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说道:“我们待会儿去趟余家村,你就在这儿等我们,这次不会再跑了吧?”
“不跑了,累。”
苏镜和小邱吃完饭,赶往余家村。余家村的村支书名叫余连强,光看名字就可以猜出来,他跟死去的余连海是平辈,岁数也差不多,都是四十出头,不过气质却有很大区别,余连海的神色中透着猥琐和胆怯,余连强则自信满满,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示出暴发户那种特有的张扬。他的全部头发都向后梳去,并用发胶固定,露出宽敞油亮的大脑门,脖子上带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见到苏镜小邱,先是咧开大嘴哈哈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然后伸出手来,故意露出了手指上硕大的金扳指。他用力握了握两人的手,说道:“两位警官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什么吩咐呀?”
小邱说道:“我们来打听两个人,一个叫余连海,一个叫余小波。”
苏镜补充道:“还有一个叫余文。”
余连强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减少,但是笑声却明显低沉了许多,说道:“这三个人好久没回村了,据说都在城里打工。”
小邱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余连强犹豫半天,终于重重地喘了口粗气,说道:“哎呀,实话跟你们说吧,余连海和余小波就是我们村的耻辱,这些年,我们村的人就当他们早死了,也没人问他们,就连他们的父母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后来只能搬走了。”
小邱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苏镜问道:“他们也是靠打捞尸体赚钱?”
余连强无奈地说道:“对啊!本来呢,帮人打捞尸体,也是行善做好事,可是他们一具尸体要人家三千块啊!不给钱,他们就不给尸体。”
苏镜说道:“几年前,我们破过一个案子,跟这事差不多,连价钱都一样。”
余连强说道:“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一直就没断过。一拨人不干了,另一拨人就接上手了。”
苏镜问道:“余小波跟余连海一起干这事?”
“是啊,那时候余小波是巡防队员。”
“他们也挟尸要价了?”
“是啊!”余连强说道,“那年有个小孩溺水了,一个大学生去救人,结果也跟着溺水了,岸上很多人要去救大学生,却被余小波拦住了,说他们没有打捞许可证不能下水。最后,大学生淹死了。”
苏镜说道:“这跟几年前那案子如出一辙啊。”
小邱问道:“淹死的大学生最后是余连海捞起来的?”
余连强说道:“是,当时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余小波故意拦着人不让救,等那人死了以后再让余连海去捞尸体赚钱。但是这些都没有证据,所以警方也不会立案。但是村民心中有数,所以对他们两家经常是冷嘲热讽指指戳戳,后来他们在村里待不下去,就搬走了。”
“那个溺死的大学生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余连强摇了摇硕大的脑袋,说:“不知道。”
跟余连强告辞后,两人回到黄老板的餐馆,接上白石冰,带他去投案自首,然后驱车前往顺宁大学。顺宁只有这一所大学,十多年前淹死的如果是大学生,那很可能是顺宁大学的学生。
顺宁大学医学院的陈光教授是苏镜的熟人,今年五十多岁,在顺宁大学任教已经三十多年了。说起十多年前的挟尸要价,陈教授恍若隔世,他说:“有点印象,当时的事情闹得还挺大。”
“你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没印象,一点都记不清了,”陈教授说道,“不过我记得他好像是中文系的。”
得到这个线索之后,两人立即来到中文系,系主任也是五十开外,不过他是三年前才被作为领军人才引进到顺宁大学的,所以对十多年前的旧事并不清楚。不过他说道:“你们可以找我们的刘教授,她可能知道。”他给刘教授打了电话提前通气,苏镜和小邱便前往另一间办公室。
刘教授六十开外,本来已经退休了,但是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任教。说起十多年前那次挟尸要价事件,刘教授浩叹一声,说道:“我怎么会不记得群书呢?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没想到却因为救人而溺亡。”
“他叫群书?”
“对,苗群书。那年他们毕业,在毕业之前,班级组织旅游,就去东阳江,结果遇到儿童溺水,苗群书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唉!莹莹说群书的水性挺好的,谁知道还是出事了。”
小邱问道:“莹莹是谁?”
