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上)

他从家里出来之前,在窗子前观察了很长时间。他换上了一件连帽衫,走出门,步行去一家沙县小吃吃晚饭。

他坐的位置在小吃店的最里一排,两面靠墙,视线正对着店门,门外一览无余。

六月刚过,头伏还没到,小吃店里只有一架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动,然而蒸腾的热气四处流散,只起着聊胜于无的用处。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角若无其事地来回扫着门外。

前几天他去超市买东西时,发现似乎有人盯梢。他不动声色地买完东西就回家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遵纪守法按要求向公安机关报备自己的行踪,最初时常停在他家楼下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也不再出现了,他以为他们总算放弃了。

他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光了,擦擦嘴站起来,到小吃店后面的厕所里抽烟。

一根烟抽完,他出来洗了洗手,眼角再次掠过小吃店门外。

没有任何异样。

他一闪身,进入厕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这条小巷子连着周围一个错综复杂的老小区,几次翻新改建,最后成了一个九宫八卦一样的庞大迷宫。到处都是死胡同和断头路,又到处都是分岔口和小道。他快速地在里面绕来绕去,最后从这个小区的西侧出来,距离刚才的小吃店已经几公里开外了。

他随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先去舜玉街。”

车子发动,他注视着右前方的后视镜。

行驶一段距离以后,他对车子后方车况的关注引起了司机的兴趣。司机带着一股出租师傅特有的贫劲儿问:“有人跟着你吗大哥?出啥事儿啦?”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塞进车子置物架、司机水杯的缝隙中,说:“大家都不容易,师傅,别问了。”

这年头,网约车太多,正规出租不好干,有活儿就不错了,何况这么大方,司机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他当时随口报出的舜玉街距离此地相当之远。车子开了二十分钟之后,他确定后面没有盯梢的车辆,才对司机说:“不去舜玉街了,改去五方商贸城。”

五方商贸城是c市一个半烂尾项目。说“半烂尾”,是因为当年某位大人物的儿子做开发商,在没有做充分商业调查的情况下强行开发了这么一个项目。商贸城动工以后,因为地理位置偏僻、配套设施不完善,售卖情况并不好。后来这位大人物不幸倒台,项目随之流产。然而,这么大一个商贸城,都已进入外墙装修阶段了,总不能跟鬼屋似的就放在这儿养耗子吧?于是项目被挂牌贱卖,接手的开发商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这个商贸城。

由于客观上的不利因素,装修完成投入使用后,商贸城的租售情况相当惨淡。整个商贸城接近700个铺位,营业的不到五分之一。

也就是因为这种情况,为了盈利,商贸城将其中很大一部分商铺改作仓库,一楼的停车场也改成可以长期停驻的收费停车场了。价格便宜,手续简单,很多旅游公司都把自家的旅游大巴停在这里。

胡壮丽徒步走到一楼停车场,在成排成行的大小旅游巴士中找到了一辆黑色别克君威。

这辆车登记在某个因为欠了黑社会高利贷而不得不把自己的车拿到黑市上出售的倒霉蛋名下。之所以在黑市上卖车,就是因为这种合法来源的车辆实在难得,可以卖个高价。

他通过各种关系,以比其本身价值贵一倍的价格买下了这辆车。而其原主人,哪怕没有死在高利贷追债人的手里,只怕现在也在某个监狱里服刑了。

他掏出车钥匙,打开后备厢,拿出一个超大健身包,提着它上了驾驶席。

健身包外面印着耐克经典的对号logo,但其实是个山寨货,灰色,不是很新。事实上,他买这个健身包已有六年了,买下这辆车之后,他就去楼上的商贸城买了这么一个“尾单”健身包。

六年以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看一下这辆车、这个包。每过半年,他还会替换一下包里的东西。

现在,这个健身包正静静地放在他的膝盖上,装载着他下半生的一切希望。

他稳定了一下心神,打开健身包。

里面有两套换洗衣物,一些必备的洗漱品。一套是他本人的照片、不是他名字、在身份征信系统内绝对会有正常反馈的身份证件——他当时为了这几张小小的塑料卡片花了很大一笔钱。这些东西只占了健身包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内容。剩下的空间,全是花花的现钞。

