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的当天晚上,贺飞就突然坠楼了,警方调查发现,这一切竟源于一则新闻报道。“吓死”他的,竟然是一个死去很久的人。
1.男子升职当天坠楼身亡
当贺飞怀着兴奋的心情走进局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将从十层高楼飘然坠落,或许他会听到身体与地面亲密接触时的闷响,那是贺飞留给这个世界的绝唱。
故事开始的时候,悲剧还没有发生,贺飞心中狂喜,恨不得放声大笑,可是他知道必须低调,不能太张狂,于是用力憋住笑,以致脸蛋都有点变形,涨成了猪肝色。就在今天下午,乔局长告诉他,经过笔试面试后,“园林处处长就是你了,明天开始公示七天。”
所谓公示,无非走道程序。园林处,这可是肥缺!谁都知道市政绿化工程的利润特别高,可别小看了种树种草,苗木价格差异很大,大树卖好几万,小树才几百,但是除了行内人,谁都看不出一棵树苗的差别。为了这个位子,贺飞等了三年,直到后来使出了非常手段才得遂心愿,他焉能不大喜过望?贺飞不禁想起了那个老道士,如果不是他指点迷津,估计任凭他使出多么非常的手段,也依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天晚上,他做东,请乔局长吃饭,并嘱咐一定把阿姨带上。贺飞说的阿姨是乔局长的妻子,论年纪,贺飞三十出头,乔局长和妻子都将近五十岁,叫阿姨多少有点别扭,但是总不能叫嫂子吧?那岂不是跟乔局长平起平坐了?贺飞可不敢造次。
“乔局,当着您的面,我得叫声阿姨。当着阿姨的面,我就得叫汪姐了。”
乔局长哈哈一笑,说道:“女人啊,都这样,生怕被人叫老了。”
酒席定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太子酒楼,包厢雅座,环境私密。过得片刻,乔局长的夫人款款走进包厢,她徐娘半老,略施粉黛,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中药味,贺飞连忙起身,说道:“汪姐,您越来越年轻了。”说着话,接过了汪姐手中的挎包,服务生上前要将椅子拖出来,被贺飞拦住了:“不用你,我得好好服侍我汪姐。”他亲自将椅子拖出来,轻扶着汪姐坐下,汪姐笑道:“不年轻啦,这两条腿啊,最近疼得厉害。”说着话,她轻轻地拍了拍贺飞的手背,贺飞感到一点紧张,赶紧偷眼看了看乔局长,乔局长正满面含笑,根本没注意到贺飞脸色的轻微变化。
贺飞说道:“明天我带你再去医院看看?”
乔夫人说道:“不管它了,看也没用,就是吃点止疼药呗。”
贺飞要开一瓶茅台,乔局长连忙拦住,说道:“中央三令五申,不能铺张浪费,茅台咱就不喝了。”
贺飞笑道:“这酒楼咱熟悉,不会出问题的。再说了,我私人掏腰包,请汪姐吃顿饭还不行啊?”一句话把乔局长撇清了,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
贺飞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说道:“咱今天少喝点,乔局要是喝多了,汪姐肯定不会放过我。”
汪姐却笑说:“巴不得你灌醉他呢,那样就自由了。”说完,瞄了一眼贺飞,贺飞的脸色瞬间就红了,还好乔局长正盯着酒杯呢,根本没看他。
乔局长赞叹道:“这酒不错,很稠。”
气氛一直活跃融洽,有说有笑,如果不是汪姐要打开电视看看,这次酒局可能就会愉快地收尾,公示期后,贺飞就会新官上任点上三把火……
可是,电视打开了,一切都不同了。
晚上6点48分,顺宁的夜生活已经开始,太子酒店的停车场车水马龙,人来客往。一辆小轿车在停车场里转悠半天也没有停车位,司机一气之下停靠在大堂门口,保安立即上前劝止,司机却嚷道:“没车位了,你让我停哪儿?”
“这里会影响通行的,不能停车,您再稍微等等好吗?有车位了,我马上让您停。”
“要等多久?我现在要去吃饭啊!”
