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在外地出差,”柴文说道,“听说我被打了之后,也是担心我爸控制不住自己,她告诉我一定要看住我爸,然后又给我爸打电话安抚他。”
小邱说道:“可是柴先生还是去了医院。”
柴文说道:“他说他要下楼买点东西,可是半天没回来,我突然意识到他会不会去做什么傻事?所以赶紧给他打电话,一问,他果然去了医院,我让他马上回家。”
小邱问道:“那是几点钟的事?”
柴文拿出手机,翻阅通讯记录,然后说道:“10点10分打的。”
“你们说什么了?”
柴文说道:“我爸就不停地说要教训韩星。”
苏镜转向柴雷,问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哼,我倒是想!”柴雷说道,“我要杀他的话,根本不用刀,三拳两脚就能锤死他!但是,我接到了小文的电话劝我别做傻事,她不停地说,如果我杀了人,被抓进监狱甚至枪毙,她就没有爸爸了。我说我不杀他,我打他一顿就行了。然后……然后小文劝我不要打他。”
柴文说道:“我跟我爸说,要打他也不急在这一时,他个人信息我们都知道,车牌号码家庭信息一清二楚,等他出院之后,随便找个什么时间收拾他一顿就行了。”
小邱微微一笑,说道:“还是柴护士想得周到。”
柴雷说道:“反正呢,女儿给我打了电话之后,我算是彻底想通了,不能因为一个王八蛋毁了我们的生活。”
苏镜问道:“你为什么从8楼开始乘电梯?”
“我是爬楼梯上楼的,可是9楼消防通道那里有人在聊天,我只好从8楼乘电梯了……”
小邱问道:“你为什么要走消防通道?是为了避开电梯里的监控吗?”
“不是,”柴雷说道,“如果要避开监控的话,我也不会从8楼进电梯了。”
小邱疑惑道:“所以,你并不怕被摄像头拍到?”
“不怕,”柴雷说道,“假如我杀了韩星,不管是否避开了监控,也根本跑不掉,因为你们首先肯定要调查小文,我是重点嫌疑人。我去医院就是为了去打他一顿的,而如果经过护士站被护士们拦住怎么办?难道我要把小文的同事们一起打了?所以我必须避开护士站。”
“监控显示你一直到10点40分才离开,如果你没有杀人的话,你这30分钟的时间在做什么?”
“我刚到了9楼,就接到了小文的电话,惊动了值班护士孙采苓,她看到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很奇怪,便上前跟我打招呼。后来我就跟她到护士站坐了会儿。”
小邱问道:“你们聊什么了?”
“聊最近全国各地的医闹,我们都觉得医闹是被医院领导惯出来的。”
“你们在护士站聊天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不过……”柴雷说道,“在消防通道聊天的那两个人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苏镜和小邱立即竖起了耳朵。
“一男一女在消防通道里聊赔偿的事。男的不停地说对不起,说他家庭也非常困难,孩子得了重病,也需要用钱,可没想到出了这种事。他说,如果不是一辆车突然越线转弯,他也不会急打方向盘。不过他让那女人放心,一定会继续交医药费。男的还问:‘大姐,打护士那个王八蛋,你以前见过吗?’我本来看到有人占着消防通道聊天想扭身就走的,一听到他们在谈论那个王八蛋,我立即就不走了,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那女的说以前从没见过他,男的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他们没再说韩星的事,我就走了。”
看来,曲颖的故事远没有那么简单,在她被哀伤吞噬的心里还藏着很多秘密。苏镜和小邱告别柴家父女,又急匆匆赶回医院,结果发现37床已经人走床空。
4,一把带血的手术刀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儿子离世,曲颖还是痛不欲生。当警察来到病房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撒手人寰,留下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
一个护士正在整理床铺,小邱问道:“小男孩呢?”
护士摇摇头,叹息道:“没挺过去,走了。”
“他妈呢?”