“程莹莹,很漂亮一个女孩,孩子们都说她是我们的系花,是群书的女朋友。”
“刘老师知道她住哪儿吗?”
“不知道,她毕业之后就没有和我联系过。不过,她的同学应该会有她的联系方法。”
刘教授立即上网跟几个学生取得了联系,然后辗转得到了程莹莹的手机号码和家庭地址。
离开顺宁大学后,小邱问道:“头儿,你觉得程莹莹会去杀人吗?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她可能早就嫁为人妇,哪还会为十年前的旧情人复仇?”
苏镜说道:“几年前,白石冰那个案子,凶手就是当年淹死的大学生的女朋友。”
两人在程莹莹家门口按响了门铃,一个小姑娘开了门,她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一笑还带着酒窝,她特别有礼貌,甜甜地问道:“叔叔,请问你们找谁?”
“你妈妈在家吗?”
小姑娘扭身跑进屋,喊着:“妈妈,有两个叔叔找你。”
小邱低声说道:“人家娃都这么大了,我们怎么开口啊?要问你问,我可不问啊。”
“看把你出息的。”
屋里走出一个女人,虽然徐娘半老,却依然风姿绰约,款款问道:“什么事?”
“请问你是程莹莹吗?”
“是我。”
小邱介绍了两人的身份,然后说道:“我同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这就是把苏镜推到前台了,苏镜恨得牙痒痒,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问道:“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那就好说了,”苏镜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又对跟在妈妈身边的小姑娘说,“小朋友,你进屋看电视去吧。”
程莹莹说道:“苗苗,你进屋看书去。”
苗苗撅着嘴巴进了卧室,小邱问道:“你叫她苗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小邱说道,“还是他来问吧。”
苏镜说道:“这事跟一件旧事有关,你还记得……记得……呃……那个……苗群书吗?”
苏镜和小邱本来都以为程莹莹会觉得意外,可没想到这个女人的反应十分平静,说道:“当然记得,我家苗苗的爸爸。”
“爸爸?”小邱吃惊地问道。
“苗苗是群书的遗腹女。”
苏镜说道:“你没有结婚?”
“是。”
“余连海、余小波这两个人,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程莹莹说道,“我恨不得寝皮食肉。”
“他们最近被人杀了。”
程莹莹面露喜色,说道:“这真是恶有恶报呀。”转念一想,又说道:“你们觉得我会去杀人吗?苗苗怎么办?我会为了两个人渣而不顾苗苗的前程吗?”
苏镜说道:“仇恨的力量有时候很大,足以吞噬一个人全部的理智。而当仇恨遇到爱,这种破坏的力量就更加难以估量。”
程莹莹冷冷地笑道:“这些年来,我在心中很多次地设想过杀死他们的场景,不过我告诉你们,如果我杀人的话,也绝不会杀死他们两个就完事,我还必须找出那个小人渣来,他才是最邪恶的。”
苏镜问道:“这起事件里,也有一个小人渣?”
程莹莹悠悠地说道:“群书的水性特别好,他是校游泳队的主力,曾经代表顺宁大学参加过全国大学生运动会,怎么可能在救落水儿童的时候溺死呢?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几年前,顺宁警方破获了一起连环谋杀案,牵出了十多年前的一次挟尸要价事件……”
小邱插嘴道:“那个案子就是这位苏警官破的。”
程莹莹说道:“那解释起来就容易了,群书也是被溺水的小孩拖进水里的。”
苏镜问道:“你去调查那个小男孩了吗?”
“是,”程莹莹说道,“我本来以为查出这事会很难,但是没想到特别容易。东阳江边有个余家村,很多村民沿着河边开了餐馆,我找到一个面善的老板跟他攀谈,问他是否记得十多年前那次挟尸要价的事,他说当然记得。我问他当时溺水的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他说小孩自己游上来了。我说他不是溺水了吗?老板嘿嘿地笑了,说我们村的小孩个个水性极好,怎么可能溺水?”
小邱插话问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程莹莹说道:“我问了那个老板,他说叫……”
苏镜抢先问道:“是不是叫余文?”