“再等大概十分钟肯定有车位。”
男子瞟了保安一眼,“开什么玩笑?十分钟!我不管,我就停这儿了,有本事你把我车砸了。”
男子话音甫落,他的车就被砸了,只听“砰”的一声震耳欲聋,报警器立即“呜呜呜”地狂叫不停,与此同时,他的脸上一阵温热,他刚想破口大骂却突然呆若木鸡,只见车顶瘪了下去,车上伏着一具尸体,脑袋开裂,脑浆呈放射状四溅开来。
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一个人惊慌失措地喊道:“妈呀,有人跳楼了!”
人们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看,只见十楼的窗户洞开着,一个男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十楼有人!”有人喊了一嗓子。
五分钟后,警察赶到了现场,几辆警车将太子酒店堵得水泄不通,镁光灯对着尸体闪个不停,两个警察在做笔录,车主兀自喃喃自语:“我的车,我的车呀!”
一个魁梧英俊的男子,穿着便装走进封锁带,刑警小邱立即迎上前,“苏队,人是从十楼坠落的。”
这个被称作“苏队”的人是顺宁市刑警大队的队长苏镜,已经屡次破获大案要案,江湖上流传着他的许多传说。他毕业于中国公安大学,是顺宁市公安局长侯国安亲自把他招聘到警队的,当年参加面试的学生中,只有他一个人识破了侯国安的身份。当时,侯国安脱下了警服,装扮成服务生,而让两个副手坐在面试桌旁。苏镜坐下后,其中一个进行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顺宁市公安局长侯国安,接着便开始问一些常规的问题,第一个问题要苏镜自我介绍,于是苏镜便讲起了籍贯、求学经历、求职意向等等,这期间侯国安端着茶壶从会议室一角走了过来,给两位警察倒水。
苏镜微微一笑,看了看侯国安。
一个警察又问了一个常规性的问题:“现在招聘单位对文凭的要求越来越高,你对这个现象是怎么看的?”
苏镜却哈哈一笑:“哥们,这么老土的问题就不要问了,咱们马上就是同事了。”
警察一愣,惊讶地看了看他,然后笑道:“这位同学,你很自信啊。”说着话,禁不住打量一眼端着茶壶的侯国安。
苏镜又笑了:“哥们,你太没底气了,招聘一个警员,还要看一个服务生的脸色吗?”
警察哑口无言,侯国安爽朗地一笑,他拍了拍苏镜的肩膀,说道:“小子,说说看,我哪里装得不像了?”
苏镜忙站起来,问道:“侯局长,是您的烟瘾出卖了您。我刚才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您正好要把手举到胸口处要拿什么东西,但是您的衬衫口袋是空的。但是这时候,我还没有怀疑,只是觉得奇怪,所以就开始注意您。”
“然后呢?”
“然后您来倒水,侯局长一定是临时想出这个主意的,鞋是服务生的,只是穿到了您的脚上。可惜的是,那个服务生比您矮,脚也比您小,您穿着一双小鞋,走路非常不舒服,只好一直用脚掌内侧着地。看到您走路的样子,我更加注意您了,于是我看到了你的衬衫。侯局长当初要冒充服务生的时候,一定是看到服务生也穿着白衬衫。可是,服务生是不可能穿雅戈尔衬衫的。”
“好,很好。”侯国安由衷地赞叹道。
“接着,我又看到了您的手指,因为您烟瘾很大,食指、中指都被熏黄了。于是我想到,您刚才准备掏的是香烟。一个服务生胆子再怎么大,也不可能在工作的时候还想着要拿烟抽。不过,到这时候,我只是怀疑您的身份,却不知道你就是侯局长。”
“哦,那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您的属下出卖了您。当您倒水的时候,他们两位一直用双手虚扶着杯子,我们都知道这种姿势意味着什么,这表示了一种敬意。当然,我们每个人都会出于礼貌,即便是服务生来倒水,也会双手扶一下杯子表示感谢,但是在倒水的过程中,一直这样扶着就有问题了。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您就是侯局长。为了印证我的假设,我马上狂妄地说:我们马上就是同事了。这时候,这哥们首先看了看您,这是在征求您的意见呢。所以,您肯定就是侯局长!”
苏镜说完,侯国安哈哈大笑,禁不住鼓起掌来:“好,好!”