“去办出院手续了。”
两人正欲离开,突然听到“当啷”一声,随着护士一声尖叫,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一把手术刀刚刚落地,灿然生光。苏镜立即戴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检视,发现刀柄处隐隐有血迹。
小邱凑向前去,低声道:“看上去这就是刺死韩星的凶器。”
苏镜凝眉道:“难道就因为他脾气太差,曲颖便杀了他?”
小邱却有疑问:“可是,她从哪儿弄来的手术刀呢?”
“这就得问她了。”
苏镜将带血的手术刀装入证物袋后,和小邱前往地下室太平间,曲颖守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哀哀地哭泣着,见到两个警察出现在面前,她吃惊地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苏镜说道:“曲女士,对你的遭遇我们很同情,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清楚。”
曲颖凄惨地笑了笑,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还有什么事情需要遮着掩着呢?”
苏镜问道:“你之前见过韩星吗?”
曲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警觉,虽然瞬间即逝,苏镜还是捕捉到了。曲颖问道:“为什么你也问这个问题?我怎么会见过他?他住院之后我才认识他的。”
苏镜说道:“你用了一个‘也’字。”
“啊?我有吗?我用过吗?”曲颖明显有点慌乱。
“还有谁问过你这个问题?”
“没有了,别人怎么可能问我这个问题呢?”
苏镜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把手术刀,问道:“你认得这个吗?”
“手术刀?”曲颖皱眉道,“哪儿来的?”
“这是刚才从你儿子床下找到的。”
曲颖还没从失去爱子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听到警察的问话,想了半天才明白警察的意图,问道:“所以你们怀疑我杀了韩星?”
“是,”苏镜毫不掩饰地说道,“韩星脾气很坏,经常出语伤人。”
曲颖凄惨一笑:“脾气坏难道就要杀了他吗?如果可以杀人,我宁愿杀了撞死我儿子的肇事司机。”
“听说司机老刘经常看望你儿子?”
“那又有什么用?”曲颖说道,“我儿子死了,他应该是最开心的,无底洞终于填上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源源不断的住院费了。”
苏镜问道:“你恨老刘吗?”
“他夺走了我儿子,我能不恨他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掩饰?”
“掩……掩饰?掩饰什么,我没掩饰。”
“你是否见过韩星。昨天晚上老刘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他以前一定见过韩星,或许你也见过。”
“没有,我没有见过他。”
“老刘到底问过你没有?”
曲颖似乎终于想起什么来了,说道:“对了,他问过我,我告诉他没见过韩星。”
三个多小时后,苏镜开始怀疑曲颖欺骗了他。他取了曲颖的指纹,和小邱回到局里,将手术刀交给同事去化验、取证,又去交警局调阅曲颖儿子被撞的监控视频,因为他觉得曲颖跟老刘的对话很可疑,两人似乎跟韩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能把曲颖和老刘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那次车祸。
那次车祸发生在晚上8点,监控视频显示,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女子相距七八米,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可是突然,一辆大货车毫无征兆地冲向了人行道,瞬间将男孩撞飞,女子疾奔向前……交警说,这个女子就是曲颖,被撞飞的男孩是她的儿子。
看完视频,两人都很疑惑,小邱问道:“这个货车为什么突然冲向人行道了?”
交警说:“肇事司机说,当时他正常行驶,一辆小轿车在直行道上突然变线左转,他为了避让小轿车急打方向盘,结果货车瞬间失控,车身出现摇摆,他又猛力反打方向,然后就冲向了人行道,酿成了惨祸。”
小邱说道:“这个小男孩今天早晨刚刚死亡。”
交警说道:“他妈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我们调查这起事故的时候,知道那女的一直独立抚养小男孩长大,儿子就是她的全部啊。”
苏镜问道:“那辆变道的小轿车难道不需要负主要责任吗?”
“那里是个监控死角,所以没拍到那辆车。”
“周边几个路口的监控呢?也没拍到吗?”
“我们把监控拍到的每辆车都查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哪辆车可疑,因为并没有发生碰撞,所以没法判断。”
“司机老刘也没记车牌?”
