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

奥伊弗婚礼统筹人

参加婚礼的宾客现在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各项事务也即将进入下一个环节:有选定客人出席的今晚的婚礼彩排,所以婚礼其实今夜就会开始。

我已经冰镇了作为餐前酒的香槟。那是优质的堡林爵:一共有八瓶,再加上为晚餐准备的葡萄酒和两三箱健力士黑啤——全部遵照新娘的指示。本来轮不着我品头论足的,但似乎还是有些多。不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他们知道怎么约束自己,但也可能不知道。那个伴郎看起来有些累赘——说老实话,所有的迎宾员也都是。至于伴娘——新娘同母异父的妹妹——我看到过她独自一个人在岛上徘徊,弓着腰快步走着,像是想要超过什么东西似的。

做这种工作,你会得知所有内部秘密。你能有幸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还有所有那些客人拼命想要打听到的八卦传闻。作为一名婚礼统筹人,漏掉任何事你都承受不起。你不得不留意每一个细节,留意水面之下所有的细小漩涡。如果我没有集中注意力,一个小小的涡流就有可能转变成巨大的波涛,进而毁掉我所有的精心筹划。这也是我学到的另一件事——有时候最小的涡流才是最强大的。

我走遍这幢富丽宫楼下的房间,逐个点燃炉栅里的泥炭,这样到了晚上它们就能够烧得很旺。弗雷迪和我已经开始把我们从沼泽地里弄来的泥炭切开并烘干,如同过去几百年间所做的一样。泥炭火散发出的那种带有泥土气息的烟熏味会平添一些本地氛围。客人们应该会喜欢。现在已是盛夏,但入夜后岛上还是会变得凉飕飕。这幢富丽宫古老的石墙能把温暖挡在外面,却不保温。

今天出奇地暖和,至少以这个地方的标准而言,不过明天看起来可能就不一样了。我在收音机里听见了天气预报的尾巴,里面提到了风。我们经受着此地各种天气的冲击;风暴常常要比它们最终抵达本岛上的时候厉害得多,仿佛它们在我们身上用尽了力气。外面依然艳阳高照,不过今天下午,门厅里老气压计的指针从晴朗摆到了多变。我已经把它拿下来了,我可不想让新娘看见。不过她不见得是那种会惊慌失措的人,倒更像是那种会生气、然后找个人指责一番的人。而我很清楚谁会首当其冲。

“弗雷迪,”我冲着厨房里喊道,“你很快要开始准备晚饭了吗?”

“是啊,”他也对我喊,“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今晚,他们会吃一顿在传统康尼马拉渔夫杂烩浓汤基础上做成的炖鱼:里面有熏鱼,还有很多奶油。我第一次拜访这个地方的时候吃过,那时候这儿还有人。今晚将会有更为精制的按照通常配方做成的菜肴,就好像待在我们这里的是一群举止文雅、彬彬有礼的客人一样。或者至少我猜他们喜欢把自己想成这样。我们倒要看看他们喝了酒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接下来咱们就得开始准备明天的开胃小菜了。”我在脑子里过着清单的同时喊道。

“我正弄着呢。”

“还有蛋糕:我们得在合适的时间把它组装好。”

这块蛋糕可是非比寻常,值得一看。理应如此啊。我知道它花了多少钱。新娘对于这样昂贵的价格眼都没眨一下。我相信她已经习惯于什么都要最好的。四层的深红色天鹅绒蛋糕,包裹在洁白无瑕的糖霜之中,为了和小教堂与主帐篷中的绿叶相配,还点缀了糖做的绿色植物。它是按照新娘的明确要求,在都柏林一家非常高档的蛋糕坊制作完成之后,千里迢迢被送到这里的,极其易碎——让它完好无损地渡海着实费了不少劲。当然,明天它就会被毁掉。不过,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时刻——婚礼。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其实不管大家怎么说,它根本就跟结婚没什么关系。

瞧,我的职业就是精心安排你的幸福。这就是为什么我成了一名婚礼统筹人。生活是乱七八糟的,我们都懂。可怕的事会发生,这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然而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活也就是一天接着一天罢了。你没法控制超过一天的时间,但二十四小时还是可以筹划组织的。举行婚礼的日子就是一个整洁的小小时间包裹,在这个包裹中,我可以创造出值得珍藏一生的完美无缺的东西,就像从项链上散落下来的珍珠。

弗雷迪穿着他污迹斑斑的屠夫围裙从厨房里冒出来。“你感觉怎么样?”

我耸耸肩。“说实话,有些紧张。”

“你没问题,亲爱的。想想这种事你都做过多少次了。”

“但这回不一样。因为这次的人——”让威尔·斯莱特和朱尔斯·基根把婚礼安排在这里举行真是个高招。之前我在都柏林做活动策划人。到这儿来安家落户,修复这座岛上倾颓破败的建筑,把它变成一处拥有十间卧室附带餐厅、客厅以及厨房的房产,这些全都是我的主意。弗雷迪和我长期住在这里,不过当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们也只使用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空间。

“嘘。”弗雷迪上前一步把我揽入怀中。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浑身僵硬。我太专注于我的任务清单了,感觉我们好像都没有时间分分心。随后我让自己在拥抱中放松下来,体会他带给我的安慰以及那种熟悉的温暖。弗雷迪很会抱人。他是人们口中的那种“让人想要拥抱的人”。他喜欢他的食物——这是他的工作。我们搬来这里之前,他在都柏林开着一家餐馆。

“结果一定会很好的,”他说,“我保证。一定会特别完美。”他吻了吻我的头顶。在这行里我已经有了大量经验。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我又从来没有如此投入地干过一件事。而这位新娘非常特别——说句公道话,或许对于她所做的事,也就是运行一本自己的杂志来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吧。在她的要求之下,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有些筋疲力尽,但我却乐在其中。我喜欢挑战。

好了,关于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毕竟这个周末是属于那对幸福的新人的。听大家说,新娘和新郎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长。鉴于我们的卧室也在富丽宫里,昨晚我们跟所有其他人一样,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我的天哪,”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弗雷迪说道,“我可听不得这个。”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很奇怪,一个人处在那种愉悦的阵痛中时,怎么能够听上去那么痛苦。他们看起来深陷爱河,不过愤世嫉俗的人可能会说为什么他们似乎就不能把手从对方身上拿开呢?欲壑难填或许是更准确的描述。