就这样,苏镜被招聘到警队,一晃几年过去了,他屡立奇功,很快升迁为刑警大队的队长。
苏镜和小邱来到十楼,顺宁市城管局局长乔海宁和妻子已经被警察控制了,见到苏镜后,乔海宁眼前一亮,说道:“苏警官,是我呀!”
顺宁市举行大型群体性活动时,警方和城管经常联合执法,维护秩序,所以两人早就认识了。苏镜觑着眼睛打量一番,疑惑道:“乔局长,怎么是你?”
“唉,别提了,莫名其妙,太恐怖了,我现在这心还怦怦直跳呢。”
苏镜说道:“小邱,你带乔夫人到隔壁聊聊。”
小邱应声而去,带走了乔海宁的妻子。苏镜这才继续问道:“乔局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嗨,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乔海宁说道,“我们吃饭吃得好好的,他突然站起来就跳楼了,就跟中邪了一样。”
“乔局长,死者是谁?”
“我属下,叫贺飞,刚提干。”
窗户敞开着,吹进潮湿的风,窗台不算低,窗台下面有把餐椅。苏镜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簇拥在一起看热闹。他转头再看看屋内,桌椅整齐,不像发生过搏斗的样子。菜肴还冒着热气,看得出来,进餐的只有三个人,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盅佛跳墙,其中一盅还没怎么动过,苏镜问道:“这个位子就是贺飞的?”
乔海宁说道:“是,是。”
“他跳楼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要说征兆,好像也有一点,当时我们正在看电视,看着看着,他整个人突然变麻木了,然后就跳下去了,我赶紧趴到窗前往下看,就听到楼下有人喊有人跳楼了。”
“没有别的了?”苏镜疑惑地问道。
“真的没有了,”乔海宁说道,“我这脑子里到现在还乱着呢,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一直在说‘不可能,不可能’,眼神非常惊恐,就像见鬼一样,把我和我老婆都吓坏了。”
“你们当时正在看什么节目?”
“顺宁电视台的《顺宁新闻眼》。”
一听到这名字,苏镜禁不止笑了,这是顺宁电视台的招牌栏目,立足顺宁、面向全国,以播报市领导的时政新闻为主,兼顾一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民生新闻,最初每晚八点播出,时长半小时,后来改为每天晚上6点30分到7点30分播出。他对这档新闻节目特别熟悉,一来他的妻子何旋就是《顺宁新闻眼》的资深记者,二来,这些年,这档节目内部发生过多起命案,每一宗案件都是他侦破的。有记者甚至开玩笑说,能在《顺宁新闻眼》活下来都是一种修行。难道,《顺宁新闻眼》的诅咒开始向社会上蔓延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苏镜判断乔海宁没有作伪的迹象,于是便离开了房间,在走廊里和小邱汇合,两人一对口供,发现乔海宁妻子的说法跟他基本一致。
苏镜说道:“几分钟的时间,如果串供也早串好了。”
小邱却说道:“除非是预谋作案,如果是激情杀人,我觉得他们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串供。”
苏镜笑道:“心有灵犀你懂不懂,夫妻这么多年了,举手投足之间都能传达信息。”
小邱问道:“我不懂,你跟嫂子已经练成这神功了?”
苏镜拍了他肩膀一下,骂道:“少贫嘴。”
瞥眼间,一个服务生的目光躲躲闪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两人立即将她带到另一个房间,小邱说道:“你听到什么了?”
服务生大概二十岁初头,长相一般,气质淳朴,应该是刚到城里打工没多久。她说:“我是负责给那桌客人上菜的,那个男的跳楼之前,我正好站在房间门口,虽然关着门,但也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在争吵,一个人骂道:‘你个龟儿子,你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另一个人问了句:‘你说什么?’然后那个女的说:‘贺飞,你说什么胡话呢?’然后第一个男的又说:‘你以为我真爱你啊?一把酸肉了,还那么恬不知耻!’第二个男的说:‘你疯了。’然后就开始闹哄哄的,说是有人跳楼了。”
“后来,他们两人又说什么了?”
“我就离开门口了,到电梯间那边往下看,所以也不知道后来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刚开始吃饭的时候挺好的?”
“很好,一直客客气气的。”
“他们吵架之前在聊什么?”