程莹莹看了看他,点点头,说道:“是。老板说,余文后来跟另外两个人离开了村子。”
苏镜问道:“你把真相查清楚了,难道就没想过采取什么行动?”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真相,至于水落石出之后做什么,我自己都没想过,那三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住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何况……”程莹莹说道,“我放不下我的女儿,我犯不着为了三个混蛋而搭上了苗苗的幸福。”
苏镜沉吟不语,小邱还不死心,问道:“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程莹莹拿出了两张登机牌,一张是她前往乌鲁木齐的,一张是她返回顺宁的,中间有十多天的时间,而余小波和余连海正是在这期间遇害的。
苏镜还是有几分疑惑:“你一个人去新疆旅游,没带苗苗?”
“带了,”程莹莹说道,“不是说旅行比学习重要吗?所以我给她请了几天假,你们不信的话,我可以问问她能不能把日记给你们看一下,小孩子的日记总不会怀疑吧?”
话音刚落,躲在卧室偷听的苗苗大喊:“我不给你们看我的日记,我跟妈妈去新疆了,前天才回来,不信你们可以看我的朋友圈,我每天都发旅游照片的。”
“好呀,你出来,我加你为好友呗。”苏镜朗声说道。
4.定时病毒
苏镜彻底混乱了,将他从混乱中解救出来的是他的妻子何旋。
他反反复复思考着整个案情,却总是不得要领,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两个人可以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其一是程莹莹,为了复仇,她可以不择手段。但是苏镜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程莹莹不但有仇恨,还有对女儿的爱。母女情深,是一种牵挂,程莹莹不是那种为了复仇丧失理性的人,何况她的不在场证明堪称完美。苏镜心中的另一个嫌疑人是余文,两个死者都是在三个星期前跟余文取得联系的,之后他们就相继遇害,这不可能是偶然。但是,余连海死时,余文分明不在场,他当着自己的面接了余连海打来的电话。
不过……
苏镜眼前一亮,想道:“难道余文雇凶杀人?”
何旋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了,她伸出手在苏镜面前晃来晃去,但是苏镜毫无反应,就像老僧入定一般神游天外。此时,苏镜在想:“余文有必要雇凶杀人吗?这样做的风险太高了。”
何旋站起身来,在苏镜面前走来走去,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睡衣,玲珑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娇俏的双乳颤巍巍抖动,但即便如此,苏镜依然痴痴呆呆的,何旋叹道:“完了完了,我老公傻了。”
苏镜突然回过神来,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疑惑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何旋窘迫、尴尬、恼恨,涨红了脸,喝道:“抱着我。”
苏镜立即涎着脸,一把抱住了妻子的腰,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上,嘴唇去寻找着妻子的舌尖。何旋很得意,一边吻着老公,一边想:“小样,治不了你,姐就不是兽医!”
苏镜的身体反应是剧烈的,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拖住何旋的臀部,往床上一丢,然后便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何旋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双手急不可待地去解苏镜的腰带……
就在这时候,电脑发出一阵悠扬的音乐。
苏镜仿佛受了惊的兔子,立即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问:“怎么回事。”
何旋急促地说道:“不管它,电脑自动关机了。”然后将苏镜拉向自己胸前。苏镜吻着妻子,然后又停了下来,问道:“电脑为什么自动关机?”
何旋不耐烦地说道:“你能不能专心点?”
苏镜继续去亲吻妻子,然后抬起头来,问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电脑为什么自动关机了?”
何旋说道:“你真烦!我刚才在下载几个大文件,设置成任务完成后自动关机。”
“哦,不是电脑罢工。”
一番云雨过后,苏镜喘息连连地靠在床头,说道:“亲爱的,你一定是个天才。”
何旋迷迷糊糊地说道:“别吵,睡觉呢。”
苏镜转头一看,何旋已经睡着了,不禁说道:“我还真是妇女用品了,用完就扔啊!”他起身下床,掏出手机搜索“定时拨打电话”,结果立即显示出“手机怎么设置定时自动拨打电话”,原来已经有多种app可以实现这一功能。他立即按图索骥下载了一个app,按照提示操作,设定五分钟后拨打小邱的电话,然后他坐在书桌旁,怔怔地看着手机。五分钟后,本已熄屏的手机亮了起来,手机果然自动拨打了小邱的电话。
苏镜乐了,心想:“余文,你这个小狐狸,还是逃不出我手掌心。”
小邱接通了电话,问道:“头儿,什么事啊?”
