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邓肯兴奋地说道,“还有那个瘦弱的小孩子,就是死了的那个呢。只有强壮的才能活下来!”他冲我们大伙儿咧开嘴笑了。“闹腾的那些,我说得对吗,兄弟们?这周末又全都凑齐啦!”
“没错,”费米说,“不过看看这个。”他俯下身,指了指自己脑袋顶上已经变得有些稀薄的一小片。“咱们现在都变得老而无趣了,不是吗?”
“哥们儿,那是你!”邓肯说,“我想着要是场合需要的话,咱们还是能把气氛煽动起来的。”
“你们可别在我的婚礼上闹啊。”威尔嘴里这么说,但脸上挂着微笑。
“尤其是你的婚礼我们才得闹啊。”邓肯说。
“想来你可是第一个结婚的,哥们儿,”费米对威尔说,“平时那么有女人缘的。”
“我还琢磨着你永远都不会结婚呢,”安格斯一如既往地拍马屁,“简直太有女人缘了。干吗要安顿下来?”
“你还记得你上过的那个小妞吗?”皮特问道,“当地综合中学的那个,还有你手里那张她裸着上身的宝丽来快照?我的天哪。”
“一张用来打飞机的照片,”安格斯说,“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来呢。”
“是啊,那是因为你自己从来没实际干过。”邓肯说。
威尔眨眨眼睛。“不管怎么说吧。鉴于咱们又都凑到了一起——费米,借用一下你刚刚那种特别讨人喜欢的说法,就算咱们已经老而无趣——我觉得那也应该干一杯。”
“我要为此干杯。”邓肯说着举起了啤酒罐。
“我也是。”皮特说。
“敬幸存者。”威尔说。
“敬幸存者!”我们一起回应他。有那么一刻,当我看着其他人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变得更年轻了。阳光仿佛给他们镶上了金边。从这个角度,你看不到费米的秃顶,看不到安格斯的肚腩,皮特看上去也不太像只在晚上出去活动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就连威尔看上去都更好,更加光彩照人了。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回到那里了,就坐在体育馆的屋顶上,什么糟糕的事都还没有发生过。要是能回到那时候,我愿意出一大笔钱。
“好啦,”威尔说着喝干了他的健力士,“我最好下楼去了。查理和汉娜很快就要到了。朱尔斯想要在码头上举行个欢迎会。”
我猜想一旦所有人都到了,这个周末就会郑重其事地开始。不过有一瞬间我盼望着能够回到其他人来之前,只有威尔和我在一起闲扯的时候。最近我都没怎么见过威尔。然而他还是这个世界上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那个人,真的。而我也是最了解他的那个。
奥利维娅伴娘
显而易见,我的房间以前是仆人的住处。我很快就搞明白我正好在朱尔斯和威尔的房间楼下。昨天夜里,我可以听到一切。很显然,我的确想要不听来着;但似乎我越努力,我听到的一声声细微声响、一次次呻吟和喘息就越多。仿佛他们有意想让人听到似的。
今天早上他们也做了,不过至少我可以躲出去,逃离这座富丽宫。我们都收到了天黑以后不要在岛上四处走动的提示。不过如果今天晚上还这样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待在这儿的。我宁可到泥炭沼泽和悬崖绝壁去碰碰运气。
我再次把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并且关机,想看看针对这个小小的无信号,信息会发生些什么,然而什么都他妈没发生。我想我压根儿也没收到什么新的信息。我和所有朋友都失去了联系。并不是说我们闹翻了,更多的是因为自从我大学退学以后,我已经离开了他们的世界。起初,他们还会给我发信息:
希望你一切都好,宝贝
如果需要视频聊天你就打电话
盼望很快见到你
我们想念你!
出什么事了????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我伸手去够床头桌。剃须刀片就放在那儿:如此小,却又如此锋利。我褪下牛仔裤,把刀刃按在了大腿内侧靠近内裤的地方,然后硬生生把它拉进我的肉里,直到血流出来。与那里蓝白色的皮肤相比,这血的颜色是如此暗红。那不是个很大的口子,我还拉过更大的。不过那种刺痛感把一切都集中到了一点,集中到了进入我肉体的金属上,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任何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了。
我的呼吸稍稍容易了一些。或许我可以再拉一个——
有人敲门。我丢下刀片,笨手笨脚地把牛仔裤拉上。“是谁?”我问道。
“我。”是朱尔斯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可以进来,她就已经把门推开了,这太像朱尔斯的风格了。谢天谢地,我反应还够快。“我需要看看你穿上伴娘礼服的样子,”她说,“在汉娜和查理到达之前我们还有点儿时间。乔诺把他那身该死的西服忘了,所以我想要确保婚宴上至少有一个成员看起来很不错。”
“我已经试过了,”我说,“特别合适。”谎话。我也不知道究竟合不合适。我本来是该去商店里试穿一下的。但每次朱尔斯试图让我去,我都会找个借口:最后她也放弃了,直接买了那身礼服,只要我试一下,然后立刻告诉她合适就行。我告诉她合适了,不过我没法让自己穿上它。自从朱尔斯把礼服送过来,它就一直在那个大大的硬纸包装盒里。
“你或许已经试过了,”朱尔斯说,“但我想看看。”她突然朝我微微一笑,仿佛她刚刚才想起来要这么做似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我们的卧室里去试。”说这话时,她就好像提供了什么令人惊叹的特权一般。
“不了,谢谢,”我说,“我还是更愿意待在这儿——”
“来吧,”她说,“我们屋有一面超棒的大镜子。”我意识到这件事没什么选择余地了。我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个鸭蛋青色的大盒子。朱尔斯的嘴绷紧了。我明白她是在为我还没把礼服挂起来生气。
和朱尔斯一起长大,有时候感觉就像是有了第二个母亲,或者是一个像其他人的妈妈那样的人——专横,严厉,等等等等。妈妈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但朱尔斯是。
我跟随她上楼,来到他们的卧室。尽管朱尔斯是个超级爱整洁的人,尽管有一扇窗子开着,能让新鲜空气进来,这里闻起来还是有人的味道,有男士须后水的味道,我想还有性爱的味道。在这里,在他们的私人空间里,感觉很不合时宜。
朱尔斯关上门,双臂交叠着转过身来。“开始吧。”她说。
