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伸向摇篮的手

安排妥当之后,两人去往一个别墅区,找到了岳文博,见面时,他正在家泡功夫茶,彬彬有礼地招呼两位警官坐下,说道:“这些天,为我们家的事,辛苦两位了。”

苏镜端起一盅茶,笑说:“职责所在,分所当为。”

岳文博的老伴走了进来,一见警察上门,立即说道:“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真是丧尽天良,他们怎么能对小孩子小手呢?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呢?”

小邱问道:“他们。你为什么说凶手是‘他们’?”

岳文博不耐烦地呵斥老伴:“去去去,进屋去,这里没你什么事。”

老伴怨怼地看了眼岳文博,虽然心中不满,还是踱进了里屋。

小邱说道:“岳先生最近一定不好过吧?”

岳文博说道:“两个孙子,一个被毒死了,一个差点遇难,能好受到哪儿去?”

小邱问道:“岳先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岳文博站定阶梯地说道。

小邱说道:“据我所知,起码有28个人可能对你恨之入骨。”

岳文博眉毛微微一动,站起身,端起茶壶给小邱倒茶,说道:“邱警官,您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小邱抽出一张纸来,一字一顿地念道:“刘紫阳、王仕超、刘一、章绍齐、秦梓晨、孙瑞霖、董明哲、张天翊、刘凯瑞、楚健雄、孙耀杰、王从蓉、林初丹、叶听兰。”念完名单之后,小邱问道:“岳总,你还记得这14个孩子吗?”

岳文博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说道:“邱警官准备得很充分啊!”

苏镜问道:“岳总认为,这14个孩子的父母会不会恨你?”

岳文博的眸子里掠过一层阴云,缓缓地摇摇头,说道:“不会吧?该赔偿的我都赔偿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赔了多少?”

“每个死亡幼儿我都赔钱了,每人赔了100万,他们还嫌不够吗?”

小邱说道:“刚才你妻子说‘他们’,你们是不是自己也觉得这些幼儿的父母不会放过你们?”

岳文博哼了一声,说道:“真是无稽之谈。”

苏镜说道:“我查到,当时有几个家长要起诉你,但是法院一个庭长表态说不给立案。”

岳文博说道:“那是法院的法律程序问题,这事跟我没有关系,我是不怕打官司的。”

小邱说道:“那些没了孩子的家长,心底的怨气得有多重啊!”

苏镜问道:“有没有死亡幼儿的父母威胁过你?”

岳文博缓慢地摇摇头,说道:“没有。”

“你觉得除了这14个孩子的父母至亲,还有谁想要报复你呢?”

岳文博摇了摇头,说道:“就连这14个孩子的父母,我都觉得他们不会报复我。”

小邱说道:“岳总,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3,可疑的保姆

五岁的俊俊从没想到,警察叔叔也可以很可爱。以前,爸爸妈妈总是威胁他:“不许调皮,再调皮警察叔叔就要来抓你了。”

有一天晚上,已经11点多了,俊俊就是不肯睡觉,不管怎么哄、怎么骗,他就是精气神十足地玩玩这个玩玩那个。妈妈说:“睡觉啦。”

他立即大声嚷嚷:“不要,不要。”

于是,妈妈反其道而行之,告诉他:“俊俊,告诉你,不准你睡觉。”

俊俊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说道:“彤彤睡觉。”

“彤彤睡觉,也不准你睡觉。”

“小志睡觉。”

“小志睡觉,也不准你睡觉。”

俊俊没言语了,无辜地看着爸爸妈妈。只听爸爸说道:“彤彤、小志都可以睡觉,就俊俊不准睡。”结果,小家伙二话不说,躺倒在床上,闭起眼睛,学爸爸打呼噜:“呼噜~~~~呼噜~~~~~”

夫妻俩以为俊俊可以弄假成真,结果呼噜完了,又起来玩。爸爸继续威胁他不准睡觉,他接着躺倒打呼噜,但就是没睡着。

直到后来,屋外响起警铃声,爸爸以此吓唬他,说:“警察叔叔来抓不睡觉的小孩了。”