苏镜笑道:“邱警官,你知道我是谁吗?”
“头儿,你没事吧?”
“哈哈哈,我跟你讲,不是我给你打的电话,是我的手机给你打的。”
“嗯嗯,我知道,我明白,我懂,你的手机爱上我了,快睡吧,乖!”电话那头,小邱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
苏镜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研究着那个定时app的各种功能,这个app功能特别强大,除了可以定时拨打电话、定时发送短信、定时录音、定时拍照,甚至还可以定时更改铃声、定时关闭wifi、定时启动蓝牙等等。
接着,苏镜就觉得无聊了,这么强大的功能不使用一下,实在睡不好觉。于是他设置了十个定时拨打电话,间隔要么是半小时,要么是一小时,拨打对象无一例外都是小邱。设置完成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他或许做了一个酣畅的梦,或许根本没做梦,总之他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就被何旋踹醒了。何旋嘟囔道:“开门去。”
苏镜迷迷糊糊问道:“开什么门?”
何旋不再说话了,他以为妻子在说梦话,可是紧接着果然听到了门铃的声音,苏镜困极了,懒得起身。何旋又踹他:“开门去。”
“不管他,可能是按错了吧。”
接着,有人开始拍打大门,苏镜彻底清醒了,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屏幕一亮,他就看到有十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小邱打来的。再看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多,他心中疑窦丛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轰”的一声,他家大门被踹开了,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只听客厅里传来小邱急躁的声音:“头儿,头儿……”
何旋也醒了,打开了灯,惊慌地看着苏镜,问道:“天啊,出什么事了。”
苏镜也不明白,大声说道:“出什么事啦?”
小邱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停下了,说道:“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苏镜走出卧室一瞧,只见除了小邱之外,还有四个警察同事全副武装地矗立在客厅里,他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干嘛?”
小邱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苏镜,说道:“你没事吧?”眼光越过苏镜的肩膀,向卧室里张望,问道:“嫂子也没事吧?”
苏镜挡住他,问道:“你闹哪出呢?”
小邱说道:“你给我打了无数次电话,每次接通,你又不说话。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给你打过来,结果你也不接。我赶紧带了几个兄弟过来看看。”
苏镜一听,不禁悲从中来,他跑到门口,看着被踹坏的大门,说道:“我这是三千块钱防火防盗的门啊!”
正在这时,小邱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说:“头儿,你看,你又给我打电话了。”
苏镜看着他,简直快哭了,最后说道:“你们等我穿好衣服,请你们吃宵夜去。”
何旋这时候穿戴一番走了出来,跟几个警察寒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邱说道:“我也不知道呀,可能是一场误会。”
苏镜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出去聊。”
何旋说道:“门都踹坏了,让我怎么在家睡觉啊?”
小邱说道:“宵夜就不吃了,嫂子的安全重要。”
苏镜说道:“不,不,今天一定得请兄弟们吃个饭。”
何旋不明就里,说道:“你们去吧,我们小区还是安全的。”
苏镜带着小邱以及另外四个巡警兄弟,到小区附近的一家24小时小吃店吃宵夜,小邱问:“头儿,到底怎么回事啊?感觉你有什么事情瞒着嫂子。”
“没有,没有。”苏镜尴尬地笑,他是真想到,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这时候,小邱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一看,又是苏镜打来的。小邱说道:“你看你看,邪门了!你的手机是不是成精了?”
苏镜说道:“你还记得余文当着我们的面,接到了余连海的电话吗?”
“记得,当然记得。”
“就因为那个电话,我们判断杀害余连海的凶手不可能是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余连海打来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死了。”
小邱恍然大悟地说道:“跟你的手机一样,也成精了。可是……”小邱一本正经地说道:“1949年以后,动植物已经不准成精了呀。”
一个巡警插话道:“手机又不是动植物。”
另一个巡警说道:“变形金刚!”