弗雷迪和我已经在一起共度了二十年最好的时光,尽管如此,我也还有些事在瞒着他,我相信他也一样。这让你不由得想知道那两个人互相之间又能了解多少。

他们是否真的知道彼此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汉娜陪同来宾

海浪在我们面前涌起,大海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在陆地上,这是个美好的夏日,可出海到这里就相当难受了。几分钟以前,我们离开了本岛上安全的港湾,也就在那时,海水的颜色看起来就变暗了,海浪也高了几英尺。

这是婚礼前夜,我们正在去往小岛的路上。作为“特邀嘉宾”,我们今晚就住在那里。对此我充满了期盼。至少——我觉得我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我需要稍微分分神。

“抓紧!”从我们身后的船长室里传出一声大喊。喊话的人叫马蒂。我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小船就从一个浪尖直接被抛到了另一个浪尖。海浪掀起一个巨大的弧线泼溅到我们身上。

“天哪!”查理大叫一声,我看到他身体的一侧已经湿透了,而我身上奇迹般地只是有些潮。

“你们那儿会不会有点儿湿啊?”马蒂叫道。

我哈哈大笑,不过那是我不得已强装出来的,因为实在是太吓人了。小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摇来晃去,从这边到那边,让我的五脏六腑也跟着一起翻江倒海。

“哎哟。”我感到一阵恶心袭遍全身。一想到我们登船之前吃的奶油点心,我突然就想要呕吐。

查理看着我,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捏了一下。“噢,上帝啊。已经开始了是吗?”我一直都有很严重的晕动病。其实我什么都晕,怀孕那段时间是最糟糕的。

“嗯嗯。我已经吃了几片药了,不过还是没什么用。”

“听我说,”查理迅速说道,“我给你读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东西,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他在手机中滚动翻找着。我丈夫永远都是老师;他下载了一份旅行指南。小船突然又倾斜了一下,苹果手机差点儿从他手里跳出来。他骂了一句,同时用两只手抓紧了手机——我们可没钱换手机。

“这儿也没说那么多。”页面刚一加载完他就略带歉意地说道。“关于康尼马拉的很多,对,不过关于那个岛本身的——我猜它可能太小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希望它能帮上点儿忙。“哦,这儿呢,我找到了一点点。”他清了下嗓子,然后开始读起来,我想那嗓音很可能就是他在课堂上用的。“inisanamplóra,或者翻译成英语叫鸬鹚岛,长约两英里。这个狭长小岛由一块从大西洋中庄严浮现的花岗岩构成,距离康尼马拉海岸线有几英里远。一个由泥煤构成的沼泽覆盖了它表面的许多地方。想看看这个岛,最好的其实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乘坐私人小船。本岛和这座岛之间的航道上波涛会格外汹涌——”

“这点他们说中了!”我一边咕哝道一边紧紧抓住船帮,又一个浪头让我们像坐跷跷板似的被抛上去再狠狠摔下来。我的胃再一次翻腾起来。

“我能告诉你们的可不止这些,”马蒂在他的船舱里叫道,我都没意识到他能从那里偷听到我们说话,“从旅游指南上你们得不到太多关于inisanamplóra的信息。”

查理和我换了个离船长室更近的地方以便能听清。马蒂这个人说起话来操着一口浓郁的可爱口音:“第一批定居在那儿的人呢,”他告诉我们说,“就目前所知,是一个被本岛某些人所迫害的教派。”

“哦,没错,”查理看着他的指南说道,“我觉得我看到过一些关于——”

“从那玩意儿里面你没办法得知一切,”马蒂皱着眉头说道,对于他的话被打断显然不为所动,“我一辈子都住在这儿,明白吧——而且我家族的人在这儿也有几百年了。我能告诉你们的可比你们网上那家伙多多了。”

“不好意思。”查理说着脸就红了。

“反正呢,”马蒂说道,“大约在二十年前,考古学家找到了他们。他们全都在泥炭沼泽里,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满当当的。”我能听得出来他正在自得其乐,“据说保存得可好了,因为在那下面没有空气。这是场大屠杀。他们全都是被砍死的。”

“噢,”查理瞥了我一眼,说道,“我也不确定——”

太晚了,此时我脑海中已经形成印象:长埋的尸体自黑土之中显露出来。我试着不去想象,但那画面就像是录像带中的故障一样不断再现。在我们翻越下一个浪头时,突如其来的恶心因为需要我集中起全部精力,倒成了一种解脱。

“现在那儿没人住了吧?”查理爽朗地问道,想要换个话题,“我是说除了新主人之外。”

“没有,”马蒂说,“只有鬼魂。”

查理轻点屏幕。“这里说这个岛直到九十年代之前都有人居住,最后那批人决定返回本岛是因为想要自来水、电力以及现代化的生活。”

“哦,那上面是这么说的,是吗?”马蒂似乎觉得很好笑。

“怎么?”我成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他们离开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马蒂看起来刚要开口,接着脸色就变了。“你俩小心!”他吼道。查理和我想方设法抓住栏杆还没几秒钟,船底就好像要把一切都扔出去一样,我们被猛然从一个浪头上抛下来,紧跟着又一头撞上了另一个。我的天哪。

晕船时,人都会有意找一个固定的点。我就把我的眼睛盯准了小岛。那是地平线上一个带些蓝色的小污点,形状就像一块扁平的铁砧,从本岛出发后一路上它都在视野之内。朱尔斯可不会挑一个不那么惊艳的地方,可我还是不禁觉得跟艳阳高照的天气相比,那个黑影看上去弯腰弓背,怒目而视。

“相当惊艳,是不是?”查理说道。

“嗯,”我不置可否,“算啦,咱们还是盼着这几天那儿能有自来水和电吧。我折腾完这一路可需要洗个好澡。”

查理咧嘴笑了。“你了解朱尔斯的,就算之前他们没给那地方排线铺水管,现在应该也已经干完了。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她实在太能干了。”