俊俊吓得赶紧说:“警察叔叔对不起。”

“警察叔叔才不管呢,反正不睡觉就要抓。”

然后,俊俊赶紧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

还有一次,开车上路,俊俊坐在后排,时不时站起来玩耍,怎么说都没用,正在这时,前方路边有交警执勤,爸爸将车停下,摇下车窗,对交警说道:“警察叔叔,我们俊俊很乖的。”

交警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走上前来准备询问。

爸爸继续说道:“别抓我们俊俊,我们以后一定乖乖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此时,俊俊惊恐地看着警察叔叔向他走来,赶紧老老实实坐好,小声说道:“妈妈,我很乖的。”

妈妈抱了抱他,说道:“以后也要乖哦。”

“嗯,嗯。”俊俊连连点头。

警察叔叔走到车跟前来了,俊俊看看爸爸,又偷眼看看警察叔叔,只听爸爸说道:“没事了没事了,谢谢。”

但是,警察叔叔向俊俊看了一眼,又不知道跟爸爸说了什么,爸爸走下车去,跟警察叔叔攀谈。俊俊越发紧张,贴在妈妈怀里,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说道:“警察叔叔不要抓我。”

几分钟后,爸爸上了车,交警叔叔依然站在路边。

俊俊说:“爸爸,我以后会乖的。”

只听爸爸说道:“好,那警察叔叔就不会抓你了,我刚才跟警察叔叔求情求了半天,我说俊俊最乖了,会自己刷牙,自己洗脸,自己吃饭,还会按时睡觉。警察叔叔说,既然这样就不抓你了。”

爸爸冲自己说完,又对妈妈说:“没用安全座椅,罚款300元。”

妈妈说:“作,让你作!”

俊俊不知道他俩最后的谈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从此之后对警察叔叔的恐惧深入骨髓,以后只要爸爸妈妈祭起“警察叔叔”的大杀器,他就立即乖乖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路上见到警察,听到警铃响,他也害怕,生怕警察叔叔一时兴起揪住自己的前科不放把他抓走了。所以上次,两个警察突然上门,真把他吓坏了,一个劲地说自己没做坏事,直到苏镜小邱离开之后,他依然对爸爸妈妈说:“我真的很乖的。”

俊俊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警察去而复回,难道真的要抓走自己吗?一见到他们,他立即躲在了爸爸身后,却没想到其中一个警察叔叔抱着一只大大的毛绒狗,晃了晃,问道:“俊俊,送给你的,喜不喜欢?”

俊俊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眼睛顿时亮了。岳山说道:“俊俊,别怕,警察叔叔不抓你。”

俊俊怯生生地走了出来,苏镜走近他,将毛绒狗递到他手里,说道:“喜欢吗?”

俊俊终于接了过去,嘟着嘴,说道:“没有毛毛好看。”

“这个也很像毛毛呀。”

“毛毛会叫,他不会。”

苏镜立即躲到狗头后面,汪汪地叫起来,俊俊终于笑了起来,他想原来警察叔叔并不都是坏人,也有很可爱的,他们从来不抓小朋友,还会给小朋友送玩具。

岳山讪讪地笑道:“苏警官,让您破费了。”

苏镜说道:“我是俊俊的好朋友,你就不要管我们了。俊俊,咱们到那边聊天去。”苏镜扯着俊俊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俊俊抱着毛绒狗,靠在苏镜的怀里玩耍。

苏镜问道:“俊俊,你和毛毛吃的饼干都是一样的吗?”

“是一样的呀,我吃什么,毛毛就吃什么,我吃一块,毛毛就吃一块。”

“就没有什么不同?”

“哎呀,你这个警察叔叔真有意思,能有什么不同嘛,都是一个袋子里的饼干,你真笨。”

“叔叔的确笨,你原谅我吧。”

“哦,不对不对,叔叔不笨,叔叔最聪明了,有一块饼干的确不一样,还包着一层纸。”

“什么纸?”

“纸就是纸嘛。”

“然后呢?”