我觉得我别无选择。朱尔斯很善于让人产生这种感觉。我把衣服脱到只剩内衣,紧贴双腿,以防大腿还在流血。朱尔斯要是看到了,我就不得不告诉她我来月经了。从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让我的皮肤直起鸡皮疙瘩。我能感到她在看着我;我希望她能够让我有些隐私。“你减肥了。”她审慎地说道。她的语气中充满关切,可听起来不太像真心的。我明白她大概是有些嫉妒。以前一喝醉酒,她就喋喋不休地说上学时那些孩子是如何因为她“胖”而一再指摘她。她还总是对我的体重发表评论,好像她不知道我从小就一直瘦得皮包骨似的。不过当人很瘦的时候,也确实有可能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厌恶。那种感觉就像是它在对你保守秘密,就像是它在让你失望。
不过朱尔斯说得没错。我的确减肥了。此时此刻我只能穿我最小号的牛仔裤,即便如此,它们也会从我的髋部往下滑。我并没有试图要减轻体重什么的。但当我不吃那么多时感受到的那种空空如也……完全匹配我内心的感觉。这似乎是正确的。
朱尔斯正从包装盒子里把礼服拿出来。“奥利维娅!”她生气地说道,“这件礼服是自始至终都放在这里面的是吗?看看这些褶皱!这丝绸多精美啊……我还想着你能把它打理得好一点儿呢。”她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我猜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对不起,”我说,“我忘记了。”谎话。
“好吧。幸亏我带了个蒸汽熨斗。不过这也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熨平。待会儿你得把这件事干了。但现在你先给我试穿一下。”
她让我把两个胳膊伸开,像个孩子一样,与此同时,她把礼服从我的头上往下套。她这么做的同时,我发现在她手腕内侧有个一英寸长的亮粉色痕迹。我想那是一处烫伤。它看起来就很疼,而我则很纳闷儿她是怎么弄的:朱尔斯如此小心谨慎,通常是不会笨到把自己烫伤的。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抓着我的上臂,引着我来到镜子前,这样我们两人都能看到我穿着礼服的样子。礼服是粉红色的——我永远都不会穿的颜色,因为它会使我的肤色看上去更加苍白。这跟上周在伦敦朱尔斯让我去做的时髦美甲几乎是同一种颜色。朱尔斯对我指甲的状况很不满意:她告诉美甲师“尽你最大努力弄好”。现在,当我看手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要哈哈大笑:一本正经的公主粉色指甲油光泽闪亮,下面紧挨着甲根处被我咬得乱七八糟、流着血的死皮。
朱尔斯退后一步,双臂依然交叠,眼睛眯缝起来。“太松了。上帝啊,我确定这是他们那儿有的最小号。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奥利维娅。要是你早告诉我这件礼服不合身多好——我就可以把它拿去改紧一些了。不过……”她眉头紧蹙,缓缓地围着我转了个圈。我又一次感受到从门那里吹进来的微风,不禁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或许松点儿也行吧。我觉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这件礼服本身的外形并不特别招人讨厌:一条采用斜裁法剪裁的衬裙,颇有九十年代之感。若是其他颜色的,我甚至可能已经穿上了。朱尔斯没有错;它看起来并不是很糟糕。不过透过礼服的料子,你能看见我的黑色内裤,还有我的乳头。
“别担心,”朱尔斯说,似乎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给你准备了胸贴,还给你买了一条肉色的丁字裤——我知道你不会有这个。”
好极了。那就会让我感到好像没他妈那么赤身裸体的了。
我们一起站在镜子前,朱尔斯在我身后,两个人同时看着镜子里我的映像。我俩之间的区别显而易见。比方说,我们的身材就迥然不同,我的鼻子更细长——像妈妈的鼻子——而朱尔斯的头发更好,又浓密又有光泽。然而当我们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的时候,我能看出我俩比别人可能认为的更为相像。我们的脸型一样,都像妈妈。你能看得出来我们是姐妹,非常相像。
我想知道朱尔斯是不是也看出来了——看出了我们之间的相似性。她的表情非常奇怪,看上去一脸病容。
“噢,奥利维娅。”她说道。随后——在我还未实际感受到之前,就已经从我们面前的镜子中看到了——她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呆住了。这太不像朱尔斯了:她并不喜欢身体接触,或者情感表达。“听我说,”她说,“我知道我们一直以来相处得并不太好。我真的很骄傲由你来做我的伴娘。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对不对?”
“没错。”我说,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
朱尔斯捏了捏我的手,对她而言,这就如同一个彻底的拥抱。“妈妈说你跟那个家伙分手了?你要知道,奥利维娅,在你这个年纪,可能会感觉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不过之后你会遇到一个真正和你来电的人,你会明白那种区别。这就像威尔和我——”
“我没事,”我说,“挺好的。”谎话。我不想和任何人谈论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话题。尤其不想跟朱尔斯谈。如果我告诉她我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去化妆,穿漂亮内衣,买新衣服,或是去剪头发,她也是最不可能理解的那个人。所有那些事就好像都是别人干的一样。
突然之间,我感觉非常奇怪。有点儿晕,也有点儿恶心。我微微一晃,朱尔斯扶住了我,她抓着我上臂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没事。”我在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时便说道。我弯下腰,解开了朱尔斯为我挑选的这双过于花哨的灰色绸面船形高跟鞋,那些装饰着珠宝的搭扣花费了我很长时间,因为我的手已经变得笨拙不堪。接着我抬起胳膊,把礼服从我头上硬生生地拽下来,拽得如此用力,让朱尔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她好像觉得我会把它拽坏似的。我才不用她打扮。
“奥利维娅!”她说。“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我说。不过我只是动了动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听我说,”她说,“我想让你试试做一点点努力,就这几天时间。好吗?这是我的婚礼啊,利维。我已经拼了命地想要让它完美无缺。我给你买了这件礼服——我希望你能穿上它,因为我想让你在场,做我的伴娘。那对我很有意义。对你应该也很有意义。不是吗?”