苏镜说道:“对,可以自动通话的变形金刚。”
小邱怔怔地看着苏镜,又看了看他的手机,最后说道:“头儿,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还是说人话,行不行?”
“行!”苏镜沉着地点点头,说道,“有一种手机app,只要设置好了,就可以定时拨打电话。”
小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余连海的手机里一定装了这款app……”
小邱打断了他,问道:“不,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手机怎么就设置成定时给我打电话了?”
“这……这……嗨!这不是要验证一下到底好不好用吗?”
小邱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弄死你。”
天亮之后,两人黑着眼圈来到证物科,拿到了余连海的手机,结果出乎意外的是,他手机里根本就没安装任何定时软件。苏镜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有错误,急切地搜索着,可真的没有!他甚至把手机外壳都拆下来了,小邱提醒他:“头儿,app不可能装在外壳下面的。”
“我知道!”苏镜瞪了他一眼,说道:“难道我错怪余文了?”
小邱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说道:“头儿,这部手机不但没有定时app,而且一些基本的app都没有,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淘宝,没有游戏,没有美团,没有大众点评,甚至连美图秀秀都没有。这简直就是一部新机啊!”
苏镜问道:“你想说什么?”
“这是不合常理的呀!”小邱说道,“作为一名快递员,其它app都可以不用,但是他自己公司的派件app总该装一个吧?”
“对啊!为什么没有呢?”
小邱说道:“大部分智能手机,机主都会设开机密码的,可是为什么余连海的手机没有?”
“别卖关子了,快说。”
“因为他的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抹掉了所有的信息,包括开机密码以及app。”
苏镜说道:“可是谁去操作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呢?”
小邱意味深长地笑了,看着苏镜不说话,直到苏镜自己领悟道:“我明白了,恢复出厂设置也可以自动进行。”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技术的比拼无有穷时,小邱说道:“数据能被抹掉,就能被恢复。”
苏镜说道:“我想起了,你嫂子曾经做过一个新闻,说是有一个人把手机卖掉了,尽管卖手机之前恢复了出厂设置,清除了所有的个人信息,结果还是被有心人恢复了数据,窃取了好友们的联系方式,并给他亲戚朋友们发短信借钱。”
两人从警队里找到一位电脑达人,要求他恢复手机数据。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夏普伙子鼓捣了一小会儿,大功告成!结果先是,余连海的手机的确安装过一款定时app。
苏镜说道:“难道这款app还能定时恢复出厂设置?”
小伙子说道:“不能。但是这款手机被人安装了一个木马,是这个木马定时恢复了手机的出厂设置。”
而这正解释了为什么余连海的手机通话记录是空白的。
5.我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在赎罪
一种新型的计算机病毒突然开始了全球性的爆发,作为一家互联网安全企业,顺宁天通公司的工程师们最近几天日以继夜地攻关,要抢在其它公司之前拔得头筹。今天一早传来好消息,工程师们取得了重大进展,余文一早便来到公司询问情况,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是这种喜悦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因为警察来了。
苏镜的笑脸永远是阳光灿烂的,但是这张笑脸让余文心生厌恶,恨不得一拳把那张脸上的笑容打散,该说的话,他前天晚上已经讲过了,现在正是反病毒攻关的关键时刻,他们现在来到公司,不是添乱吗?
余文不耐烦地问道:“两位警官又有什么吩咐呀?”
“没什么,随便聊聊。”苏镜说道。
余文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正忙得昏天黑地,两个警察竟然要来“随便聊聊”,真是岂有此理!这两个人怎么这么不把别人的时间当回事呢?余文语带揶揄道:“苏警官今天很闲啊,聊什么呢?”
“聊聊挟尸要价怎么样?”
余文略微一怔,不过随即恢复了从容,问道:“苏警官是什么意思?”
“十多年前,你们村旁边的东阳江发生过两起恶性事件,都是大学生为救落水儿童遇难。其中一起事件的参与者是余连海和余小波,他们控制了大学生的尸体,要求死者的同学给九千块钱才交还尸体。”
余文说道:“这俩人这么恶劣?”
“余老板不知道这事?”