“我觉得那一块一定很特别,很想吃,可是那块轮到毛毛了,我只好给毛毛吃了。我本来要把纸剥开的,可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了,毛毛就连纸一起吞吃了。”

苏镜明白了,这粒饼干一定是有问题的,他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饼干从哪儿来的呀?”

“哎呀,我都告诉我爸爸了,我不知道呀。”

“难道饼干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爸爸妈妈说他们没买过哟。”

“那我就不知道了。”

“让我想想,俊俊这么乖,这么讨人喜欢,肯定是有人送你的,对不对?”

俊俊突然咧嘴笑了,说道:“对呀,阿姨送我的,阿姨夸我乖,所以送我饼干吃。”

“哪个阿姨啊?”

“就是叔叔家的那个好阿姨啊。”

“哪个叔叔家?”

“就是叮当弟弟家里的阿姨,她对我可好了,给我饼干吃。”

“那个阿姨是叮当的妈妈吗?”

“不是,叮当的妈妈是我的婶婶。”

“阿姨到底是谁啊?”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呀,阿姨就是阿姨嘛,每个人都叫她阿姨的呀。”

“她是给叮当打扫卫生的吗?”

“她还会做饭呢。”

岳山夫妻俩惊讶地看看彼此,大伙都明白了,岳川家的保姆是最可疑的,她把掺了毒鼠强的饼干给了俊俊,而叮当的液体钙很可能也是她做的手脚。等她把一切安排就绪之后,便辞职了。

小邱问道:“你们认识岳川家的保姆吗?”

岳山说道:“认识啊,感觉人挺不错的,很勤快,又和蔼。”

岳山的妻子说道:“现在说起来,你们可能会说我马后炮。但是以前,我真的觉得汤姐那个人吧有时候怪怪的,她会对着墙角突然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岳山也恍然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记得有一次看见她在偷偷抹眼泪,我还以为岳川两口子说她什么了呢。”

苏镜和小邱立即来到岳川家,当听说保姆是最大的嫌疑人时,岳川连摇头带摆手,说道:“不可能,汤姐人很好,她很喜欢叮当,不会干这种事。”

“她叫汤什么?”

“汤梅。”

“你是从哪家家政公司请的?”

“不是去家政公司请的,是以前的保姆介绍的。”

岳川说,叮当出生后,他们从好帮手家政公司请了一个保姆,叫许瑞菊,人很好很勤快,可是半年后,许瑞菊说她的女儿也生小孩了,要回去照顾外孙,准备辞职。许瑞菊一直做得很好,如今突然要走,岳川猝不及防面露难色。许瑞菊说她有个朋友,人也很不错,可以推荐给他,如果用着合适,还能省掉一笔中介费。

“就是汤梅?”小邱问道。

“是的,”岳川说道,“汤梅刚来的时候,我们并不是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太年轻了,也就比我们大七八岁吧,人长得也挺好看。同在一个屋檐下,总觉得有点别扭。有时候,老婆要是不在家,我都不好意思待在家里。”

“后来为什么又留下她了?”

“她性格很好,见到叮当喜欢得不得了,”岳川说道,“叮当看到她也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岳川的妻子说:“她干活很勤快,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家务劳动和叮当身上,所以我们就接纳了她。”她说着话,递来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说道:“这就是汤梅。”

复印件上,汤梅面目温婉慈祥,绝不像会对婴儿痛下杀手的女人,但是人不可貌相,苏镜自然不会对她掉以轻心,问道:“汤梅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月前,她说老家在搞新农村建设,房子要拆迁,她要回去搬家,还要谈拆迁补偿的事,所以就辞职了。”

“她走的时候,那盒液体钙拆封了吗?”

“刚拆开没几天。”

随后,苏镜和小邱按图索骥,找到了汤梅身份证上标明的井口村,这是一个坐落在平原上的小村庄,两人赶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家家户户开始烧火做饭,村子里炊烟袅袅,街道上小孩们还在打打闹闹。

小邱疑惑道:“一点都不像要拆迁的样子啊。”

苏镜拦住了一个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问道:“你好,请问汤梅家住在哪儿?”