我确定查理不是故意的,不过这话给人感觉是在两相比较。我不是世界上最能干的。我进哪个房间似乎都不可能不把它搞得一团糟,而自从我们有了孩子,我们的房子就成了一个永恒的垃圾场。当家里破天荒来人的时候,我的终极大招就是把东西都扔进橱柜,塞满之后再关上柜门,这样一来整个地方好像屏住了呼吸,努力不爆炸一样。我们第一次去朱尔斯家吃饭时,看到她那栋位于伊斯灵顿的维多利亚时期雅致住宅就好似杂志上的一般;像是她创办的线上杂志——《下载》上登载的一样。我意识到配上半长不短的黑色发根和大路货衣服让我显得有多扎眼,我一直都认为她可能会想要把我收拾起来藏在某处。我发现自己甚至在努力消除自己的曼彻斯特口音,让元音发得更柔和一些。

朱尔斯和我,我们俩简直有天壤之别。又同时是我丈夫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斜倚在船栏杆上,深深呼吸着海上的空气。

“关于那座岛,”查理说,“我在那篇文章里读到不少。据说那儿有白色的沙滩,在爱尔兰这一片还挺有名的。而沙子的这种颜色就意味着海湾里的海水会变成漂亮的绿松石色。”

“噢,”我说,“那听起来可比泥炭沼泽强。”

“对啊,”查理说,“没准儿咱们能有机会去游泳呢。”他向我微微一笑。

我看着海面,与绿松石色相比,海水倒更像是冷冷的石板绿,让人看了直打哆嗦。不过我在布莱顿的海滩边游过泳,那里属于英吉利海峡,对不对?风平浪静。那儿给人的感觉比这片波涛汹涌的海面可要温顺多了。

“这周末会是个挺好的散心机会,不是吗?”查理说。

“是啊,”我说,“但愿如此。”这将是很长时间以来我们最接近度假的一次了。而我眼下真的需要一次度假。“我真搞不明白朱尔斯为什么要选这么个远离本岛海岸的小岛,”我补充道。选个独一份的去处,让她的客人在试图抵达那里的路上就有可能被淹死,这看起来特别像她的风格。“她想在哪儿办就能在哪儿办啊,又不是负担不起。”

查理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谈钱,那会让他有些尴尬。这是我爱他的理由之一。除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知道假如钱能再多那么一丁点儿会是番什么情景,也只是有时候而已。我们为礼物清单伤透了脑筋,还为之小吵了一架。通常我们都是五十镑封顶,然而查理坚持我们必须再多花一些,因为他和朱尔斯已经是老相识了。由于清单上列出的所有东西都是从利伯提百货挑的,所以我们最终达成一致的一百五十镑也只够让我们买一个样子再普通不过的陶瓷碗罢了。那上面还有个香薰蜡烛要价二百镑。

“你了解朱尔斯,”查理此刻说道,小船正又一次向下俯冲,不知撞到了什么,感觉上比单纯的海水要坚硬得多,再次被弹起来的同时还猛地向一侧歪了一下,“在做事上她喜欢与众不同。这可能跟她父亲是爱尔兰人有关。”

“可我觉得她和她父亲不大合得来吧?”

“说来话长。她父亲从来就没真正在她身边待过,而且还有那么点儿混蛋劲儿,不过我觉得她一直都对她父亲有几分崇拜。这也是为什么多年以前她想让我教授她帆船课的原因。她父亲有艘帆船,她想让他为她感到骄傲。”

很难想象朱尔斯处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想要别人以她为傲。我知道她爸爸是个了不得的房地产开发商,白手起家。作为一个在始终缺钱的环境下长大的火车司机和护士的女儿,我会着迷于——同时也会有一点怀疑——那些赚了大钱的人。对于我来说,他们全然像另一个物种,一种时髦又危险的大型猫科动物。

“或许也可能是威尔选的地方,”我说,“看上去很像他的路数,特别有拓展训练的感觉。”一想起要见到那么有名的人,我心中就会突然涌起一阵小小的兴奋。把朱尔斯的未婚夫当成一个完全真实的人真的很难。

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了那个真人秀。相当好看,然而要保持客观可不容易。我着迷于朱尔斯想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念头……触摸他,亲吻他,和他睡觉。即将和他结婚。

那场名为《幸存之夜》的真人秀的基本设定是威尔在半夜时分被遗弃在某个地方,被捆住手脚、蒙上双眼。比如说在一片森林里,或是在北极苔原的腹地,除了身上所穿的衣物以及可能藏在腰带中的小刀之外一无所有。随后他必须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方向感,单枪匹马逃出生天并抵达会合点。一路上会充满戏剧性:在一集中,他不得不在黑暗中穿过瀑布;而另一集里又会被狼群跟踪。偶尔你会忽然想起摄制组就在那里盯着他,拍摄他。如果情况真的有那么糟糕,他们当然会出手相助的吧?不过他们无疑干得非常漂亮,让你能感受到那种危险。

我一提到威尔,查理的脸色就黯淡下来。“我依然不明白,朱尔斯为什么只认识了他那么短的时间就要嫁给他,”他说,“我猜朱尔斯就是这个样子吧。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会迅速付诸行动。不过你记住我的话,汉:威尔隐瞒着什么事。我觉得他表里不一。”

这就是我要偷偷摸摸看那个真人秀的原因。我知道查理不喜欢。我时不时会忍不住觉得他对于威尔的厌恶看起来有点儿像是嫉妒。我其实希望那并非嫉妒。不过那还能意味着什么呢?

也有可能跟威尔的单身派对有关。查理作为朱尔斯的朋友也去参加了,不过那似乎是个天大的错误。在瑞典过完那个周末回家时,他的样子看上去就有几分不爽。每次我哪怕拐弯抹角地提起来,他都会变得怪怪的,很不自在。所以我不再打听这件事。他毕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是吗?