“老刘说,车祸发生后,小轿车司机一度停下来张望,后来发现出人命了,那人一脚油门跑了。老刘说那时候他也吓傻了,所以没去记小轿车的车牌。”
苏镜要求交警把事故发生前后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视频都调了出来,两人盯着屏幕不眨眼地看。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过得片刻,小邱就叫道:“头儿,你看这辆车。”
苏镜一看,叫道:“就是他了!”
两人都认出来了,那辆小轿车正是韩星的。
小邱说道:“看来他经常在路上横冲直撞啊。”
苏镜说道:“如果不是他突然变道,老刘的货车就不会失控,曲颖的儿子就不会出事。”
两人立即驱车前往曲颖家,曲颖家里有很多人,都是她的亲戚朋友,每个人都面露悲戚。见警察再次来找自己,曲颖神态落寞,问道:“你们又要怎么样?”
苏镜说道:“我想确认一下,你以前真的没见过韩星吗?”
“没见过,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
“我们查了监控视频,老刘的货车之所以突然失控,是因为一辆小轿车突然变道,而那辆小轿车就是韩星的。”
“什么?”曲颖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原来真的是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颖擦了把眼泪,说道:“老刘去病房的时候看到了韩星,后来他问我有没有认出那个人来,还说那个人就是开霸王车的人。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在推卸责任,所以也没在意。”
小邱问道:“病床下的手术刀你怎么解释?”
曲颖说道:“你们上午不是采集了我的指纹吗?难道还没有结果吗?我是被栽赃的。”
就在这时,苏镜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物证科的同事打来的,他报告了两个消息。第一,手术刀上没有指纹;第二,刀柄上的血迹不是韩星的。
听到这个消息,苏镜的脑袋都大了,问道:“你没搞错吧?”
“放心吧,老大,不会错的。”
挂了电话之后,苏镜像呆子一样看着小邱,这让小邱很紧张,说道:“头儿,你怎么了?”
苏镜无暇理会小邱,脑海里盘算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难道除了韩星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受害者?那会是谁,难道是司机老刘吗?曲颖最恨的肯定就是这两个人了。可是曲颖又是如何办到的呢?她一直在病房里,如果她杀了老刘的话,尸体呢?即便消防通道可以避免被监控拍到,可是她一个单薄的女子能扛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尸体走下九层楼梯再去处理掉吗?
小邱拍拍他的肩膀,问道:“头儿,你快醒醒,你知道你痴痴呆呆的样子有多难看吗?”
苏镜抬眼看了看曲颖,说道:“刀上的血迹不是韩星的。”
曲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这下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吧。”
苏镜又问道:“你最后一次见老刘是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晚上。”曲颖说道。
“你儿子今天早晨走后,他也没到医院来?”
“没有。我哪还顾上想这些事呢?我没告诉他。”
苏镜黯然地点点头,跟小邱离开了曲颖家,前往顺宁医院,调取监控录像继续研究,结果发现老刘乘坐电梯到达9楼之后就没下楼。
苏镜说道:“我不知道老刘是不是还活着。”
小邱说道:“他如果死了的话,那尸体呢?怎么搬出去?”
苏镜决定去老刘家问一下,此前已经从交警那里拿到了老刘的家庭地址。他准备问问老刘的妻子,最后一次见老刘是什么时候,以此来推测老刘的遇害时间。可是当老刘的家门打开的时候,两人有点错愕,因为开门的正是老刘。
5.人人都想杀了他
老刘其实并不老,他刚三十岁出头,只是被生活压垮了,满脸尽是沧桑和疲惫,尤其是他的眼睛,暗淡无光满目愁云,苏镜第一眼看到他,脑海里立即冒出一个词:“绝望”。在苏镜看来,这是一个对生活失去信心与乐趣的人。
一个小女孩慢腾腾地走出来,她大概四五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冲天的小辫子,两个大大的酒窝漾着满满的笑意,眼睛水润有神,一点也不怕生,见到门口的两个陌生人,大大方方地凑过来,问道:“叔叔好,你们找我爸爸干什么?”