“那时候我还小,所以不记得这事。”
“你那时候确实还小,小到可以扮演落水儿童。”
“苏警官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就是那个落水儿童,这事在余家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以为自己还能瞒多久?”
余文叹道:“既然你们都查清楚了,我也只好坦白承认了。对,我就是那个落水儿童。但是我没想到,余小波和余连海竟然能做出挟尸要价的事。”
“你是真的溺水了吗?”
“是,脚突然抽筋了。”
“你们余家村每个人从小就学游泳,个个水性极好,你的脚还会突然抽筋?”苏镜说道,“只有一个解释,你是假装溺水引人救你,然后在水下绊住救你的人,将其溺死,余小波阻止别人出手相救,余连海再挟尸要价。后来,你们在村里呆不下去了,只好离开了余家村,你现在成立了一家互联网企业,事业蒸蒸日上,你本来要跟以前的自己做个彻底的了断,重新过体面人的生活。可就在这时候,昔日的两个老冤家竟然联系上你,或许他们会提出金钱方面的要求,毕竟那个余连海的处境的确不太好。而你不想暴露丑陋的过去,所以痛下杀手,将两人除掉。”
余文鼓掌道:“好精彩的故事!”
苏镜冷冷一笑,说道:“余连海遇害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苏警官不会这么健忘吧?那天我们在一起啊,而且我接到了余连海的电话,也就是说,那时候余连海并没有死。”
苏镜说道:“余老板,别再演戏了,余连海的手机里被安装了一款定时软件,可以在任何时候给任何人拨打电话。我们相信,这款定时软件一定是凶手安装的,为了掩盖痕迹,凶手还在余连海的手机里植入了一款木马病毒。”
余文说道:“你的意思是,凶手让余连海的手机定时拨打我的电话?他为什么这么做?”
苏镜呵呵笑道:“余老板从事互联网安全工作,应该不会不清楚手机数据恢复软件有多强大,通过数据恢复,我们已经查到了木马病毒的来源。有人给余连海发送了一条带有链接的短信,这个链接就是木马病毒。”
余文问道:“结果他点开了?警方早就提醒过多次,不要点击来源不明的链接,我这个老乡怎么就不知道呢?”
苏镜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可以了可以了,不要秀演技了,我又不是海选演员。给余连海发短信的就是你,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此前,我们到营业厅查到余连海收到过你的短信,但是无法得知短信内容,拜数据恢复软件所赐,我们知道了内容。”
余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果然是我!实不相瞒,我的手机这几天中了病毒,给通讯录好友都发了一条带有木马链接的短信,不信你可以马上问我的员工。”
苏镜说道:“互联网安全企业的老板,竟能让自己的手机染上木马病毒,也真是闻所未闻的奇闻异事了。”
“世界那么大,什么怪事没有啊。”
苏镜继续问道:“前天晚上你见我们之前去了哪里?”
小邱补充道:“那天我们约了八点见面,但是你迟到了十分钟。”
余文说道:“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我去见一个朋友。”
“前天晚上,我们并不关心你见了谁。但是现在,我们很好奇,你到底见了谁?”小邱问道。
余文怔怔地看着他们,半晌说不出话来。苏镜说道:“余总一定知道另外一起发生在东阳江的挟尸要价事件吧?有个小男孩假装失足,引诱别人去救他,造成好心人溺死,之后由同伙挟尸要价。那个小男孩家里本来挺有钱的,后来他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在大学期间就把万贯家财一点点全都捐了出去。余总这些年来经常捐款做善事,为人所知的就已经是80万元了,我相信肯定还有不少捐款余总并没有声张。其实我很同情你,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小时候犯下的罪孽,需要一辈子去赎。”
余文看了看苏镜,长叹一声,张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继续沉默下去了。苏镜继续说道:“这些年来,你活得不累吗?”