海浪似乎愈发汹涌了。老旧的渔船此刻正四下里俯仰翻滚,好似那种骑牛机一般,试图要把我们甩下去似的。“继续往前走真的安全吗?”我朝马蒂喊道。

“安全啊!”他的喊声穿过浪花的撞击声和狂风的呼啸声传了回来,“今天天气其实还不错。现在离鸬鹚岛已经不远啦。”

我能感到湿漉漉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上,其余的头发在我的头顶周围飘起来,乱糟糟的,就像一个硕大云团。我能想象到的只是当我们最终抵达时,出现在朱尔斯和威尔以及其他所有人面前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鸬鹚!”查理一边指着一边大叫。我知道他是在努力帮我从晕船的感觉中分散注意力。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带去医生那里打针的孩子。不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在波浪中浮现出一个光滑的黑脑袋,像个小型潜艇的潜望镜似的。接着它又一猛子扎到了水面之下,像一条移动迅捷的黑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想象一下在家里的感觉。

“我在哪篇文章里看到一些专门提到鸬鹚的内容,”查理说,他再次捡起话头,“啊,在这儿呢。据说它们在这段海岸线上特别常见。”他操起了他的教师腔,“‘在当地民间传说中,鸬鹚是一种备受非议的鸟。’噢,天呐,‘在历史上,这种鸟曾被当作贪婪、霉运以及邪恶的象征。’”当鸬鹚又一次从水中出现的时候,我俩都注视着它。它尖锐的喙中叼着一条很小的鱼,银光一闪,这只鸟张开喉咙,把那条鱼整个吞了下去。

我的胃在翻腾。我感觉仿佛是我吞下了那条鱼,在我肚子里,它正快速溜滑地四处游动。随着小船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倾斜,我也倒向了那一边,把胃里的奶油点心全都吐了出来。

朱尔斯新娘

我站在我们房间的镜子前,这自然也是富丽宫里十间卧室中最大最气派的一间。从这里我只需稍微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大海。今天的天气无可挑剔,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让人难以直视。明天最好还给我保持这样。

我们的房间在这幢建筑的西侧,而这座岛是距离这段海岸线最靠西边的岛,所以在我和美洲之间的这上千英里中,杳无一物,空无一人。我喜欢这种戏剧化的感觉。富丽宫本身是一幢被修复得很漂亮的十五世纪建筑,走的是介于奢华与不朽、壮观和舒适之间的路线:石板地面上铺着年代久远的地毯,还有爪足浴缸和用闷烧泥炭点燃的壁炉。它大到足以安置我们所有的宾客,却又小到足以让人产生亲切之感。完美无缺。一切都将完美无缺。

别去想那张字条,朱尔斯。

我不会去想那张字条的。

该死,真他妈的。我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让我这么烦。我从来不是个爱担心的人,不是那种会因为焦虑不安而在凌晨三点钟就醒过来的人,至少之前不是。

那张字条是三周前被投递到我们信箱里的。那上面写着让我别嫁给威尔。让我取消婚礼。

不知怎么,这种想法背后隐含的黑暗力量已经征服我了。每念及此,我内心深处都会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一种类似于担忧的感觉。

荒唐可笑。通常情况下,我都对这种事嗤之以鼻。

我看向镜中。镜中的我正穿着那件婚纱。那件婚纱。在我的婚礼前夜,我觉得穿上它再最后检查一次非常重要。上周我试穿过一次,不过我对任何事从来都不会抱侥幸心理。不出所料,完美无瑕。丝绸看上去宛如鲜奶油淋洒在我全身一般,里面的紧身衣则塑造出极具代表性的沙漏身形。没有蕾丝花边,也没有无用的饰物,有的话就不是我了。丝绸表面的细小绒毛无比精美,唯有戴上专用的白色手套才可以触摸,显然,我现在正戴在手上。这件婚纱价格不菲,同时它也物有所值。我对时尚感兴趣并非因其本身,但我却对衣物在创造最佳视觉效果方面的能力颇为推崇。我当场就知道这件婚纱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女王。

到那天晚上结束的时候,这件婚纱很可能会脏得一塌糊涂,就算是我也没法减轻几分。不过我将来会把它裁短到刚刚过膝,再染成更深一些的颜色。我是个很务实的人。我一直会、永远会有计划,从儿时起我就是这样。

我移步到钉着婚宴座位安排计划的那面墙前。威尔说我就像个在挂作战地图的将军。但是这很重要,不是吗?座位安排几乎能够左右宾客们对于婚礼的享受程度。我知道我今晚就能安排得无可挑剔。这些全都在计划之列:这也是我如何能够在几年之内,用三十名员工就把《下载》从一个博客发展成为一本成熟的线上杂志的原因。

多数宾客会在明天出席婚礼,随后返回他们在本岛上的酒店——我很喜欢在请柬上用“午夜小舟”替换通常的“马车”。不过最重要的来宾今晚和明天都会跟我们一起住在岛上这座富丽宫中。这是一份内部的宾客名单。威尔不得不在他的迎宾员中挑选他最喜欢的几个人,因为他的人选实在太多。对我而言就没有那么难,因为我只有一个伴娘——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奥利维娅。我没有多少女性朋友。我也没有时间去闲聊八卦。而成群的女人凑在一堆,总能够让我回想起学校里那个从未接纳过我的恶毒的女生小团体。在单身派对上看见那么多女人真是令人吃惊——不过她们大多是我《下载》杂志的雇员——正是她们把派对安排成了一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惊喜——再有就是威尔那帮哥们儿的配偶。我最亲密的朋友是个男人:查理。事实上,这个周末他将是我的伴郎。

查理和汉娜此时正在来的路上,他们是今晚最后抵达的客人。能见到查理真是太好了。感觉我们在他还没有孩子时像成年人似的混在一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们总是能见面——哪怕是他跟汉娜在一起之后也是一样。他始终会为我腾出时间。然而,当有了孩子之后,他就好像移居到了另一个王国:晚上十一点就是深夜,每次不带孩子的外出都必须精心策划。直到那时,我才开始不再独自占有他。

“你看起来美艳绝伦。”

“噢!”我吓了一跳,随后从镜子里看见了他:是威尔。他斜倚在门边,望着我。“威尔!”我发出“咝”的一声,“我穿着婚纱呢!快出去!你不该看见——”

他没动。“就不能让我先看一眼吗?而且现在我已经看见了。”他迈步朝我走来,“生米反正也煮成熟饭了,再纠结也没意义。你的样子——我的老天——我简直等不及想看到你穿着它走上那条通道了。”他来到我身后站定,抓住了我裸露的双肩。

我应该大发雷霆才对。我也的确很生气。但我却感到那股怒火时断时续。因为他的双手此刻就在我身上,从肩膀向下移到了胳膊上,而我则体会到了渴望带来的第一丝颤抖。我也在提醒自己,对于新郎事先看到婚纱的事我绝对不迷信——我从来都不相信那套说法。

“你就不该在这儿。”我气鼓鼓地说道。不过那听起来已经有点儿不像真心话了。

“看看咱俩,”当我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时他说道,同时一根手指向下探到了我屁股的侧面,“我们在一起难道不够养眼吗?”