小邱弯下腰,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说道:“小妹妹,我们找你爸爸聊聊天。你怎么没去上学啊?”
“我生病了,不能上学了。”
老刘说道:“等莉莉病好了,咱们就上学。”
“我的病好不了了,”小姑娘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爸爸没钱了。”
“胡说,爸爸有钱,爸爸有好多好多钱。”
“我昨天听到你跟妈妈说没钱了,哼,还骗我。”
“小东西,回屋去!”
老刘的妻子将莉莉抱进了屋,莉莉一撅嘴,说道:“大人还说谎,我不跟你玩了。”
苏镜笑道:“这小家伙真可爱。”
小邱问道:“她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老刘招呼两人进屋坐下,说道:“你们肯定是为韩星来的吧?”还没等两人接腔,又继续说道:“莉莉得的是地中海贫血。”
这是一种遗传性血液病,由于此病最先在地中海沿岸国家居民中发现,因此命名“地中海贫血”。四年前,老刘喜得千金,取名莉莉,本来特别开心,每天下班回家都要逗莉莉玩,然而好景不长,在莉莉半岁的时候,由于感冒,夫妻俩把她送去医院检查,验血时意外发现女儿的血红蛋白很低,他们以为女儿患了缺铁性贫血,所以给她用了很多补铁的药,但一周后复查,发现莉莉的血红蛋白越来越低,夫妇俩带着莉莉辗转多家医院检查,最终确诊,原来莉莉患的是极为罕见的重型β-地中海贫血。从此以后,莉莉除了每天需要服用治病的药物外,每隔20天就要输一次血,随着年龄的增长,输血量也在不断增加,现在莉莉每次输血量达300毫升,每个月的医药费需要一万多元。
造血干细胞移植是目前能根治重型β地贫的唯一方法,但是配型很难,手术费更是昂贵,起码要70万元。老刘夫妻俩不想放弃女儿,好在两人工资不算低,每个月一万多元的固定开销也能应付。再加上房子买得早,现在增值不少,只要配型成功,把房子卖了就能凑齐70万元的手术费。只是万没想到,老刘开车竟然出事了,虽然保险公司可以承担一部分伤者的医药费,但还是有一大笔开销落在了老刘头上,这简直不是雪上加霜,而是釜底抽薪,老刘一家顿时绝望了!
小邱建议说:“你们可以请媒体报道一下,好心人那么多,会有人捐款的。”
老刘叹口气说道:“地贫儿童那么多,媒体也不会报道每个孩子的故事吧。而且地贫儿童输血基本上是个无底洞,只有配型成功了,捐款的人才会多一些。”
苏镜和小邱本来很同情老刘,可警察的敏感又使两人对老刘起了疑心,因为照此看来,老刘也是有作案动机的。苏镜问道:“你应该特别恨韩星吧?”
“我恨他干嘛?”老刘反问道。
苏镜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老刘说道,“你们来之前,我才知道36号床那人叫韩星。”
“谁告诉你的?”
“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曲颖。”
“她怎么会告诉你这事?”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走了,顺便说起韩星的事。”
苏镜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们俩聊起韩星的事总是很奇怪的。要不就是韩星跟你们两人都有关系。”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怎么会有关系?”
小邱说道:“韩星遇害那天晚上,你跟曲颖在消防通道谈话,被人听到了,你说你在哪儿见过韩星。”
老刘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道:“我认错人了。”
“你把他认成谁了?”苏镜问道,“是那个突然变道的司机吗?车祸发生后,那个司机停下车看了一会儿,发现出大事了赶紧驾车开溜。所以,你是有机会看到司机的,是吗?”
老刘苦笑一声,说道:“你们开什么玩笑?无稽之谈。即便我认出他来,我也没有理由杀他呀!”
“因为是他把你逼向了绝境。”
“两位警官,你们有证据吗?”