“那个女的说想看看电视,她老公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女的说要看新闻,然后就打开了,看的是《顺宁新闻眼》,因为我能听出主持人的声音来。后来,那个女的说了句:‘诶,那人不是……’后面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她老公问那人是谁?女的说:‘哎呀,喝酒喝酒。’一个男的声音说:‘不可能不可能。’听声音,感觉很慌张的样子。女人的老公就问:‘你们俩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吧?’这个时候,跳楼那个人就开始骂龟儿子了。”
“他们有打斗过吗?”
“没有,就是在吵,在骂。”
“当时他们看的什么新闻?”
“忘记是哪个村的祭祖活动,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小邱看了看苏镜,嘿嘿一笑,说道:“我看他们不是心有灵犀,而是貌合神离啊!”两人返回乔海宁的包房,此时夫妻二人已经会合了。见到苏镜,乔海宁立即问道:“苏警官,没事我们可以走了吧?”
“不,还有事!”苏镜挥挥手,让其他所有人都出去,然后问道,“乔局长,服务员说贺飞跳楼之前你们发生了争吵。”
乔局长说道:“他中邪了,对,一定是中邪了,整天鼓捣那些玩意儿,不出事才怪。看电视看得好好的,然后就说‘不可能不可能’,然后就跟我们吵架,吵就吵吧,结果吵着吵着,他就跳楼了。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
“你们为什么吵架?”
乔局长一摆手,说道:“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没事就好。”苏镜说道,“乔夫人觉得贺飞这个人怎么样?”
乔夫人怒气冲冲说道:“他就是个神经病,自己要死就死去,死之前还乱咬我一口。平时见我点头哈腰,汪姐长汪姐短的,今天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苏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道:“我会查清楚的。”
2.怪力乱神的自杀者
苏镜回到家里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妻子何旋还没有睡,坐在电脑前看剧,苏镜说道:“你们的《顺宁新闻眼》又出事了。”
“啊?”何旋惊愕地回过头来,问道,“不会吧?”
“有个人在跟领导吃饭,吃得好好的,看了你们的节目之后就跳楼自杀了。我觉得《顺宁新闻眼》可能真的被诅咒了。”
何旋说道:“这不叫因果性,这叫相关性,别搞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想想这些年出这些事,确实挺可怕的。你就没想过辞职?”
“辞职你养我呀?”
苏镜笑了:“我跟你一起睡桥洞去。”
何旋说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这些年辞职的、跳槽的很多,有本事的都走了,像你老婆这种没本事的都留下来了。”
苏镜掐了掐她的脸蛋,说道:“净胡说,我的何大记者,你本事大着呢。”
何旋嘟哝道:“说起来也真烦。”她抓起桌上的一个防毒面具递给苏镜,“我在网上买的,今天刚到。你知道要去哪儿吗?”
那是一个半面式防毒面具,可以过滤多种气体、蒸汽和颗粒,一般用于汽车喷漆、化工厂、喷洒农药、煤矿等场合。苏镜接过防毒面具,紧张地问道:“你又要去哪儿采访?危险的地方咱可不去啊。”
何旋叹息道:“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去上班啊,我们演播室又在装修,空气污染严重,每天刺激得都要流眼泪。”
“真是个鬼地方。”
两口子抱怨一番,却也无计可施。何旋继续玩游戏去了,苏镜则打开了顺宁电视台的官方网站。全国每家电视台的新闻都有网络版,虽然网上的点击量不能换来真金白银的广告收入,但是各电视台还是喜欢用网络点击量来标榜自己的影响力。苏镜找到了当天晚上的《顺宁新闻眼》,快进到那条关于祭祖的新闻,如果服务生记忆没错的话,就是这条新闻之后,包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正在玩游戏的何旋听到了新闻的声音,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看,说道:“诶,你怎么看我们新闻了?”