他说得没错,我们站在一起确实令人赏心悦目。我的头发如此乌黑,皮肤如此白皙,而他则是一头金发,肤色精心做了美黑。在任何房间里我们都是最迷人的一对儿。想象一下明天我们会如何出现在外界——以及我们的客人面前,我并不打算假装说这不属于激动的一部分。我想起了学校里那些曾经取笑我是个勤奋的胖子的女生,心想:看看是谁笑到了最后吧。

他咬住我肩头裸露的皮肤。我下腹中涌起一股因欲望而生的勇气。就像一条突然绷断的松紧带,最后的抵抗也随之化为乌有。

“你差不多都弄完了?”他越过我的肩膀看着那份座位安排计划。

“我还没怎么想好每个人的位置。”我说。

他在审视那份计划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静默,他的呼吸温暖着我的颈侧,在我的锁骨周围盘旋。我还能闻到留在他脸上的须后水——松木和苔藓的气味。“咱们邀请皮埃尔了吗?”他温和地问道,“我不记得他在名单上。”

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所有邀请都是我发出去的。是我完善了名单,挑选了文具店,核对了所有地址,买好了邮票,最后一份一份寄出去。威尔为了拍新的系列节目经常不在。偶尔他嘴里会突然蹦出个名字来,某个他之前忘了提到的人。我认为他最后一定非常仔细地检查过这份名单,声称他想要确保我们没有漏掉谁。皮埃尔是后来加上的。

“他是没在名单上,”我承认道,“不过那次我看见他夫人在格劳乔喝酒。她问起婚礼的事,似乎不邀请他们根本说不过去。我是说,咱们为什么不请他们呢?”皮埃尔是威尔的节目制作人。他是个好人,他和威尔看起来一直都很合得来。所以对于增加这份邀请我并不需要深思熟虑。

“好啊,”威尔说,“没错,这样当然说得通。”然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尖刻。出于某种原因,这件事让他有点儿心烦。

“听我说,亲爱的,”我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说道,“我觉得让他们到这儿来你应该会感到很高兴的。请他们的时候他们看上去肯定是很开心的。”

“我无所谓,”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些出乎意料,仅此而已。”他把手挪到我的腰间。“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事实上,这算个惊喜吧。很高兴能让他们来。”

“好的。对了,我准备让每对夫妻都挨着坐。这行得通吗?”

“永恒的困境。”他故作深刻地说道。

“上帝啊,我知道……不过人们对那种事真的会很在意的。”

“嗯,”他说,“如果你我作为客人,我知道我想要坐在哪儿。”

“哦?坐哪儿?”

“就坐你对面,这样我就可以干这个了。”他的手向下方游移,弄皱了丝绸裙子的面料,从裙子下面往上探进来。

“威尔,”我说,“这丝绸——”

他的手指已经探到了我内裤的蕾丝边。

“威尔!”我半是恼怒地说道,“你到底在干吗——”接着他的手指已经溜进我的内裤里,开始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而我也不再那么在意什么丝绸裙子了,一头扎进他的怀中。

这全然不像我。我不是那种认识一个人才几个月就订婚……或者订婚几个月后就结婚的人。我想有人会表示怀疑,不过我认为这并非轻率鲁莽或者一时冲动。要说有什么的话,也是正相反。那是你了解自己的心意,了解你想要什么并且采取了行动。

“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威尔贴着我的脖子说道,声音是那种温情的低吟,“我们有时间,不是吗?”我试图回答——不——然而在他手指持续不断的摩挲中,回答变成了一阵绵长的呻吟。

跟其他所有对象在一起,我都会在几周之后就感到厌倦,性爱会那么快就变得平庸乏味,变成一件琐事。而和威尔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好像从来不曾满足过——即使从更低级的意义上来讲,我其实也要比跟其他任何一个情人在一起时都更满足。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么迷人——当然,客观上他的确如此。这种贪得无厌的原因要比那深奥得多。我有一种想要占有他的感觉。每次做爱都是对从未完全实现过的占有的一次尝试,但他身上某个重要的部分却始终逃离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在外表之下潜行。

这和他的名气有关吗?事实难道是人一旦成了名,就会从某种意义上变得为公众所有?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他骨子里的原因?秘密的,不可告人的,需要隐藏的原因?

这种想法不可避免地令我想起那张字条。我不能想那张字条。

威尔的手指还在继续它们的动作。“威尔,”我半推半就地说道,“别人可能会进来的。”

“要的不就是这种刺激吗?”他悄声说。没错,我猜也是这样。在性的问题上,威尔绝对让我大开眼界。是他最初带着我在公共场合做爱。我们在夜间公园做,在几乎空场的电影院的后排座位上做。每当想起这些,我都会为自己感到惊讶:我无法相信做出这些事的人会是我。朱莉娅·基根不做违法的事。

他也是唯一一个我允许给我拍摄裸体影片的人——即使是在做爱过程中,也就那么一次。自然,我只是在我们订婚以后才同意了这一次的。我可不是个他妈的白痴。不过这是威尔喜欢做的事,既然我们已经这么做了,就由他喜欢,尽管我并不喜欢这样——那代表着一种失控;而在其他每段关系中,我都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这种失控感还是有几分令人陶醉的。我听见他解开了皮带扣,正是这声音给我发出了命令。他往前推我,把我推向梳妆台——带着一点点粗暴。我抓住桌面。我感到他的尖端已经在那里准备就绪,马上就要进入我的身体。

“你好?屋里有人吗?”门“嘎吱”一声开了。

真该死。

威尔马上从我身边离开,我听到他在匆忙中摸索着他的牛仔裤和皮带。我感觉我的裙子掉下去了。我几乎不忍心转过身去。

来人就站在那儿,斜倚着门框:是乔诺,威尔的伴郎。他看见了多少?全部吗?我感觉一股热气涌上脸颊,我对自己感到愤怒,同时也在生他的气。我从不脸红的。

“不好意思,伙计们,”乔诺说,“我是不是打断你们了?”那是种幸灾乐祸的笑吗?“噢——”他一眼看见了我穿的衣服。“这是……?这不会意味着要倒霉吧?”