苏镜说道:“我们调阅过医院的监控视频,你上午去探望过一次曲颖的儿子,到了晚上又去了一次,作为肇事司机,你未免太热心了。”
“苏警官这是在质疑人的善心吗?”
“常理推断。”
“当年一位法官也是大搞常理推断,结果遭人诟病至今,没想到如今顺宁警方也开始靠常理推断来断案了。”
“刘先生反驳得好。”苏镜浅浅一笑,继续说道,“依照中国人的传统,探视病人最好是在上午,当然现在大家上班忙,下午去探视病人也行,但是晚上嘛……就特别少见了。尤其是做为肇事司机,你晚上探视病人的举动真让人匪夷所思。”
“法律有规定不许晚上探视病人吗?”
苏镜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道:“依我看,你上午去探视小孩的时候,正巧遇到韩星动手打护士,你不免多留意他几眼,于是你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在哪儿呢?当然就是那次车祸现场。我查过韩星的案底,他喜欢开霸王车,曾经撞死过人,现在还有十几单违章没处理。在这次住院之前一个星期,他刚被释放,被抓是因为醉酒驾车。认出他之后,你晚上再次来到医院,至于你想干什么,我们就不清楚了。但是有一点,曲颖说你们在消防通道谈话,谈到10点20分你就走了,是这样吗?”
“是。”
“你乘电梯下楼的吗?”
“是……啊,不是。”老刘慌张地说道,“我是从消防通道离开的。”
苏镜说道:“你是在这里老老实实坦白,还是当着你女儿的面被我们带走?”
老刘无奈地看了看两个警察,说道:“反正我没有杀人。”
“10点20分之后,你到底去哪儿了,在干什么?”
老刘的女儿莉莉又跑了出来,问道:“爸爸,你是不是做坏事了?”
老刘捏了捏女儿的脸蛋,说道:“快进屋玩去,爸爸没事。”
妻子走出来,默不作声地把女儿抱回屋,临走瞥了一眼苏镜,说道:“我家老刘不会杀人的。”
妻子进屋之后,老刘说道:“好吧,我说,我全说,省得你们老是疑神疑鬼怀疑我。我的确认出那个王八蛋了,他就是突然变道的司机。昨天上午我去探视的时候,看到他怒打护士,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女儿的病折磨了我四年,我和妻子一起苦苦支撑着,可是没想到让我遇到了他,他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我想杀了他一了百了,我也不想继续忍受这痛苦无望的生活了。昨天晚上,我借口去探视病人走进了病房,结果韩星没睡在玩手机,我只好把曲颖叫到消防通道,我问她有没有认出临床的病人是谁,曲颖说认不出来。是啊,车祸发生的时候,曲颖只顾抱着儿子嚎啕大哭,根本没注意周边的情况,当然没看到韩星,即便看到了,她也不会知道是因为韩星突然变道才导致我的货车失控。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她,她什么都没说。我想,在她看来,我跟韩星没有什么区别吧,我们都是伤害她儿子的凶手。我跟她告辞后,一直躲在消防通道里,想伺机下手,可是她一直守在病房里,我没有机会。后来,莉莉又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一听到女儿叫爸爸的声音,我的心立即就软了。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必须得坚强起来,无论如何,我都要撑下去,为了女儿,我要活下去,我要努力赚钱,给她换血、换血、不停地换血,直到配型成功,我要给她移植骨髓,我要带着她一起坚强地活下去。”
老刘讲了一个完美的故事,他似乎真的不是杀人凶手,更主要的是,苏镜和小邱也没找到定罪的证据,只好离开了老刘家。
小邱说道:“头儿,也许曲颖和老刘真的不是凶手呢?”
“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没有证据吗?”