“刚才跟你说了,有人看了你们的新闻跳楼自杀了。”
何旋笑了:“你还当真啦?看了我们的新闻就要自杀?这个消息传出去的话,我们的收视率肯定大涨,都想看看别人是怎么死的。”
苏镜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看看再说吧。”
古岭村的祭祖活动因为形式古朴源远流长,被列入了顺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电视台每年都会采访报道。那条新闻做得中规中矩,主持人读完导语之后,一个漂亮的女记者出现在画面里,身后是祭祖的场面,她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苏镜问道:“这个记者挺好看的,以前没见过。”
何旋说道:“兄弟频道调过来的,叫文娇。”
文娇出镜之后,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用沙哑的嗓音宣布祭祖活动开始,然后鞭炮齐鸣,男人女人都出动了,挑着猪牛羊三牲祭品鱼贯进入祠堂,恭恭敬敬地摆放在牌位前,然后众人对着祖先灵位一齐鞠躬。
何旋说道:“就这条新闻,让人看了想自杀?”
苏镜说道:“就在这条新闻之后,那人跟同屋宾客发生争吵,然后跳楼了。”
何旋嗔道:“我的大侦探,你快歇着吧,他们可以为任何事情发生争吵,绝不会为一条新闻争吵。”
“奇怪,奇怪。”苏镜喃喃说着,不再理他。
与此同时,贺飞请乔局长吃饭、结果却跳楼自杀的事情通过微信群传遍了顺宁市城管局,每个职员都莫名地兴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兴奋劲依然没过去,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诶,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然后,同事们便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苏镜和小邱一早来到城管局调查贺飞的情况。按说,贺飞跳楼自杀,他们不需要多此一举地调查,但是乔海宁和妻子有所隐瞒,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万一另有隐情怎么办呢?
办公室林主任接待了他们,这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脑袋已经半秃了,说话客客气气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肯定要百分百配合,不知道苏警官想了解什么情况。”
“乔局长上班了吗?”
“他去市纪委说明情况去了。”
“你跟贺飞熟悉吗?”
“没有私交,但也还算熟悉,”林主任说道,“他本来是一个城管队员,整治市容环境的,工作能力还不错,后来升为城管监察支队的副队长,可以说,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做起来的。”
“他这人怎么样,比如生活作风什么的?”
林主任说道:“没有什么传闻,也可能是我不知道。”
“他得罪过什么人吗?”
“得罪的人多着呢,哪次上街执法不被人骂呀。”
“同事呢?他跟同事关系如何?”
“嗯……”林主任犹疑道,“听说这人不太合群,这次竞聘园林处处长,有个群众评议环节,就有人匿名反映他不团结同事,而且搞封建迷信什么的。”
“封建迷信?”
“求仙访道,看命算卦,风水布局,总之就是神神叨叨的。”
“群众反映了问题,可他还是当上了园林处处长。”
“也没当上,本来计划是今天开始公示的,你看,公示报告已经打印出来了,本来准备今天一早就贴到大堂去呢。”林主任说着,抽出一张a4纸给苏镜。
苏镜接过去看了看,然后说道:“能找他几个同事聊聊吗?”
林主任带着苏镜、小邱来到监察支队的办公室,队长姓王,长者一脸的络腮胡子,一见到林主任带着两个警察走进办公室,他立即粗豪地喊道:“你们肯定是来调查贺飞的吧?”
小邱说道:“王队长真是快人快语啊。”
“嗨,别叫王队长,叫我老王就行了,不是隔壁的。”
林主任说道:“你啊,老王,不管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形。”
“贺飞倒是有正形,结果呢?”
小邱问道:“王队,贺飞升迁处长,你好像不高兴啊?”
王队长说道:“嘿,你可别冤枉好人,这次竞聘,我连报名都没报。只要贺飞不跟我搭档,我就烧高香啦。”
苏镜问道:“贺飞的人缘就那么差?”
王队长叹息道:“哎呀,你是不知道呀,我们兄弟都被他愁死了。”
办公室还有七八个城管队员,也都一起唉声叹息,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别提了,别提了,说出来都是泪啊。”
“他当处长也好,当局长也好,反正别当我们副队长就行。”
“这尊神总算是送走了。”
“只是没想到,他怎么突然自杀了呢?”
“可能是他家的风水突然乱了。”
……
苏镜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两位警官,你们看看我们贺神仙的位子!”王队长将二人引到一张办公桌前,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电脑旁边放着一尊金龙塑像,张牙舞爪十分勇猛。王队长指着金龙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塑像,这是风水龙,贺神仙说了,这条金龙可以防小人当道背后放箭。”
小邱笑道:“这也不足为奇吧,很多人都会在桌面上摆个挂件什么的。”
众城管队员却说道:“我们贺队长可不是随便摆的。”“贺神仙做事都是很有讲究的。”
王队长说道:“有一次,清洁工阿姨打扫卫生,给他擦桌子,动了他的龙,他朝人家大发雷霆,说清洁工要暗算他。”
小邱惊讶道:“这么严重?”