我点点头。“是。对,有意义。”然后因为看见她似乎还在等着我往下说,我便继续说道,“我没事,我也不知道之前……之前怎么了。我现在已经好了。”
谎话。
朱尔斯新娘
我推开母亲房间的门走进去,一团夏尔美香水的雾气扑面而来,也有可能是香烟的烟雾缭绕。她最好没在这儿吸烟。妈妈穿着她的丝质和服坐在镜子前,正忙着用她标志性的胭脂红色勾画唇线。“天哪,一脸凶残的表情。你要干什么,亲爱的?”
亲爱的。
这个词有一种奇怪的残忍。
我让我的语气保持着平静和理性。今天我要做最好的自己。“奥利维娅明天会老老实实的,对不对?”
我母亲疲惫地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酒。那酒看起来很像是马提尼。好极了,就是说她已经开始喝烈酒了。
“我让她做我的伴娘,”我说,“我本来可以从其他二十来个人里挑选的。”不完全是真的,“可她却表现得好像这事很无聊,是个沉重的负担一样。我几乎没法让她做任何事。她也没去参加单身派对,哪怕别墅里都给她留了空房间。看起来真的挺怪的——”
“我本来可以替她去的,亲爱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从未考虑过她也许会想要来参加。况且,我也绝对不可能邀请我母亲来我的单身派对。那样的话就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场阿拉明塔·琼斯秀了。
“听我说,”我说,“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我认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可她难道不应该至少为了我去努力一次,让自己看上去高兴一些吗?”
“她这段时间也很难。”妈妈说。
“您是说因为她男朋友跟她分手了还是别的什么事吗?根据我在instagram上看到的,他们约会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很显然是一段史诗般的浪漫爱情啊!”尽管我用心良苦,一丝怒气还是悄然而生。
我母亲的精力正集中于描她上嘴唇那道丘比特之弓上,那是个更精细的活儿。“不过,亲爱的,”她一描完便开口说道,“你想想看,你和那个性感帅气的威尔在一起的时间可还没那么长呢,对吗?”
“这可是截然不同的,”我有点儿恼火,“奥利维娅十九岁,还算青少年。爱就是那种十几岁的青少年,其实只是因为身体里充满了荷尔蒙,便以为已然降临的东西。我在差不多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坠入爱河了。”
我在十八岁那年想起查理:那深褐色的皮肤,那沙滩裤下时隐时现的人鱼线。我突然想到我母亲从来都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我青少年时期的那些恋爱往事。她那时候光顾着忙活着她自己的爱情生活了。感谢上帝;我不确定有哪个青少年想要那种审查监督。然而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所有这些都证明她和奥利维娅要比我们之间更亲密。
“你必须要记得,”妈妈说道,“你父亲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年纪。我还有个刚出生的宝宝——”
“我知道,妈妈。”我尽可能耐心地说道。关于我的出生是如何终结了我母亲确定,或者很可能,或者也许会极其成功的职业生涯的事,我已经听过太多次,比我需要的多得多。
“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是怎样一副光景吗?”她问我。啊,这就来了:还是老掉牙的故事。“试着去找份工作同时养个小宝宝?努力去赚钱谋生,然后有所成就?就这样我能维持生计吗?”
您不一定非得继续去找演戏的工作,我心想。如果您真想养家糊口,做那种工作大概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们不一定非得把您微薄的收入都花在离伦敦一区沙夫茨伯里大街不远的那间公寓上,而结果却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您还是个十几岁少女的时候做出的错误决定导致自己怀孕也不是我的错啊。
跟往常一样,上面那些话我一句也没说出口。“咱们刚才正谈到奥利维娅呢。”相反地,我说道。
“哦,”妈妈说,“那这么说吧,就奥利维娅的经验而言,比一次惨痛的分手要多那么一点点。”她仔细检查着她光亮的指甲面——也是胭脂红色,仿佛她的手指刚刚蘸过血似的。
当然了,我想。这是奥利维娅,所以就非得在某些方面与众不同。小心些,朱尔斯。别说难听话。要举止得体。“那又是什么呢?”我问道,“还有什么?”
“这不该由我来说。”这种谨慎从我母亲身上表现出来令人惊讶。“更何况,”她说,“奥利维娅在这个问题上跟我很像——是个共情者。我们没法像某些人能够做到的那样,简单地……抑制住我们的感情,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
我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真的。我知道奥利维娅的确对事情的感受很深,应该说简直是太深了,什么事她都真的往心里去。她是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家。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总是会带着在操场上造成的擦伤,还有撞到东西形成的瘀青。她爱咬指甲,爱钻牛角尖,又想太多。她很“脆弱”。不过她也被宠坏了。
而且我也忍不住能感觉到妈妈口中的“某些人”里暗含着的批评之意。只是因为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不那么感情外露,只是因为我们找到了控制我们情绪的方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感情。
深呼吸,朱尔斯。
我想起当我告诉奥利维娅由她做我的伴娘我很开心时,她是如何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的。为了试穿那件礼服,她飞速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她修长而毫无肥胖纹的身体,我不禁感受到她当时那一阵短暂的痛苦。我知道她觉得我在盯着她看。她真的太瘦削也太苍白了,然而看上去却又是那么无可争辩地美丽动人。很像九十年代那些海洛因时尚模特中的一个:慵懒地坐在客卧两用房间里,身后是一串装饰彩灯的凯特·莫斯。看着她,我便被夹在了两种情绪之间,每当想起奥利维娅,我似乎总会产生这两种情绪:一种是深深的、几乎令人痛苦的温柔;另一种则是可耻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嫉妒。
我想我总是不能尽量对她温暖一些。如今她长大了,也聪明点儿了——而且最近,尤其是从订婚派对以来,她已经明显变得很酷了。不过在奥利维娅还小的时候,她常常跟在我屁股后面围着我转,就像一只崇拜我的小狗。在嫉妒她的同时,我也非常习惯于她对这种得不到回报的感情的展示。
此时,妈妈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忧郁,一反常态。“听我说。她那段时间特别难,朱尔斯。你可能连其中的一半都不了解。那可怜的孩子经历了很多。”
那可怜的孩子。我能感觉到。我还以为我现在已经可以不为所动了,但却惭愧地发现我并没有:那支小小的嫉妒之箭,就在我的肋下。我深呼吸了一下,提醒自己来这里是准备结婚的。如果威尔和我有了孩子,那他们的童年也会和我的完全不同——妈妈以及她那一长串全是演员的男朋友们,一直都是“大好机会近在眼前”。在所有那些躲不开的苏荷区余兴派对上,有人会给我找个地方,让我睡在大衣上,因为我当时才六岁,我所有的同班同学在几个小时以前就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妈妈又转回去对着镜子。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把头发全都往一边推,接着又推向另一边,然后又在脑后把它们盘起来。“在新来的人面前必须得看着很漂亮,”她说,“他们难道不帅吗?我是说所有威尔的那些朋友?”