“汤梅?你找汤梅?”村民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苏镜一番,最后说道:“在村子最南头,三间红瓦房,平台上堆着一垛玉米的就是她家。”

两人连声道谢,奔向村南头,顺利地找到了汤梅家。小邱敲了敲门却没人应,苏镜直接把门一推就走了进去,说道:“一点农村生活的经验都没有,乡下不兴敲门的。”

苏镜边往院子里走,边喊道:“汤梅在吗?”

一个中年汉子从里屋走了出来,虎着一张脸,问道:“谁找汤梅?”

两人做了自我介绍,中年汉子奇怪地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找她干什么?”

“她在城里做保姆,主顾家最近出了点事,我们来调查一下。”

“做保姆?我们汤梅什么时候做过保姆?”

小邱说道:“她一个月前才辞职的呀。”

汉子笑了笑,说道:“你们随我进屋吧。”

厢房正中摆放一张案台,案台上竖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子,照片前面摆着一个香炉,中年汉子在香炉里燃起三炷香,说道:“汤梅呀,两个警察来找你了。”

苏镜一惊,仔细打量照片上那人,这哪儿是汤梅呀?一点不像!小邱问道:“汤梅她……”然后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中年汉子说道:“她两个月前去世了,肺癌。”

苏镜大吃一惊,问道:“两个月前就去世了?”

“是呀,所以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说她一个月前才辞职。”

小邱掏出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说道:“这是汤梅的证件吗?”

中年汉子接过来看了看,说道:“名字、身份证号码、地址,这些都是对的,只有照片不对,这不是我老婆的照片。”

苏镜还不放心,问道:“你们有小孩吗?”

“有个男孩,马上就要读高中了。”

“你老婆的身份证信息是怎么泄露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冒充汤梅的保姆越来越可疑了,第二天,苏镜和小邱找到好帮手家政公司,出示了“保姆汤梅”的身份证复印件后,工作人员立即从电脑里调出来汤梅的相关资料,结果显示她是八个月前加盟公司的,从来没被外派过。

小邱又询问保姆许瑞菊的情况,得知她正给一户人家做保姆,工作人员给了他们联系电话,然后苏镜和小邱立即找到了许瑞菊。

对警察提出的见面要求,许瑞菊断然拒绝,她说:“你们找我干什么?”

“说说你和汤梅的事。”

“我没什么好说的。”许瑞菊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苏镜感叹道:“太有个性了。”他给许瑞菊发了一条短信,一分钟后,许瑞菊就打来了电话,“我们在哪儿见面?”

苏镜的短信是这样写的:我们去好帮手公司的时候,没提你和汤梅的交易。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可以穿着便装找你聊聊天,也可以穿着警服敲响雇主家的门,把你带走调查。我等你五分钟。

对这样的威胁,许瑞菊不能不怕。二十分钟后,苏镜和小邱在一个小区楼下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许瑞菊,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双鬓染霜,面容颇有几分沧桑,她着急地说:“我时间紧,不能聊太久。”

苏镜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汤梅是怎么认识的?”

“我之前不认识她。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是找我谈件事,我就跟她见面了,她说喜欢我当时的雇主,希望能去那户人家当保姆,然后她拿出两千块钱,说只要我答应,两千块钱就归我,我当然就收下了,然后跟雇主说我家里有事要离开,并向他们推荐了汤梅。我回到公司后,说雇主不需要保姆了,谁也没有追究。”

“她怎么知道你电话号码的?”

“我不知道啊。”

“你没有问问她为什么要去那家当保姆?”

“问过,她说她喜欢那个小男孩。”

“后来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许瑞菊最后说道,“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可以走了吗?”