我真想抄起个有分量的东西冲他砸过去,然后朝他大喊,让他滚出去。不过我的举止非常得体。“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如是说,同时希望我的语气在问:我看着像是相信那种事的人吗?我交叉双臂,朝他扬了扬眉毛。我是这种扬眉毛游戏的老手了——在工作中我用这招能带来神奇的效果。量他也不敢再说一个字。别看乔诺虚张声势,我觉得他其实有些怕我。通常情况下,人们都会有些怕我。

“我们正在检查座位安排计划,”我告诉他,“所以你打断的是这件事。”

“呃,”他说,“我可真够笨的……”我能看出来他有些被吓到了。很好。“我才意识到我忘了相当重要的东西。”

我感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别是戒指。直到最后关头,我还跟威尔说别信任他让他拿戒指。他要是把戒指忘了,我可没法对我接下来的行为负责。

“是我的西服,”乔诺说,“我本来都准备好了,就在西服罩里……结果到了最后……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能说的就是,它一定还挂在我英国老家的门上。”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时,我把目光从他俩身上收了回来。努力专注于不要说任何会让我后悔的话。这个周末我必须要控制住我的脾气。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压不住火。这个事实不会让我引以为傲,尽管我正变得越来越好,但我还是发现自己从来都不能完全控制住它。新娘一脸怒容可真不好看。

我没明白威尔怎么会跟乔诺交上朋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赶出去。让他一直这么赖下去绝非聪明的做法。我猜这家伙应该不会惹什么麻烦……至少,我假定他不会吧。不过他们两人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威尔展现的形象是如此充满活力,如此卓有成就,如此聪明潇洒;而乔诺则是个懒蛋,一个遁世者。我们从本岛当地火车站接他时,他身上一股杂草的味道,看上去就像一直在野外露宿似的。我还指望他在来这里之前至少能刮个胡子、理个发。让你的伴郎看起来别像个穴居的野人,这要求不算太高,对吗?一会儿我得让威尔送个剃须刀到他的房间去。

威尔对他太好了。据说他甚至还带乔诺去《幸存之夜》试过镜,当然,没有结果。我问威尔他为什么要跟乔诺在一起时,他只是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为“过往经历”。“我们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共同点,”他说,“不过我俩是老相识了。”

但威尔也可以相当冷酷无情。说老实话,那有可能是我们初次相遇时他吸引我的特质之一,一种让我立刻就发现我们两人都具有的特质。我能够嗅到的,和他金子般的外表以及胜利者的微笑同样吸引我的,是在他魅力之下散发的野心。

所以这就是令我担忧的事。为什么仅仅因为一段共同的过往,威尔就要一直把一个像乔诺这样的朋友留在身边呢?除非那段过往中有什么事对他构成了威胁。

乔诺伴郎

威尔带着一箱健力士从地板门中爬了上来。我们在这栋富丽宫屋顶的城垛上,透过大石头之间的缺口往外看。地面在下方很远处,而上面这里的一些石头已经颇为松动。如果你有恐高症的话,这里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从这里放眼望去,可以一直看到本岛。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就像这里的国王。

威尔从箱子里拿出一罐打开。“给。”

“啊,好东西。谢了,哥们儿。另外不好意思,我刚才在那儿撞破你们了。”我冲他眨了眨眼,“不过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这事留到结婚以后呢。”

威尔抬了抬眉毛,一脸无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朱尔斯和我当时正在检查座位安排的计划。”

“是吗?他们现在都用这种说法来代替了?不过说实话,”我说,“关于西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哥们儿。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用来忘事的工具似的。”我想让他知道我非常愧疚——对于给他当好伴郎的事我很认真。我真的很认真,我想要让他以我为傲。

“这都不是问题,”威尔说,“我就是不确定我那身备用的合不合适,不过你尽管拿走就是了。”

“你确定这件事在朱尔斯那儿能过得去?她看起来可没那么高兴。”

“能啊,”威尔挥了一下手,“她会没事的。”我猜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很可能不怎么开心,但他会想办法处理的。

“好嘞。谢了,哥们儿。”

他倚在我们身后的石墙上,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事来。“噢,顺便说一句,你还没见过奥利维娅呢,是吧?朱尔斯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一直不见踪影。她有一些——”他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傻”,不过嘴里说的却是“脆弱”。

我早些时候见过奥利维娅了。她个子高挑,满头黑发,一张大大的嘴看起来像是在生闷气,两条大长腿感觉好似往上延伸到了胳肢窝。“害羞,”我说,“因为……哎,你不会跟我说你没注意到吧?”