噢,上帝啊。
奥利维娅并不知道她过得有多好,不知道她有多幸运。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很正常。当她的爸爸鲍勃露面的时候,妈妈就会变成一个称职母亲的样子:做饭,坚持八点钟上床睡觉,家里还有一间满是玩具的娱乐室。妈妈终究还是厌倦了合家欢的游戏。不过在那之前,奥利维娅已经拥有了一个完整且令人满意的童年。在那之前,我已经开始有些讨厌这个拥有了一切、自己却浑然不知的小丫头了。
我真的特别想打烂点儿什么东西。我拿起梳妆台上的ciretrudon香薰蜡烛,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想象着看着它碎成无数块会是种什么感觉。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已经能够控制住了。我绝对不想让威尔看到我的这一面。然而和家人在一起时,我发现自己在倒退,在让所有那些旧时的狭隘、嫉妒以及痛苦席卷回来,直至我回到十几岁,我发现自己在谋划逃离这一切。我肯定比这个要强大。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这稳定而强有力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建造起来的。而这个周末就是对此的声明。我的胜利进行曲。
透过窗户,我听到小船引擎熄火的声音。肯定是查理到了。查理会让我感觉好一些的。
我放下了手中的蜡烛。
汉娜陪同来宾
等我们最终到达这座岛风平浪静的水湾中时,我已经吐了三次,并且浑身湿透,寒彻骨髓,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扭成一团的旧抹布,紧紧地抓着查理,仿佛他是个人类救生筏。我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下的船,因为我的腿如同没了骨头一般。我也不知道查理带着这种状态下的我出现会不会有些尴尬。在朱尔斯身边时,他总是会变得有点儿风趣。我妈妈会把这个叫作“装腔作势”。
“噢,看哪,”查理说,“看见那边的沙滩了吗?那沙子真的是白色的。”我能看到海水在浅滩处变成了惊人的碧绿色,浪花反射着日光。在岛的一端,陆地中断分开,变成陡峭的高耸悬崖和巨大岩柱。而在另一端,有一座似真似幻的小城堡位于海角之上,它的下方则是数层岩石和轰鸣的大海。
“看那座城堡。”我说。
“我想那就是富丽宫吧,”查理说,“不管怎么说,朱尔斯是这么称呼它的。”
“就知道上流社会的人会给它起个特别的名字。”
查理无视我的话,继续说:“我们就住在那儿。应该会很有趣。而且也会是个不错的放松机会,不是吗?我知道这个月一直都挺难的。”
“是啊。”我点点头。
查理捏了捏我的手。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俩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也知道,”他突然开口说道,“没带孩子,是为了换换环境。又可以做成年人了。”
我瞥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中是有那么一丝丝渴望吗?最近我们除了养活那两个小人儿之外确实并没有做太多。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查理对于我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爱和关注,有一点嫉妒。
“还记得最初的那些日子,”一个小时之前,当我们驱车穿过康尼马拉美丽的乡村、一路欣赏着红色的帚石南和黑色的山峰时,查理说道,“周末是咱们带着帐篷坐火车到野外找个地方去露营的日子吗?上帝啊,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用整个周末来做爱,只在要吃东西或者散步时才抛头露面。我们似乎总能有些闲钱。没错,我们如今的生活以另一种方式变得很丰富,不过我明白查理是什么意思。我们俩是这群朋友中最先有孩子的——在我们结婚前我就怀上了本。尽管我不愿意做任何改变,但我还是不知道我们是否错失了再多几年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我有时会觉得还有另一个自我被我丢在了半路上——那个总想要再喝一杯,并且热爱舞蹈的姑娘。有时候,我很想念她。
查理是对的。我们需要周末出去一下,就我们两个人。我只是希望,我们俩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彻底逃离不必非得跟查理这个有些可怕的朋友光彩夺目的婚礼撞上。
我不愿意费那么大劲去想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性爱是什么时候,因为我知道答案会让人太过沮丧。无论如何,挺久的了吧。为了庆祝这个周末,我还做了比基尼蜜蜡脱毛……天哪,不管怎么说,如果不算上浴室柜里大部分闲置的那些小盒自助式脱毛蜡纸的话,这可是好长时间以来的头一回。自从有了孩子,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有时候似乎更像是同事或者搭档,而非情人,同在一家根基未稳的草创小公司,不得不将所有的关注都投入其中。情人。我们上一次把彼此视为情人又是什么时候呢?