“累,很累。”余文整个人颓唐了,牙缝里露出这三个字来,漠然地看了苏镜半晌,这才继续说道:“我经常梦见那个大哥哥,他一把抱住我,告诉我不要害怕,但是我却把他拖下了水。我经常梦见他吃惊而绝望的眼神,那不是对生的绝望,而是对人性的绝望。可那时候,我真的不懂事,从来没有敬畏过生命,所以才做出了那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前几年,你破获了一宗挟尸要价引发的连环谋杀案,我知道了跟我同样经历的小男孩的故事,从那之后,我便经常捐款,希望能减轻自己的罪愆,我一定要给社会多做贡献,弥补年少无知时所犯下的罪恶。”
余文唉声叹气,继续说道:“当街道办推举我去参选杰出青年的时候,我是拒绝的,因为我心底里知道我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在赎罪。但是我拗不过街道办主任的热情,加上心里还是有几分虚荣心作祟,于是就答应了。结果,我被评上了十大杰出青年,照片、视频四处传播,那些潜藏在历史深处的罪恶也找上门来了。时至今日,我不能怨天尤人,我不能委过他人,我是个坏蛋,十足的坏蛋,但是余小波和余连海是更坏的坏蛋,如果没有他们的教唆,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去引诱别人下水呢?这十多年来,我是在悔恨中度过的,但是这两个人却根本毫无悔意,当他们得知我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时候,竟然找上门来勒索我。尤其那个余连海,一天能打好几遍电话,每次打电话都热情得让人厌恶,我已经给了他一万块钱了,但是那天他又要五千块,只要不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就要曝光我的丑陋历史。苏警官,我不是不敢承担责任,不是不敢面对过去,而是害怕,害怕亲人朋友员工们以异样的眼光来看我,我勤苦多年打造的正直形象难道就要这样烟消云散了吗?”
苏镜说道:“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躲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如果当年就投案自首说明情况,这些年来,你早就可以卸下包袱奔前程了,而不需要时时刻刻担心东窗事发。”
余文自顾自说道:“余连海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前天他又给我打电话,说要借五千块钱花花。我知道他会没完没了的,所以决定跟他来个了断,只有除掉他们,才能结束我的梦魇。”
小邱问道:“所以我们要约你的时候,你要晚上有个约会,约的就是余连海了?”
“是的,”余文说道,“而且我立即想到,可以让你们给我提供不在场证明。我见了余连海之后,把钱给了他,又跟他要手机,说让他记住我的新号码,我看着他输入了开机密码,然后趁他不注意,绕到他身后,割了他的喉咙。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给他下载定时软件,确保能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拨通我的电话,然后又植入木马,恢复出厂设置,抹去定时软件的痕迹。”
小邱问道:“余总经营着互联网安全公司,难道不知道数据恢复软件可以轻松拆穿你的把戏吗?”
“知道,”余文说道,“如果想让你们抓不到任何破绽,就必须对手机进行‘双清’。”
“什么是双清?”
“清除缓存,清除内存数据,”余文说道,“双清之后再恢复出厂设置,就一点痕迹留不下了。但是双清只能通过人工进行,无法通过木马自动操作。所以,我只能心存侥幸,希望你们不要想到手机定时软件。”
苏镜说道:“余连海勒索我,我还可以理解。余小波为什么也会勒索你?他刚刚骗了别人600万元啊。”
“他跟我联系比较少,只打过几次电话,见过一面,”余文说道,“但是他比余连海还要坏,余连海是穷困落魄,看到我发迹了,就像找到了一棵摇钱树。余小波不一样,他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见我的时候阴阳怪气的。”
“你说你只见过他一次面?”苏镜问道,“第一次见面就把他杀了?”
余文瞪大了眼睛,说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杀他了?”
小邱疑惑道:“你没约他到苍鹿山?”
“没有。”
“你不是说想除掉他们吗?”
余文说道:“我是想杀他,可是我没有动手。我本来还奇怪呢!他给我打了几次电话之后就没动静了。如果不是你们告诉我他被杀了,我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呢。”
苏镜看着余文,觉得他不像是作假,他已经承认了杀害余连海,就没必要否认另一桩罪行。两人又盘问了余小波遇害时余文的行踪,余文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他那天参加一个互联网论坛,而且做了演讲。
也就是说,杀害余小波的凶手,另有其人。此时,苏镜不会想到,抓住这个凶手,得益于一起神秘的失踪事件。
白石冰故事见《谋杀局中局》,江苏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