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呃,”丁一惟有点赧然,扶了扶眼镜,“倒也不是特别难考,我只是对我手下研究生的要求略微高了一点而已……”

说话间,他所住的三号楼已经到了,丁一惟在门口停下,问:“肖警官,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肖沂想了想,说:“也好。”

丁一惟租的房子是永善小区里最大的户型,对一个单身汉来说甚至太大了点儿。家里干净整洁,色调明快,品位高雅,就像走进了样板房。客厅里没有电视,挂着一块投影仪的白色幕布,倒是有两个庞然巨物般的书架,靠墙放着,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肖沂放下皮箱,心里默默盘算着家里布置成这样得花多少钱。目测没有七八十万好像下不来……这家伙挺有钱啊。

丁一惟家是开放型厨房,而且厨房面积相当之大,几乎占据了客厅三分之一的面积。厨房里不同型号的黄铜锅一字排开,挂在一个网格挂架上,好似随时接受检阅的军队一般。橱柜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烹饪用具和小家电,什么塔基锅破壁机水蒸箱空气炸锅一应俱全。

丁一惟走向岛台上摆的咖啡机:“我习惯喝美式咖啡。肖警官你喝什么?”

“一样就好。”

那架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咖啡机于是开始呼隆呼隆作响,但是声音并不大。以肖沂有限的认知,这种自带去噪静音功能的咖啡机属于工薪阶层难以消费的奢侈品。出于职业习惯,他开始好奇这人与职业并不匹配的收入从哪儿来的。

一会儿咖啡做好了,丁一惟拿过两个马克杯,给彼此倒上。肖沂坐在吧台凳上,捧着马克杯慢慢啜饮。

想必咖啡豆也很贵,对比起来,他们办公室常备的那些速溶咖啡几乎可以说是泥汤了。

“肖警官,之前说过,有件事,本来想等你们结案后再说的……”丁一惟慢慢地开口,“但是你们这个案子现在来看……”

“什么事?”肖沂明知故问。

丁一惟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道:“我十五岁以前,其实都住在向阳花儿童村。”

肖沂微微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吗?”丁一惟有点意外。

“李局长告诉过我了。”肖沂又喝了一口咖啡,感叹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其实以前就见过你,这一算可能得十七八年前了吧。”丁一惟把手指收拢在马克杯上,“那时你每个暑假都在儿童村做义工,我正好从美国回来,回去办手续,顺便探望老师。”

“那时候你可能十三四岁吧……我记得当时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看见你在陪小班的孩子们玩,我站在那儿看了很长时间,心想原来肖叔叔的儿子就是你。”

肖沂从咖啡杯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丁一惟自嘲地一笑:“我觉得,在这方面,你大概也不一定能理解我。孤儿院出身的孩子,谁内心深处不渴望有个家。你一岁多就被肖叔叔和耿阿姨收养了,还算在正常家庭里长大的。而我整个童年,最大的幻想就是肖叔叔有一天能把我接走,成为我的爸爸。”

丁一惟喝了口咖啡,说:“所以我一直非常嫉妒你。”

肖沂挑挑眉,没有说话。

“这么说,对你不公平。”丁一惟苦笑道,“我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都七岁了,谁会收养那么大的孩子。再说你妈妈后来还生了个妹妹。”

“所以你早就知道肖雩是我妹妹。”

这句话一针见血,被戳中的丁一惟满脸尴尬,视线游移了半天,才轻咳一声,说:“……对。接到公安部委派时我也相当意外,但是,考虑了半天,还是觉得无法拒绝这个机会。”

“机会?”

“看到你真人啊,”丁一惟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我是你多年的粉丝了。肖叔叔当年帮我发起募捐,让我能出国参加比赛,我很感激,但是小孩子又没钱买礼物送他,我就写了封信权作道谢。没想到他非常热情地回了好几页信纸给我。后来我们俩就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肖沂抬起视线,看着他:“……我爸他……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你和你妹是他的心头肉,说得当然很多。你知道吗?你在他眼中几乎就是个完美的孩子,品学兼优就不说了,他觉得你善良又正直,而且非常体贴,大概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早熟了,成熟得让人心疼。”

肖沂轻咳了一声:“……我爸跟你说了这么多啊!”

“是啊。”丁一惟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对素未谋面的你一直存在着某种竞争心理。总觉得,凭什么是你呢?我也很优秀啊,为什么肖叔叔不能收养我做自己的孩子呢?很幼稚吧?这么说来反而要感谢你,我小时候成绩好,有一大半是你这个假想敌的功劳。”

“……丁教授,你这样说起来,听着挺危险啊,跟个跟踪狂似的。”

丁一惟轻轻笑起来:“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发现这种心态非常不健康,或者说因为年纪逐渐大了,成为肖叔叔的儿子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后来上了大学,接触的世界逐渐广阔,多少也能放下一点心结了。我大学时学的是临床医学、精神病学,后来转向从事心理学方面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吧。”

“那你后来在孤儿院见到我,有什么感想?”肖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差不多吧。我在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你还进来了一次,跟老师说了件什么事。我记得你那时非常有礼貌,非常严肃,确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但是后来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笑得那么开心,还会为了一个球的输赢和他们大声争论,又比小孩子还小孩子。”

肖沂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段往事,但是一无所获。过去几乎每一个寒暑假他都待在向阳花儿童村,那场在操场上进行的球赛无非是无数日子中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快乐是快乐的,但也不必特别留在记忆中。只是没想到一件被转头就忘记的事情,却能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保存得如此清晰,几乎成为一个心像。

“我不记得你了。”肖沂略带点儿抱歉地说,“不过后来,我爸妈的葬礼,你都没有来吧?”

丁一惟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杯子里倒了些咖啡:“他们去世的时候,我都在美国。穷学生,买不起机票。何况,我哪怕去了,又能帮得上你们什么忙?”

“可这么多年,我爸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丁一惟垂眼笑了笑:“是啊。要不我怎么嫉妒你呢?”

一时无话,两人都低头慢慢啜饮咖啡。

“这件案子之后,我正式请你吃个饭吧。”咖啡喝到见底,肖沂打破沉默。

“我……”丁一惟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盯着他,“我……”

他“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个所以然,但是盯着肖沂的眼神足够热烈,又足够迫切,仿佛完全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肖沂看着他,几乎被那种目光包围得无处躲藏,心里也被激起某种“战或逃”的反应,最后还是选了“逃”,别开视线,开了个玩笑:“我这次绝对不逃单。”

丁一惟的表情略微有点失望,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好啊,地点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