“别废话了,”我把自己从这些思绪中拉回来,“看那顶大帐篷!真是巨大无比。”那顶帐篷如此之大,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帐篷城。要说有人能拥有一顶真正的豪华帐篷,就是朱尔斯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这座岛的其余部分近观要比远看时更加充满敌意。很难相信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们要住在这么个令人生畏的地方。随着我们逐渐靠近,我能看到在富丽宫后面有一片黑色的小房子。而在山顶之上,一堆黑影屹立在大帐篷外。起初我以为那些是人影——一群在等待着我们到达的人。只不过他们看上去有些古怪,全都不可思议地纹丝不动。待我们离近时,我才意识到那些奇怪地竖立着的东西似乎是墓碑。而那些看似球形的大脑袋其实是十字架,凯尔特风的圆形十字架。
“他们在那儿!”查理说道,同时挥了挥手。
现在我也看见了码头上正在挥手的那群人。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尽管长期的经验告诉我,这么做很可能会把它们弄得更乱。我期望能给我一瓶水,让我喝一大口,帮我去去嘴里的酸味。
随着距离岸边越来越近,我看他们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我看见了朱尔斯,而且即便离得这么远,我也能看出她的纤尘不染: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在这种地方身穿一袭白衣还不会马上弄脏的人。在朱尔斯和威尔身边站着两个女人,我只能认为她们一定是朱尔斯的家人——因为那一头光亮的黑发暴露了她们的身份。
“那是朱尔斯的妈妈。”查理指着年纪较长的女人说道。
“哇哦。”我说。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她穿着黑色的紧身牛仔裤,一副小的猫眼黑色眼镜向后推到了光亮乌黑的波波头上。她看上去真不像到了有个三十多岁女儿的年纪。
“没错,她有朱尔斯的时候还很年轻。”查理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说道,“而那个肯定是——我的上帝啊!我猜那肯定是奥利维娅。朱尔斯同母异父的小妹妹。”
“她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小。”我说。她比朱尔斯和她妈妈都高;身材跟朱尔斯的凹凸有致截然不同。她看上去十分俊秀,相貌迷人,身材骨感,而且肤如凝脂,白到只有配上像她那一头黑发才真正好看的地步。她在牛仔裤里的双腿看起来好似用木炭画出来的两条细长线。天哪,这样的两条腿可真是让我梦寐以求。
“我真不敢相信她都这么大了。”查理说。他此时是在低语,我们离他们很近,他们或许可以听到我们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她是那个曾经迷恋上你的人吗?”我从依稀记得的某段与朱尔斯的谈话当中挖出了这个事实,问道。
“是啊,”他咧着嘴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的天,朱尔斯以前还总拿这事取笑我呢。那真是相当尴尬。挺好笑的事,但也很让人尴尬。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过来跟我说话,还用那种十三岁小孩子能做出来的令人不安的挑逗方式在我身边晃悠。”
我看着码头上那个美丽的身影心想——我打赌他现在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马蒂在我们身边突然开始忙活起来,他在船的一侧放上护舷,并且准备了一根绳子。
查理上前一步:“我来帮忙——”
马蒂挥手示意让他躲开,我怀疑查理有点儿被这个动作惹怒了。
“扔到这儿来!”威尔在码头上大步朝我们的方向走来。电视上的他英俊潇洒。而见到本人再一看,他……嗯,简直是帅气逼人。“我来帮你!”他冲马蒂喊道。
马蒂扔给他一条绳子,威尔轻车熟路地在半空中接住,露出了一部分粗线针织毛衣下的腹肌。不知是不是出于想象,我觉得查理在我身边有点儿恼火。驾船本是他擅长的事:他年轻时是个帆船教练。不过眼下看来似乎所有跟户外有关的事都是威尔拿手的。
“欢迎二位!”他咧嘴一笑,向我伸过来一只手。“用拉一把吗?”我其实不需要,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接受了。他从腋下抓住我,一把把我提过了一侧的船舷,仿佛我轻得就像个孩子。我闻到了某种淡淡的男性香水的味道——是苔藓和松木——同时也沮丧地意识到我自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就像呕吐物和海草的混合。
我已经知道了,他在现实生活中也这样,那种魅力,那种吸引力。在看他真人秀的那阵子,我读过一些关于他的文章——因为很显然,我不得不开始用谷歌去搜索能找到的关于他的一切——其中一篇文章里,撰稿记者开玩笑说她基本上就是盯着节目看,因为她没法把眼睛从威尔身上移开。许多人变得义愤填膺,声称这是一种物化,假如同样的文章出自男记者之手,那他会被活烤了的。不过我敢打赌,真人秀的公关团队已经在开香槟庆祝了。
其实,我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有很多镜头都是威尔裸着上身,或者哼哧哼哧地在岩壁上往上爬,看着总是令人难以置信地充满魅力。然而还不止这些。他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面对镜头说话,一种很亲密的感觉,让你觉得你或许可以在他用树枝和树皮搭建的临时庇护所里,躺在他的身边,在他头灯的光线中眨眼睛。那是种十分友善的孤独感,荒野之中只有你和他。是一种诱惑。
查理朝威尔伸出了一只手。“噢,怎么搞的啊?”威尔说着就要给查理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并未理会他伸出的手。从这里我能看出查理的后背都绷紧了。
“威尔。”查理立刻一步躲开,唐突地一点头说道。在威尔如此热情的情况下,这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粗鲁了。
“查理!”此时朱尔斯走上前来,伸出了双臂。“好久不见。天哪,我都想你了。”
朱尔斯,查理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直到我出现之前都是。他们相拥良久。
最终,我们跟随着朱尔斯和威尔朝着海角之上的富丽宫走去。威尔告诉我们它最初是作为海防工事建造的,一个世纪以前,被某个富有的爱尔兰人改造成了度假别墅:一个你可以退避其中,招待朋友待几天的地方。不过假如你不知道的话,你可能几乎会相信它是座中世纪的建筑。那上面有一个小的塔楼,较大的窗户之间还有极小的窗户:“假箭孔”,查理说道——他对于城堡相当热衷。
我们在半路看到一座小教堂,或者说小教堂的遗迹隐藏在富丽宫后身。屋顶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几面墙和五根高高的柱子——可能曾经是教堂的尖顶——直插天际。窗户是石头上裂开的空洞,整个正面肯定已然倾颓。“那里就是明天将要举行仪式的地方。”朱尔斯说。