小邱将自己的推论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地和盘托出,苏镜听了如拨云见日,禁不止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邱警官,你令小苏刮目相看。”
小邱得意了,说道:“以后邱哥会罩着你的。”
苏镜拍了他一下,说道:“愚者千虑,偶有一得,你还咋呼开了。”
二人立即调整了调查方向,他们来到医院,调取了神经外科每个病人的血样信息,然后锁定了一个叫禺强的男性患者,手术刀上的血迹正是他的!随后,他们开始追查韩星的每一宗闯红灯、超速、路边停车、压线行驶等违法行为。就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进入了两人的视线。
6.我要掩护凶手
苏镜和小邱将柴文、柴雷、曲颖、老刘等人全都叫到医院来,聚集在医生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道:“一个该死之人被人杀了,这本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是法不容情,而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护士孙采苓立即辩白道:“柴叔叔肯定不是凶手,他不会杀人的。”
苏镜冷冷地看了一眼孙采苓,说道:“他不是,难道你是吗?”
孙采苓立即不吭声了,柴文说道:“苏警官,我爸爸没有杀人。”
苏镜没有理她,面向众人说道:“你们每个人都有杀他的理由,但是不管是谁动的手,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小邱,你来说一下你的推论。”
小邱说道:“曲颖一直在病房里守着儿子,老刘或者柴雷要杀人的话,不可能不惊动曲颖,因为韩星的伤不是很重,他肯定会反抗,甚至还会喊叫。再说了,曲颖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有朝一日能够醒来,所以她睡觉一定会很惊醒,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起来看看。所以,不会是老刘或者柴雷进病房杀人。”
柴雷指着曲颖说道:“难道是她?”
小邱说道:“如果凶手是曲颖,无法解释另外一个问题,她一个女人是韩星的对手吗?只要韩星喊一嗓子,这事情就败露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曲颖与人联手杀了韩星,这样一来,柴雷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因为你们互相并不认识。最大的可能是曲颖和老刘两人联手,一起杀了韩星。”
老刘说道:“胡说八道。”
曲颖悲戚不语,她还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
小邱说道:“不过,让曲颖跟撞死儿子的肇事司机联手杀人,这应该很难。而且,她未必认为韩星是那次车祸的真正凶手。那么,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苏镜接口说道:“任何人想要不声不响地杀掉韩星都很困难,除非麻醉他,比如用乙醚。而做这种事,当然护士最方便。当时,曲颖应该已经睡了,这时候再给她吸点乙醚,曲颖基本就是人事不知,所以韩星就这样被人不知不觉地干掉了。”
孙采苓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不懂吗?”苏镜继续说道,“一把带血的手术刀藏在曲颖儿子的床单下,表面上看是想栽赃曲颖,但是手术刀上的血迹却又不是韩星的,到底是谁的呢?我们化验了每个病人的血,结果发现手术刀上的血迹来自一个病人,他叫禺强。”
柴雷问道:“禺强是谁,他是凶手吗?”
“不,他不可能是凶手。”苏镜斩钉截铁地说道,“禺强在凶案发生当天做了开颅手术,至今在icu病房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小邱说道:“谁能搞到病人的血样?当然是医生护士最方便啦!”
老刘看了看众人,在场的只有一个医护人员,护士孙采苓。老刘问道:“难道凶手是孙护士吗?”
孙采苓叫道:“不要乱说话,我没有杀人!我又不认识他。”
“你至今仍然忘不了你的未婚夫徐挺吧?”苏镜突然问道。
孙采苓立即镇住了,眼圈也开始泛红,她直愣愣地看着苏镜,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苏镜说道:“三年前,就在你们结婚前夕,徐挺遭遇车祸。一个人酒后驾车闯红灯,将正常过马路的徐挺当场撞死。那个人就是韩星!”