4.如果良心没有被狗吃掉

两年前的疫苗事件早已尘埃落定,这是一个善于遗忘的时代,舆论的焦点快速转移,民众早已把这出人间惨剧抛诸脑后,悲惨着最新的悲惨,愤怒着最新的愤怒。在这样的时代里,悲惨、喜悦、愤怒、开心……都是有有效期的,有效期一到,一切便成了过眼云烟,除了那14个家庭,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两年前曾有14名幼儿只是因为注射了各种证照齐全的疫苗而命丧黄泉。

苏镜拿到了14个家庭的基本资料,包括14对夫妻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等等,当然还有他们的照片。

小邱带上14个资料袋,随苏镜来到岳川家,将资料袋一字排开,摊在岳川夫妻面前,小邱说道:“看看你们的保姆是否在这些人中间。”

岳川问道:“他们是谁?”

小邱说道:“两年前疫苗事件中死亡孩子的父母。”

岳川的妻子突然之间泪如雨下,大叫道:“我早就说是你们家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才让我们叮当受到牵连的。”

岳川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镜说道:“现在不能确定,还是先看看照片。”

14个家庭,14个妈妈,两人着重看妈妈的照片,看到第10份的时候,岳川的妻子再次失声痛哭,岳川的双手也颤抖起来。小邱问道:“是他吗?”

岳川嗫嚅道:“是。”

岳川的妻子像疯了一样扑向岳川,双手乱舞,逮哪儿打哪儿,岳川左右躲闪,他妻子边打边骂:“你那是个什么爹啊,你那是个什么兄弟啊,他们还是不是人了?他们为什么要卖毒疫苗?他们为什么要害我的叮当?你们这是个什么家庭啊?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啊!”

苏镜从岳川手里接过拿叠资料看了起来。

死亡孩童名叫章绍齐,母亲名叫侯圣芸,今年42岁。照片上,侯圣芸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英姿飒爽,眸子里闪动着光彩。她是一家通信运营公司某分店的店长,七年前,儿子一岁时她与丈夫离婚,打那之后,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两年前,儿子五岁的时候,她接到学校通知,要给孩子注射乙脑减毒活疫苗。随后,她带孩子打了两针,过了几天,儿子突然发高烧,并伴有轻微抽搐,送去医院后,被医生按感冒诊治。第二天凌晨,儿子突然开始抽风,随即发展到昏迷不醒、口吐白沫、鼻子流血、四肢僵硬、持续抽搐,主治医生抽了孩子的血和脑脊液,化验结果显示:血、脑脊液检测乙脑igm抗体均为阳性。医院向侯圣芸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接下来的十多天,在反复的抢救中度过,侯圣芸每天都提心吊胆心如刀绞,可是最后,儿子在遭了一茬又一茬的罪之后,还是停止了呼吸。

侯圣芸曾和其他家长一起起诉疫苗公司和卫生局,但是法庭不予立案。家长们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接受赔偿了事,而他们的余生将如何在痛苦中度过就没人关心了。

中午时分,苏镜来到营业厅,人不是很多,一个身穿制服的女子,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我们现在办理4g套餐有优惠,先生需要了解一下吗?”

“谢谢,不需要。我找一下侯店长。”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顺宁刑警大队的。”

刑警上门,女子很是疑惑,说道:“您稍等。”说着话,女子走去里屋把侯圣芸请了出来。

侯圣芸的额头上有不甚明显的一抹皱纹,眼神也毫无光彩。苏镜不禁十分同情起她来,说道:“侯店长,我们借一步说话好吗?”

侯圣芸将两人请到办公室,还没等苏镜开口,先就问道:“死了几个?”

苏镜说道:“一人,一狗。人是叮当,狗是毛毛。”

侯圣芸的眼眶不禁红了,泪水转了几转,没有流出来。她掏出手机,问道:“我可以发个微信吗?”

苏镜点点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写着字,等她写完抬起头来,苏镜问道:“我可以问一下你给谁发微信吗?”

侯圣芸将手机递了过来,说道:“我们的哀悼群,我告诉他们我做的事情了。”

苏镜吃惊地看着她,接过手机,打开微信。侯圣芸所说的哀悼群,名叫“不会忘记”,有40多名成员。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苏镜问道。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关心孩子的人都加进来了。”

侯圣芸刚刚发送的消息是:我知道我做了一件错事,我知道做这样的事情或许会被别人鄙视,甚至会遭到你们的唾弃,但是我无法说服我自己。岳文博,他有两个孙子,我杀了其中一个,我要让他痛苦,让他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群里沸腾了,众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见侯圣芸迟迟不回答,有人猜测侯圣芸在开玩笑,有人以为侯圣芸疯了,鼓励她让她挺住,不要胡思乱想。还有人给侯圣芸发来了私信询问她到底怎么了……

苏镜问道:“你从哪儿弄到汤梅的身份信息?”