“真漂亮,”我说,“还那么浪漫。”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恰如其分。我认为这里很漂亮,有一种严酷的美。查理和我是在当地登记处结的婚,那里绝对称不上漂亮:是一间狭小的市政办公室,有点儿破旧,有点儿局促。当然,朱尔斯也在场,不过她穿着时髦,使她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整个过程大约也就用了二十分钟,我们出去的路上还碰到了下一对新人。
不过我并不想在像这座小教堂这样的地方结婚。这里是很漂亮,没错,不过它的美绝对带着一些悲剧色彩,甚至稍微有些令人恐惧。它矗立在那里,仿佛从地面伸出来的扭曲着长长手指的手,高耸入云。围绕它的则是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我们跟在他们身后时,我看着威尔和朱尔斯。我从来都没把朱尔斯看作一个特别喜欢动手动脚的人,不过她的手可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就好像她没办法不摸他一样。你能看得出来他们存在亲密关系。而且有很多次。当她的手滑进他牛仔裤的后兜,或者从他t恤衫的里面往上摸时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我打赌查理也注意到了。但我不想提起这些。因为那只会提醒我们注意到我们缺少性生活的事实。我们曾经拥有过非常美好并且大胆的性爱。不过这些天以来,我们一直都处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之中。而且自从有了孩子,我发现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查理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或者说查理是不是还那么想要我。如今我的两个乳房已经不同于给孩子喂奶之前,肚子上也全都是奇怪的松松垮垮的皮肤。我知道我不该问,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事实上,是两个。然而对夫妻二人来说,依然对对方充满渴望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在查理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朱尔斯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一段持久的关系。我总觉得她太专注于《下载》这本杂志了,以至于都没有时间做任何正经事。查理喜欢预测他们能持续多久:“三个月,充其量”。或者说“你要是问我的话,这段关系已经过有效期了”之类的。而每当朱尔斯真的跟他们分手以后又总是会给查理打电话。一部分的我很想知道,看见她如今终于安定下来,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猜应该并不十分开心吧。我对他们两人的怀疑有要浮出水面的苗头,我还是把它压了回去。
当我们走近那座建筑时,一阵咯咯的大笑声从上面某个地方突然爆发出来。我抬眼一看,看见富丽宫顶上的城垛那儿有一群男人正往下看着我们。笑声中透出一股嘲弄,我猛然意识到我身上衣服以及头发的状态。我相信我们就是他们的笑柄。
奥利维娅伴娘
再次见到查理让我想起了以前我是怎么跟在他后面闲晃的。其实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想起从前的我令人有些难为情。不过也让我有几分难过。
我正在找地方,以便躲开他们所有人。我走上那条经过毁弃房屋的小路,这些房屋是当初人们还住在这座岛上的时候遗留下来的。朱尔斯告诉我,岛民之所以放弃他们的家园,是因为他们发现生活在本岛上会更容易些,他们想用上电,想要各种东西。我明白。仅仅是被困在这里的事实就会让人发疯的。即使你想方设法弄到一条船到达了本岛,你离任何地方也都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离你最近的,比如说h&m,我也不知道,恐怕得有好几百英里远。我一直都觉得妈妈和我住在偏远地区,不过现在我只觉得很庆幸我们没有住在大西洋中部的小岛上。所以,没错,我能明白你们为什么想要离开。不过看看这些有空空如也的窗户、摇摇欲坠外观的废弃房屋,很难不让人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昨天,我在一处海滩上看见了某种东西:那东西是灰色的,比其余的岩石块要大,不知什么缘故,样子看起来却更加光滑、更加柔软。我走近了去看,发现那是一头死去的海豹。我想应该是个幼崽,因为它实在太小了。我慢慢地靠得更近一些,结果吓了我一跳。在另一面,也就是之前我看不到的那一面,海豹的尸体是完全敞开的,内里是暗红色,里面的东西都涌了出来。我无法将这幅画面从我脑海中抹去。从那时开始,这个地方就会让我想到死亡。
我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下到那个洞穴里,富丽宫里的一幅小岛地图上标记着这个洞穴。在地图上,它被称为耳语洞。它就像是地面上长长的一道伤口——两端都是开放的。你有可能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掉进去,因为洞口就藏在茂盛的草丛中。昨天我无意中发现这个洞时就差点儿掉进去。我可能会把脖子摔断。这样就会毁掉朱尔斯完美的婚礼,不是吗?这种想法几乎能让我面露微笑。
洞里一侧的岩石像一段台阶,我沿着它们往下爬。我脑袋里的所有噪音都降低了一个等级,我开始能够更容易地呼吸了,即使这个地方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硫黄,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这气味有可能来自四周到处都有的像大黑绳子一般的海草,也可能来自洞壁上斑驳生长着的地衣。
在我前方,是很小的一片砾石海滩,再远处就是大海。我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岩石有些潮湿,不过这整个地方都是潮乎乎的。今天早上我穿衣服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仿佛衣服被洗过还没有完全干。如果我舔舔嘴唇,还能尝到皮肤上咸咸的味道。
我想过要在这里待上很长时间,甚至在这里过夜。我可以藏在这个地方,直到整个仪式结束,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当然,朱尔斯会暴跳如雷的。尽管……她也有可能是假装生气,但实际上却偷偷松了一口气呢。我认为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让我参加她的婚礼。我觉得她恨我是因为妈妈跟我的关系更好,也因为我至少偶尔会想要见见我的爸爸。我知道我就是个婊子。有时候朱尔斯真的会为我做些好事,比如去年夏天她让我待在她伦敦的公寓里。而每当我想起这个感觉就会很糟糕,仿佛嘴里有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因为这个地方的垃圾信号,我的instagram被卡在了最顶端的一张照片上。那当然会是埃利最新的帖子。好像他们是在嘲笑我似的。下面的评论是这样的:
你们这帮家伙!❤❤❤
我的天呐,太太太可爱了。
妈妈+爸爸
#同感❤
那我们现在可以假定这是正式的了,是吗?*眨眼睛*