“乔诺,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才十九岁,”威尔说,“别恶心人。再说,她还碰巧是我未婚妻的妹妹。”

“十九岁,那也就是说已经到法定年龄了,”我想要气气他,说道,“这是个传统,对不对?伴娘里面最好的归伴郎。而现在只有一个伴娘,所以我也就没那么多可选的了……”

威尔的嘴撇得仿佛吃了什么恶心东西似的。“我觉得这条惯例在她们比你小十五岁的时候不适用,你个白痴。”他说。别看他此刻表现得一本正经,可他向来看女人都是很有眼光的。而作为回报,女士们也一直都很欣赏他,这个幸运的杂种。“别想打她的主意,明白吗?用你的榆木脑袋给我记住。”他用指节敲着我的头说道。

我不喜欢“榆木脑袋”这种字眼。我不一定是收银机里最闪亮的那个钢镚,可我也不喜欢被当成傻子。威尔知道这件事。这是在学校时经常会把我惹毛了的几件事之一。不过我还是一笑了之了。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的。

“听我说,”他说,“我可不能让你在跟我十几岁的小姨子调情这种事上犯错误。朱尔斯会杀了我的,她也会杀了你的。”

“好吧,好吧。”我说。

“还有,”他压低声音说,“你要知道这也是事实,她……”他又一次做出那个代表傻的手势。“她肯定是从朱尔斯她妈那儿遗传来的。谢天谢地,朱尔斯错过了继承那些基因的机会。总之,别碰她,明白吗?”

“好,好……”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嗝。

“你最近是有机会经常爬山吗?”威尔明显想要换个话题,于是问我道。

“没有啊,”我说,“真没有。要不怎么我都有这个了呢。”我拍了拍肚子,“跟你不一样,没人付报酬我可懒得动。”

有意思的是,对户外探险这种事更有兴趣的向来是我。我喜欢所有户外拓展那些事。直到最近,我还在湖区的一个探险中心工作,以此谋生。

“对。我猜也是,”威尔说,“真可笑,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有趣。”

“对此我表示怀疑,哥们儿,”我说,“你可是有做世界上最棒的工作来谋生的机会。”

“唉,你知道……不过也没有那么真实;就是一大堆烟雾,一大堆镜子……”

我敢打赌,他在拍摄难度更大的部分时用了替身。威尔从来都不喜欢把自己的手弄得那么脏。但他还是声称他为真人秀进行了大量训练。

“然后还有发型、化妆啊什么的,”他说,“你在拍一个关于生存的节目时,这看起来很可笑。”

“我打赌你喜欢所有这一切,”我说着话冲他一挤眼,“你可骗不了我。”

他一直都有些爱慕虚荣。我说这话显然是怀着真情实感的,不过我喜欢惹他生气。这家伙仪表堂堂,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你能看得出来他今天穿的所有衣服——甚至包括牛仔裤,都是上等货,价格不菲。或许这是受朱尔斯的影响:朱尔斯本人就是个时髦女郎,你都能想象到她逼着威尔进商店的情景。不过你也能想象到威尔有多不在意。

“这么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准备好做个已婚男人了?”

他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准备好了。我还能怎么说?我已经神魂颠倒了。”

我不打算撒谎,威尔告诉我他准备结婚时,我大吃一惊。我一向视他为花花公子。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抵御得了这黄金小子的魅力。在单身派对上,他给我讲了一些在朱尔斯之前他有过的约会。“我是想说,在某种程度上,那真是棒极了。玩那些app之前,我从来没跟那么多不同的女人发生过那么多次关系,即使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有过。我不得不让自己每隔几周就去做一次检查。不过你知道吗,还是会有些狂热的、黏人的女人。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给那些人。再后来朱尔斯就出现了。而她实在是……太完美了。她那样自信,那么确定自己想要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我们是同类人。”

我打赌伊斯灵顿家族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害,我并没有说出口。老爸富得流油嘛。我不敢拿这件事跟他开玩笑——一谈到钱,人都会变得很奇怪。不过要说有一样东西是威尔一直喜欢,也许还要更甚于女人的,那就是钱了。这一点或许源于儿时,他从未拥有过像我们学校里其他人那么多的钱。这个我明白。他能上学是因为他老爸是校长,而我进学校是靠着体育奖学金。我的家族压根儿不属于什么上流社会。我十一岁时,因为参加克罗伊登的校际橄榄球锦标赛而被相中,于是他们去跟我老爸接洽。那种事情在特里维廉学校确实发生过:对他们而言能派出一支优秀的队伍无比重要。

从我们下方传来一个声音。“嘿嘿嘿!上面干吗呢?”

“兄弟们!”威尔说,“上来找我们啊!人越多越热闹!”

胡说八道。我就很喜欢只有威尔和我的时候。

他们正往上爬,从地板门钻出来——是那四个迎宾员。我挪开一些以便腾出地方,然后依次跟每个人点了点头:先是费米,接着是安格斯,邓肯和彼得。

“见鬼,这上面够高的。”费米从围墙边缘看过去,说道。

邓肯一把抓住安格斯的肩膀,作势要推他一下。“喔,救你一命!”

安格斯尖叫一声,我们全都哈哈大笑。“别闹!”他一边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生气地说道,“我的老天——这他妈多危险呐。”他死死抱着石头,仿佛很惜命的样子,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到了我们旁边。在我们这群人中,安格斯一直都有些窝囊,不过他还是因为在开学时乘着他老爸的直升机来学校而获得了社交声望。

威尔把我已经盯着看了一小会儿的那几听健力士拿出来分给大伙儿。

“谢了,哥们儿,”费米说道,他看了看啤酒罐,“嘿,入乡随俗啊?”

皮特冲着我们脚下的落差点了点头。“安格斯老弟,我觉得你可能必须喝点儿这个才能把那事忘了。”

“没错,不过你并不想喝太多,”邓肯说,“或者说你不会对那事那么在意。”

“噢,闭嘴吧!”安格斯变了脸色,恼火地说道。然而他的脸依然相当苍白,我认为他正在尽一切努力不从墙边往下看。

“这周末我可是带了药过来的,”皮特低声说,“那玩意儿会让你觉得你能跳下去并且还他妈能飞起来。”

“本性难移啊,是不是,皮特?”费米说,“把你老妈的药柜扫荡一番——我还记得短假期回来的时候你那个帆布包里叮咣直响。”

“对啊,”安格斯说,“咱们全都欠他老妈一句谢谢呢。”

“我会感谢她的,”邓肯说,“我一直记得你老妈风韵犹存,皮特。”

“你赶明儿最好能分享一下这份爱,哥们儿。”费米说。

皮特冲他丢了个眼神。“你了解我。在兄弟们身边我总是会干得很漂亮的。”