“我在我们的客户资料里随便找的,”侯圣芸说道,“汤梅肯定到我们营业厅办理过业务。”

“毒鼠强是明令禁止生产、买卖的,你从哪儿买到的?”

“路边卖耗子药的都在卖,”侯圣芸说道,“你跟他们讲需要一些特效药,他们就会把毒鼠强拿出来。”

“我看过叮当的照片,一个很可爱的男婴。你给他当保姆,经常抱他,喂他吃奶,哄他玩,你喜欢他吗?”

侯圣芸的眼圈又红了,这个问题她从来不敢想,每次这个问题闯进脑海,她都会立即用其他事情把它赶走,刚才听到叮当死了,她差点哭出来。此刻苏镜问出这个问题,她强忍住泪水,嗫嚅半天才说道:“我每次抱他的时候,都想起我自己的儿子。”

自从儿子被问题疫苗夺去了性命,而制造问题疫苗的老板却逍遥法外,侯圣芸就一直想着复仇,她一定要让岳文博尝到失去孙子的痛苦。给叮当和俊俊精心调制毒药的时候,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儿子死得很惨,只有这样,她才能硬下心肠把事情做完。毒药下完之后,她就辞职了。她一直留意着岳山和岳川家什么时候能传来噩耗,但是噩耗一旦来临,想起小叮当可爱的笑容、粉嘟嘟的小手,她心中又隐隐作痛。

苏镜继续说道:“俊俊捡了一条命,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也很可爱的,他的狗被毒死了。我问他饼干从哪儿来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他说是叔叔家那个好阿姨送他的,他很喜欢你,你夸他乖,他至今还很得意。”

侯圣芸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淌。

苏镜问道:“你是怎么把毒鼠强混进食物中的?”

侯圣芸低声说道:“我把一粒小馒头饼干在毒鼠强溶剂里蘸了一下,然后装进袋子里,重新封口,等岳俊到他叔叔家串门的时候送给他。”

“如果这样的话,这粒饼干应该会污染到其它饼干,可是其它饼干并没有检测到毒鼠强。”

“我把这粒饼干用锡纸裹了起来。”

苏镜说道:“俊俊本来想拨开锡纸,把饼干喂毛毛,幸亏没有剥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否则手指沾到那粒饼干也会中毒的。”

小邱问道:“叮当的呢?我们检查过米糊和液体钙,都没有毒。”

侯圣芸说道:“把一粒液体钙胶囊的尾端剪开一个小口,然后用注射器把粉末状的毒鼠强注射进胶囊里,然后用502胶水粘好。”

苏镜问道:“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侯圣芸拼命地止住泪水,硬了硬心肠,说道:“不后悔,后悔的应该是岳文博。如果他的良心没有被狗吃掉,如果他没有生产问题疫苗,他的孙子就不会死。如果他要恨的话,也不该恨我,而应该恨那些包庇他的人。如果当初正常立案,如果我们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他的孙子也不会死。你知道吗,当初我们要去上访,结果被截访,组织者还被威胁说是寻衅滋事,再不停止维权很可能就要被控‘颠覆国家政权’了。家长们无奈,只好接受了他的赔偿。但是,恨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开庭审判我的时候,岳文博能够出席旁听,我要亲口问问他有没有后悔,我要亲眼看看他痛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镜长长地叹了口气,掏出了手铐。

此案被媒体报道后,微信群里的家长们才知道侯圣芸到底做了什么,他们跟侯圣芸一样,都想知道岳文博将怎样面对这件事,他们都想看看岳文博那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表情。但是很多天后,他们发现他们的愿望落空了,岳文博无法旁听对侯圣芸的审判了,因为他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