依然扎心。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我看着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微笑脸庞,一部分的我想要用尽全力把手机朝着洞壁扔过去。但那样也没法帮我解决问题。它们都还在我的身边。
我听见洞里传来一阵声音——是脚步声——吓得我差点儿把手机掉在地上。“是谁?”我问道。我的声音听上去又小又害怕。我真心希望别是那个伴郎乔诺。早些时候我碰巧发现他在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开始紧贴着洞壁往外爬去,手指尖都被附着在洞壁上的成千上万个微小而粗糙的藤壶擦破了。最终我把脑袋探出了岩石壁。
“噢,我的老天!”那个人影向后一个踉跄,手捂住胸口。原来是查理的妻子。“天呐!你吓了我一大跳。我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下面。”她有着北方口音,很好听。“你是奥利维娅,对不对?我是汉娜,查理的太太。”
“是啊,”我说,“我知道,你好。”
“你在这下面干什么呢?”她迅速回过头扫了一眼,好像在检查有没有人偷听。“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吗?我也是。”
冲这个我就断定我有点儿喜欢她。
“噢,”她说,“听起来可能有些糟,是不是?我只是——我猜如果我不在旁边的话,查理和朱尔斯能更好地叙叙旧。你知道,他们俩有好多往事,而那里面不包括我。”
她的话里带着些许厌倦。往事。我有90%的把握查理和朱尔斯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上过床。我不知道汉娜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汉娜在一块岩架上坐了下来。我也同样坐下来,因为是我先来的。我其实希望她能够理解我的暗示,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从口袋里拿出我那包香烟,从里面倒出一根,然后等着看汉娜会不会说些什么。她什么也没说。于是我再进一步,我想这也是在试试她,我给了她一根,同时递上了我的打火机。
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不该抽的,”她说,接着又叹了口气,“可为什么不抽呢?咱们在这儿有了如此的精神交汇——我现在都开始浑身发抖了。”随后举起一只手来给我看。
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再次长叹一声。我能看出来她有点儿晕。“喔。这玩意儿直接上头啊。好长时间没抽了。我怀孕以后戒的。不过我逛夜店那会儿抽得很多。”她看了我一眼,“是啊,我明白——你在想那肯定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一定是这种感觉。”
我感到有些内疚,因为我刚才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从更近的距离看她,我能看到她一边的耳朵上打了四个耳洞,在手腕内侧有一处文身半掩在袖子里。也许她还有另外一面。
她又深吸了一口。“天呐,这烟真棒。我戒掉它们的时候就想,我最终会对这种味道失去兴趣的,或者不会再去想念它。”她发自内心地朗声大笑起来,“是啊。终究没有实现。”说完便吐出了四个完美的烟圈。
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勒姆以前也尝试过,但从来都不得要领。
“你在上大学,对吗?”她问道。
“是啊。”我说。
“哪个学校?”
“埃克塞特。”
“那学校不错,对不对?”
“对,”我说,“我觉得是。”
“我没上过,”汉娜说,“我们家没人上大学,”她咳嗽了一声,“除了我姐姐艾丽斯。”
对此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有谁没上过大学。就连妈妈都上过表演学校。
“艾丽斯一直都是聪明的那个,”汉娜接着说道,“我则是比较野的那个,信不信由你。我们两个人上的都是同一所差学校,但艾丽斯从那儿出来的时候成绩惊人。”她弹了弹香烟上的烟灰,“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有点儿絮叨。此时此刻,我心里一直在想着她。”
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过鉴于我们两个人素不相识,我觉得我也没法问她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汉娜说,“你喜欢埃克塞特吗?”
“我不在那儿了,”我说,“退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其实,附和她、假装我还在那儿应该简单得多。然而我突然不想对她撒谎。
汉娜皱了皱眉。“哦,是吗?你不喜欢上学了?”
“不喜欢,”我说,“我想……我交了个男朋友。而他又跟我分手了。”哇,听起来好无力的说辞。
“他肯定是个混账东西,”汉娜说,“如果你离开大学是因为他的话。”
一想起去年发生的桩桩件件,我的头脑就会发热,变成一片空白,我没办法认真思考,也没办法在脑子里把它们都理清。没有一件事说得通,尤其是现在试图把它们都拼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把来龙去脉都告诉她的话,我没法解释清楚。所以我耸耸肩,说道,“嗯,我想他是我第一个正经的男朋友。”
正经指的是跟在私人聚会时勾搭上的人相比。不过这话我没跟汉娜说。
“而且你爱他。”她说。
她这句话并不像是问问题,所以我觉得也不必非要回答。不过我依然点点头。“是啊。”我说。我的声音非常小,还很嘶哑。我并不相信一见钟情,直到我在迎新周时在吧台对面看见卡勒姆,这个男孩有着黑色的卷发和漂亮的蓝眼睛。他慢悠悠地冲我微微一笑,就好像我认识他似的。仿佛我们一直以来都想要走到一起,要找到彼此一样。
是卡勒姆先表白的。我太害怕自己做傻事出洋相了。不过最终我觉得我还是不得不说出同样的话,似乎那是从我心中迸发出来的。当他和我分手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会永远爱我。但这话就是一坨屎。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我退学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跟我分手了,”我随即说道,“是……”我狠狠抽了一口烟,我的双手在颤抖,“我猜如果卡勒姆没跟我分手的话,其他的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其他的事?”汉娜问道。她往前坐了坐,很感兴趣。
我没有回答。我正试着想个办法继续说下去,不过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她没有逼我。所以我们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那里,抽着烟。
“该死!”汉娜随后突然说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咱们坐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天色暗了很多呢?”