“那现在呢?”我问道。我突然觉得需要吸点儿什么来让自己的视线模糊起来,而我之前吸的大麻已经过劲了。

“我喜欢你的态度,乔兄,”皮特说,“不过你必须得悠着点儿。”

“你们明天最好都规矩点儿,”威尔假装严肃地说道,“我可不想让我的伴郎们给我丢人。”

“我们会乖乖的,哥们儿,”皮特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我们就是要确保让我们兄弟的婚礼永生难忘。”

威尔向来是一切的中心,是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我们全都围着他转。他擅长体育运动,成绩也足够好——还能时不时额外帮点儿小忙。每个人都喜欢他。而我猜这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就好像他没有为任何东西付出过努力似的。如果你不像我那么了解他,那就是这样了。

我们在阳光下坐着,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酒。

“这好像又回到了特里维廉。”安格斯说道,他永远都像个历史学家。“还记得咱们以前经常把啤酒偷偷带进学校,然后爬到体育馆的屋顶上去喝吗?”

“记得啊,”邓肯说,“似乎还记得你吓得都拉裤子了。”

安格斯一脸怒容。“滚蛋。”

“其实是乔诺偷偷带进来的,”费米说,“从村里那家卖酒的商店。”

“对,”邓肯说,“因为他是个又高又丑体毛又重的家伙,即使才十五岁,是不是啊,哥们儿?”他倾身过来,一拳打在我肩膀上。

“而我们就用易拉罐喝常温的,”安格斯说,“因为咱们没有任何办法把它们冰镇。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了——你们知道,哪怕到现在,咱们都能喝酒了,一周七天只要想喝就能喝到他妈的冰凉的法国廊酒也一样。”

“你是说像咱们几个月之前那样,”邓肯说,“在皇家汽车俱乐部那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啊,”威尔说,“不好意思,乔诺。我知道对你来说当时要过来的话实在太远了,你那会儿在坎布里亚之类的地方。”

“哦,”我说,“对,那就说得通了。”我想起他们一起在皇家汽车俱乐部吃过一顿美味的陈年香槟午餐,那是只允许高级会员去的地方之一。没错。我痛饮了一大口手里的健力士。其实还可以再来点儿大麻。

“刺激就在于此,”费米说,“回到学校,回到特里维廉。这正是刺激之所在,在于知道我们有可能被抓到啊。”

“天呐,”威尔说,“咱们真的非得说起特里维廉吗?我不得不听我老爸谈论这个地方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咧嘴一笑,不过我能看出他的表情中略带痛苦,就像他喝下的健力士呛到气管里了似的。我常常对威尔有这么个老爸感到同情。也难怪他觉得他非得要证明自己不可。我知道他宁可从头到尾忘掉在那个地方的日子。我也想。

“在学校的那些年当时看起来是那么可怕,”安格斯说,“不过现在回首往事——天知道这能说明什么——我认为从某些方面来看它们就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是想说,我肯定不会把我自己的孩子送到那儿去——没有任何冒犯你老爸的意思,威尔——但那儿也并非一无是处啊。对吗?”

“我不知道,”费米迟疑地说道,“我被老师们差别对待的次数太多了。该死的种族主义者。”他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了这句话,但我知道作为那里唯一的一个黑人孩子,这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容易。

“我爱那儿!”邓肯说,当我们其他人都看向他的时候,他接着说道:“真的!如今我回忆起来才意识到那段日子有多重要,你们知道吗?我可不愿意用任何其他的方式来度过。它把我们团结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威尔说道,“说回现在吧。我想说的是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眼下的一切都很好,你们不觉得吗?”

对他而言,一切的确都很好。其他几个家伙也都干得不错。费米是个外科医生,安格斯在他老爸的开发公司工作,邓肯是个风险投资人——甭管这是什么职业吧——而皮特在广告业谋生,这大概对他的可卡因成瘾没什么帮助。

“话说最近你在忙什么呢,乔诺?”皮特转向我,问道,“你一直还做着攀岩教练对吧?”

我点点头。“在探险中心,”我说,“也不仅仅是攀岩。还教丛林生活技能,建造营地——”

“对了,”邓肯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吗,我正想着办个团队合作日的活动——打算要跟你说呢。给我打个友情折呗?”

“我很乐意啊,”我嘴上说着,心想像邓肯这么有钱的人没必要要求看在哥们儿的分儿上打折,“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做这个了。”

“哦?”

“不做咯。我已经着手经营威士忌的生意了,很快就开业。大概再有半年吧。”

“那你也找到有囤货的供应商了?”安格斯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不爽。我猜这不太符合他印象中那个大而蠢的乔诺的形象。我已经想方设法避开乏味的办公室工作并且出人头地了。

“找到了,”我边点头边说道,“找到了。”

“韦特罗斯?”邓肯问道,“森宝利?”

“还有其他的。”

“竞争很激烈啊。”安格斯说。

“是啊,”我说,“一大堆老字号,名人名牌——连终极格斗冠军赛的拳手康纳·麦格雷戈都有。不过我们还想去找,我也不知道,更有手工感觉的吧。就像那些新的杜松子酒。”

“咱们够幸运的,明天就能品尝到了,”威尔说,“乔诺带了一箱过来。咱们今晚必须也得尝尝。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知道那名字挺不错的。”

“捣蛋鬼。”我说。事实上,我对这个名字非常自豪,完全不同于那些陈腐的老品牌。我还对威尔的忘性有些生气——名字就在我昨天给他的酒瓶子的标签上。不过这家伙明天就要结婚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其他事。

“谁能想得到?”费米说,“咱们所有人,都是体面的成年人了,并且都从那地方出来了?我还得说,威尔,没有冒犯你老爸的意思。不过那儿就像个来自另一个世纪的地方。咱们有幸都活着出来了——据我的回忆,每学期都会有四个男生离开。”

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离开。当我得到橄榄球奖学金的时候,我的家人都特别激动,因为我要去一所贵族学校上学了——一所寄宿学校。那里会给我所有的机会,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对,”皮特说,“还记得有个男生喝了科学部里的乙醇,就因为他敢喝——结果他们赶紧把他送医院去了吧?然后还总有孩子精神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