王队长说道:“可不是嘛,简直莫名其妙。他说,他的金龙必须摆在青龙位上,连龙头朝哪个方向都是有讲究的。你看,那不是一个小型的罗盘吗?”
电脑另一侧果然有一个小型的罗盘,小邱拿在手里看半天,也看不懂那些天书一样的内容。
王队长说道:“如果他只是在办公室里摆点这些东西也无所谓,可是他每次出去执法的时候,还都要在网上算一卦,看是否适合出行,往哪个方向走,时不时还要告诉我们穿什么颜色的底裤可以化解即将到来的灾愆。你说,你要是天天跟这种人做同事,你不得疯啊?”
苏镜说道:“贺飞竞聘做群众评议的时候,有人反映他搞封建迷信,就是你们反映的吧?”
王队长和众队员纷纷摆手,王队长说道:“我们巴不得他赶紧升迁呢,只要能离开我们就好,我们哪敢留下他呀?”
一个队员说道:“是啊,他有时候在办公室搞这一套,都让人瘆得慌。”
小邱说道:“你们觉得他会为什么事情自杀呢?”
一个队员说道:“肯定是风水乱了,要不还能有什么事?”
小邱看着贺飞的桌面,说道:“难道这条金龙不在青龙位上?”
王队长说道:“这张办公桌才多大点地方?你要是去看他家看看,那才叫叹为观止呢。前段时间他还请了一个道士在家里做法,他来告诉我们说,那个道士很灵的,这次升迁园林处长十拿九稳。诶,林主任,你说是不是就因为他请道士做法,然后乔局长感应到了?”
林主任指着王队长笑骂:“你这嘴啊,快闭上吧。”
两人问明了贺飞的家庭地址,回到局里,来到证物科,要了贺飞的钥匙,赶到贺飞家里。贺飞今年35岁,至今未婚,父母远在异地,他一个人住在一个花园小区里。一梯四户,苏镜小邱二人乘坐电梯到达17楼。
小邱喃喃说道:“为什么不买18楼呢?谐音不是‘要发’吗?”
苏镜说道:“你懂什么,所谓‘七上八下’,官场中的人讲究这个。”
小邱说道:“咱们侯局长就在18楼啊,我们要不要告诉他换一层?”
苏镜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好主意,你去跟他说。”
四个房间分abcd,但是房号都被春联遮挡住了,即便如此,二人还是一眼就找到了贺飞的家,因为有三家的房号是被春联的横批挡住了,有一家是被一枚八卦镜挡住了,小邱用钥匙一捅,果然把门打开了。
迎面就是一个风水球,通着电,不停地转,水声哗哗的。屋内整洁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招财蟾蜍。几间卧室的门楣上贴着不知道什么符,小邱禁不住说道:“在自己家里也这么装神弄鬼,跟个道场似的。”
苏镜说道:“这个贺飞中毒不浅啊,竟然这么迷信。”
推开一扇门,苏镜不禁笑了,只见屋内摆着两尊塑像,一尊是观音菩萨,一尊是关二爷。小邱也乐了,说道:“他到底信什么?”
苏镜说道:“他其实没什么信仰,他只是相信怪力乱神。”
“这是什么?”摆放神像的柜子下面露出一条布娃娃的腿来,小邱扯了出来,一见之下不禁大惊失色,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布娃娃,但是两只眼睛上各插了一根针,仔细寻找,太阳穴、心口的位置都被插着针。
苏镜嘿嘿笑道:“真没想到,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基层干部竟然还相信这些巫蛊之术。小邱,你翻过来看看,娃娃的背面肯定有名字。”
小邱依言翻了过来,果然写着一个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苏镜说道:“这人可能是跟他一起竞聘的。你再看看柜子下面,应该不止这一个。”
小邱趴在地上到柜子底下摸,果然又摸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娃娃,两个都是扎着针,贴着字条,不过,其中一个娃娃的背上写着人名和生辰八字,另外一个娃娃的背上却只写了四个字:“送水工人。”
小邱说道:“真是个小人啊,送水工人怎么得罪他了?”