“我想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我说。因为我们并没有面对着正确的方向,所以从我们这里看不到太阳,不过从漫天粉红色霞光中也能够推断出来。
“噢,天啊,”汉娜说,“咱们该回富丽宫去了。查理做任何事都讨厌迟到。他真是个老师。我想我还能再躲上个十分钟,不过——”她此时已经掐灭了她的烟。
“你去吧,”我说,“我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斜眼看了我一眼。“听起来像有事。”
“没有,”我说,“真的没有。”
我无法相信我距离对她和盘托出竟然已如此之近。我还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连我的朋友们也没有。这是种解脱,真的。假如我告诉了她,说出去的话可是收不回来的。我做过的事就将大白于天下了。
奥伊弗婚礼统筹人
七点整。餐厅里摆好了晚餐的桌子。弗雷迪已经把晚餐盖起来了,这也就意味着这半小时是自由的。我决定去一趟墓地。花需要换新,而明天我们会忙得四脚朝天。
当我走到屋外时,太阳刚刚开始西沉,把一片火红洒在水面上。夕阳把沼泽上开始聚集的薄雾染成了粉红色,这片薄雾保守着沼泽的秘密。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光。
迎宾员们坐在高高的城垛上:我离开富丽宫时能听到他们的声音飘落下来——声音很大,比之前稍微有些含混不清,我敢打赌,这是健力士的功劳。
“必须大张旗鼓地把他们轰走。”
“对啊,咱们得做些什么。只能是传统的……”
我有点儿想留下来听听,以便确保他们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幺蛾子。不过听上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而我只有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是留给自己的。
小岛今晚在夕阳的映照下看起来格外美丽。不过也许永远都不会如我记忆中儿时来这里旅行时那般漂亮。我们一家四口到这里过暑假。没有哪个地方能够配得上那段美好的时光。但那是对你,对那份童年记忆所蕴含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怀念,那记忆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珍贵、那么完美。
我到墓地时听到一阵飒飒声响,那是微风在石碑之间穿行扰动的开始。这或许是明天天气的预兆。有时候,当风真的刮起来,它似乎会从这里带上几个世纪以前女人们演奏挽歌时的回响,带上她们为亡魂的恸哭哀号。
这里的坟墓相互之间挨得异乎寻常近,这是因为岛上真正的旱地非常紧俏。即使这样,沼泽也已经开始了对墓地边缘的蚕食,有几个坟墓被吞没到只剩最顶上的几英寸。其中一些石碑已经移得更近了,彼此靠拢,仿佛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上面那些仍能看见的名字都是些康尼马拉常见的名字:乔伊丝,弗利,凯利,康尼利。
当你想到即使现在一部分客人已经来了,这个岛上的死人数目依然远远超过活人时就会觉得有些奇怪。等到明天,这个平衡应该会恢复吧。
跟这座岛有关的本地迷信有一大堆。弗雷迪和我在大约一年以前买下富丽宫时,并没有其他的出价人。岛民们向来都不受信任,被看成一个被分离出去的物种。
我知道本岛上的人把弗雷迪和我当作外人。我就是个从都柏林来的油滑专断的“城里人”,而弗雷迪则是个英国人,我们是一对不怎么明事理、很可能贪多嚼不烂,还对鸬鹚岛的黑暗历史以及岛上幽灵都不了解的夫妻。实际上,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比他们认为的要多。从某些方面来讲,这个地方于我而言,比我这辈子了解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熟悉。而且我并不担心它闹鬼。我有自己的幽灵。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带着它们。
“我想你了。”我一边蹲下来一边说道。石碑回视着我,空无一物,悄无声息。我用指尖触摸着它。它粗糙,冰冷且十分坚硬——与我能清晰回想起的脸颊的温暖,或者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头发相去甚远。“但我希望你能以我为荣。”每次我在这里蹲下来,都会产生同样的感觉:那股熟悉却又于事无补的愤怒在我心中升起,之后便把它苦涩的味道留在了我的嘴里。
随后我听到一阵咯咯声从我头顶上方的某处传来,就好像是在嘲笑我说的话。无论已经听见过多少次,这声音依然总能让我毛骨悚然。我抬起头,看见它就在那儿:一只大鸬鹚栖身于已然荒废的小教堂的最高处,它弯曲的黑色翅膀张开着,就像一把晾干的破伞。教堂尖顶上的鸬鹚:这是个不祥之兆。这里的人们管它叫魔鬼之鸟。卡莱赫·霍夫,黑巫婆,带来死亡的人。希望新娘和新郎不知道这个吧……或者他们别是那种迷信的人。
我拍了拍手,但那只动物并没有动。相反,它缓缓地转过头去,使我能够看到它完整的侧影,看到它嘴的冷酷外形。而且我明白它也在用它一侧闪着微光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它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回到富丽宫,我端着一托盘的香槟杯子去餐厅,为今晚他们喝酒做准备。我打开门时,看到有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我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新娘和另一个男人:马蒂用船带来的那对夫妻中的那个。他们两个人坐得非常近,手碰着手,低声说着话。他们并没有因为注意到我进来就马上分开,不过他们相互间也确实挪开了几英寸。同时,新娘把她的手从男人的膝盖上拿走了。
“奥伊弗,”新娘大声叫道,“这位是查理。”
我想起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我想您是咱们明天的司仪吧?”我问道。
他咳嗽了一声。“对,是我。”
“没错了,您夫人是汉娜,对不对?”
“是啊,”他说,“好记性!”
“我们刚刚正在梳理查理明天的职责。”新娘告诉我说。
“当然,”我说,“非常好。”我纳闷她为什么觉得有必要向我解释些什么。他们俩一起坐在沙发上时看起来非常惬意,然而我可不是到这儿来对我的顾客们做道德评判,甚至表现好恶或者品头论足的。如果一切进行顺利,弗雷迪和我应该完全消失在背景中才对。只有出了问题时我们才会站出来,而我会小心确保不出岔子。新娘和新郎以及他们的至亲至爱应该感觉这个地方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在这里只是为了使一切变得更容易,以保证整个周末平稳度过。但要完成这个任务,我还不能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这便是我这个角色身上那种奇怪的紧张感。我不得不用眼睛紧盯着他们所有人,当心任何危险的滋长。我必须试着保持领先一步。
注释:
本岛:指爱尔兰本岛。后文同。
皮特,彼得的昵称。
利维,奥利维娅的昵称。
夏尔美,法国香水世家娇兰代表作之一,又译一千零一夜。
此处挽歌为caoineadh,源自爱尔兰盖尔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