的内容已够丰富,但我总觉得接下来才要上演正戏。
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