苏镜说道:“天底下那么多送水工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了。”
小邱紧张地看看四周,说道:“头儿,咱们走吧,我越来越觉得瘆得慌。”
3.祭祖活动疑点丛生
古岭村位于鸽子岭的半山腰,山脚下一条东阳江奔流向东,站在村头极目而望,但见浩浩汤汤烟波浩淼美不胜收。古岭村占据形胜之地,是东阳江沿岸最佳的风水宝地,村中有100多户人家,400多口人,以王姓为主,散居着丁、钱、刘、马等小姓人家。
村主任王全贵,40多岁,脸庞黧黑,双目炯炯有神,见到警察来访,不禁有些狐疑,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苏镜说道:“我们是顺宁市刑警大队的,我叫苏镜,这是我同事小邱……”
王村主任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邱说道:“没出什么事,您放宽心,只是来走访一下。听说你们村昨天搞祭祖活动了?”
“是,电视台都来采访了。”王村主任警惕地看着两个警察,他才不信这两个警察会闲着没事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古岭村,只为了解他们村的祭祖活动。
苏镜开门见山,说道:“有人看了你们的祭祖活动后就跳楼自杀了,所以我们来调查一下。”
王村主任说道:“我就说嘛!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好的兴致。不过你说有人看了我们的祭祖活动就跳楼自杀?这可真是莫名其妙了。”
苏镜指着村委会办公室里的唯一一台电脑说道:“可以上网吗?”
“当然可以。”
苏镜打开电脑,登录顺宁电视台的官方网站,找出了那段新闻视频,说道:“这是你们村祭祖的新闻,有人看了之后跳楼了。”
小邱补充了一句:“这是你们村的祭祖活动吧?”
“是,当然是了。”王村主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看着看着,突然说道,“诶,奇怪,王强怎么在这儿?”
“王强?谁是王强?”苏镜问道。
小邱暂停播放,王村主任指着屏幕上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说道:“他呀,他就是王强,他昨天没有参加祭祖活动,电视新闻里怎么会有他呢?”
苏镜问道:“昨天新闻播出的时候,你没看吗?”
王村主任说道:“哪有时间看电视啊?”
小邱问道:“王强昨天没有参加祭祖,怎么可能出现在新闻画面里呢?”
王村主任拼命搔头,实在想不明白,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新闻,说道:“我想起来了,你们搞错了!”
“我们怎么搞错了?”苏镜问道。
“这段视频是去年的祭祖画面,你看这是我,我昨天穿的不是这件衣服,我记得清清楚楚。哎呀你们搞错了,这不是昨天的新闻。”
苏镜的脸色红了起来,难道是自己摆了乌龙?他忙查看网址,发现自己打开的就是顺宁电视台的官方网站,点击播放的就是昨天晚上《顺宁新闻眼》的整档新闻,这条祭祖前后的新闻都是发生在昨天,这条祭祖的新闻又怎么可能是去年的呢?
他指着屏幕上的女记者说道:“昨天是这个记者来采访的吗?”
王村主任点了头,说道:“是,就是她呀!我们村几个小伙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你怎么说这不是昨天的新闻?”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我昨天祭祖时穿的不是那件中山装,而是西装,去年祭祖时穿的才是中山装。”
小邱开始怀疑王村主任的记忆力,问道:“你不会记错了吧?”
“我怎么可能记错?”王村主任说道,“你就说这个王强吧,他到城里打工,三个月没有音信了,没给家里一封信,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昨天祭祖,他也没有回来!”
小邱问道:“在城里打工?在顺宁市吗?”
“是啊,就在市里。”
苏镜说道:“你带我们去他家看看。”
王强家在村子靠南端,不算正中心,也不算特别偏,王村主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边往里走边喊,“王三哥,来客人啦!”
王强的父母从屋里迎出来,大约在五十岁上下,神色憨厚淳朴,王爸爸招呼道:“哎呀,权贵老弟,你怎么有空到我家来了?”
“呶,这是顺宁市刑警大队的苏镜警官,这是邱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