孙采苓泪光莹然,说道:“苏警官查得可真清楚。”
苏镜说道:“我们排除了各种可能性之后,推测只有医护人员才有机会动手,于是化验了每个病人的血,锁定禺强之后,我们就可以断定凶手就是医生护士了,而那天晚上只有你一个人值班,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小邱说道:“然后我们追查韩星的每一宗交通违法记录,发现了你和未婚夫的悲剧。”
孙采苓含泪说道:“是,就是韩星撞死了徐挺!我永远都忘不了他犯下的罪!他住进我们科室第一天我就认出他来了,我一直克制着心中的仇恨,劝说自己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可是那天他在病房里大呼小叫,还把柴文打了,我心中的仇恨再也遏制不住了,因为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人渣,这种人就不应该继续活在世上,我必须替天行道!”
小邱问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手术刀藏在曲颖儿子的床下呢?就算你想栽赃曲颖,也不应该在手术刀上沾上其他病人的血啊!要知道,就因为这把不该出现的手术刀,才让我们断定你就是凶手。”
孙采苓凄惨地一笑,说道:“天注定,我也没法解释。”
“什么意思?”
“我杀了韩星之后,把刀扔到锐器盒里了。”
根据医院感染管理的要求,为避免医务人员被利器损伤,所有利器要集中收集、密封后按医疗废物处理,锐器盒装满了,清洁工就会拿走清掉,然后统一销毁。
孙采苓说道:“我本来可以轻易处理掉凶器的,可是没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小男孩的床下。”
苏镜和小邱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曲颖。只听曲颖轻声说道:“孙护士,我对不起你,那把手术刀是我捡出来的。”她看了看苏镜,说道:“车祸发生的时候,我看到韩星了,但是当时我不知道他变道的事。我抱着儿子,像疯了一样到处找车要去医院,这时候我看到了韩星的脸,但是他却开车跑了。他住院之后,我没有认出他来,因为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老刘提醒我之后,我多看了他几眼,然后认出他来了,而且我相信老刘没有骗我,就是因为韩星,儿子才会离开我。我知道,儿子再拖下去也救不活了,我想跟韩星同归于尽,我知道医院的锐器盒放在配药间,我从里面拿了一把刀回到病房,准备等他睡着的时候下手。结果我只是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竟就睡死过去了,现在我知道是孙护士用乙醚把我麻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5点了,当我举着刀站在韩星床前的时候,我又退缩了,不敢动手了。”
小邱问道:“你为什么不把刀扔掉,而是放在床下呢?”
“我要去扔的,可是大夜班的护士在配药间里,我就想先把刀藏到床下,等有机会再扔掉。”
苏镜问道:“为什么我们之前调查这把刀的时候,你不说这些呢?”
“我想掩护那个杀死韩星的人,不管是谁杀死了这个畜生,都是我的恩人。”曲颖看了看孙采苓说道:“孙护士,谢谢你。”
小邱摇头道:“不对不对,曲颖是在睡觉之前拿了一把手术刀,而那时候孙采苓还没动手呢。”
苏镜说道:“别忘了,禺强就是那天做的手术,曲颖拿的手术刀跟孙采苓杀死韩星的,不是同一把,杀死韩星的那把手术刀已经被当作医疗垃圾处理掉了。”
案子算是破了,但是苏镜并不轻松。首先,韩星习惯开霸王车,这种人多活一天,就可能多制造一起人间悲剧。孙采苓杀了他,实在是大快人心之举。但是作为警察,他只能撇开情理,只谈法律。其次,孙采苓完全是因为突然被揭穿,这才慌里慌张地承认了杀人的事实。要说确凿的证据,苏镜并没有掌握。只要孙采苓找到一个不错的律师,就可以在法庭辩论中使孙采苓脱罪。刹那间,苏镜有个想法,是不是帮孙采苓介绍一个好律师?
他和小邱押着孙采苓走了出去,刚走到一楼大堂,就发现他们被包围了。玻璃门突然被砸碎了,紧接着一块砖头朝着苏镜飞了进来,苏镜本能地一躲,砖头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可孙采苓没能躲过去,砖头正中她脑门,孙采苓顿时满脸是血,晕厥过去。
苏镜放眼望去,只见数十人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医院,不停地朝着门窗投掷砖头石块,其中一人叫嚣着:“不把事情说清楚,谁都不许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