郑云燕这个臭娘们儿,一直以为自己查到了他的全部身家。但是现钞,永远是账面上查不到的东西。

这个旧健身包里,一共有九十五万人民币现钞,是他分十几次从不同银行取出来的,绝对没有招致任何怀疑。

实际上,他每次出差时,都会在当地找个银行,用那套假身份证件开个五万元的存单。虽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一共有多少张,他还是在车里把它们数了一遍。一共十六张,也算是这么多年逐渐积累下来的成果。

清点完这些东西,他觉得心里熨帖了不少。健身包放在膝盖上,沉甸甸的,给他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他又确认了一下油量。车里的油永远保持在三分之二,既防止天热爆缸,又保证他可以随时开走。

检查完这一切,他发动了车子。

这里地点偏僻,车辆不多。惨白色的路灯照射下来,路面一览无余。他心情轻松愉悦,保持着平稳的车速,偶尔往后视镜看一眼,确认后面有没有盯梢的车辆。

进入市区后,车速慢下来,几个拐弯,进入一条小巷子。

这条巷子车道狭窄,进入的车辆都龟速前行。然而这些车辆当中很少有不耐烦的司机狂按喇叭,一整条车辆汇成的长龙,都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缓慢速度沉默地向前开着。

其原因,就在于巷子两边站的那些姑娘了。

巷子的两边,开着不少暗红色灯光的洗头房、按摩室,一些穿着吊带和热裤的姑娘,在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街面上,则有不少穿着同样轻浮暴露、化妆浓艳的女子站在道路两边。

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因为车速缓慢,立刻就有女子凑上来,往车窗打开的那条缝隙里塞小卡片。也有男的,是为道路两边那些洗头房、按摩室的姑娘们兜揽生意的。

车子开了不到十米,小卡片已经像雨点般,从座椅到他半边身子上,唰唰唰塞进一大片。在这条巷子里开一趟,从巷头到巷尾,能被塞一百多张。

他干脆落下了车窗,看着路旁的女子。

这是一个更直接的示意,立刻就有人向车窗俯下身子,对他露出职业化的媚笑:“老板一个人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没有回答,保持着缓慢而平稳的车速前进。

那些浓妆艳抹的面孔和庸俗艳丽的躯体,一个个凑到车前。这让他想起被养在池塘里的锦鲤,在水面下看到了人影,便翻腾着、彼此挤压着浮到水面上,一张一合地张大嘴巴,等待投喂。

廉价的香烟味、脂粉味、香水味、体臭味,混合成一股奇异的味道,引诱出他内心深处一声非人的咆哮。有一头野兽正在撕咬着牢笼,森森白牙将铁栏与枷锁磨出令人牙齿发涩的声响。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安抚着那头野兽,试图让它平静下来。乖,耐心些,我会喂饱你的。

野兽的嘶吼声更大了,把那铁笼撞得簌簌作响。他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在手套下出了汗。

手好痒。

上一单实在不够完美。他想。那野兽太疯狂了,几乎瞬间就冲破了笼子——不,或者说当他看见那把锯子的时候,那铁笼便已经自行朽烂,残破不堪,野兽一跃而出。

那心旷神怡的滋味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是的,不完美,但是真的好爽。

鲜血溅到脸上的味道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快感,这是用双手扼住喉咙后目睹一个人的生命在惊恐的眼瞳中渐渐消逝所无法替代,甚至无法超越的快感。那一瞬间他再也无力束缚那头野兽,任由它挣脱心笼,在猎物身上发泄了个够。

忍住。

他对野兽说,现在真的不行。

警察不知道的是,他在另一个南方城市还有一些存款。虽然远不如郑云燕从他身上挖走的那一笔来得多,但也能支撑他舒舒服服地过个三五年。

他想到南方去,一个炎热的、温暖的,每一天都像盛夏一样的地方。没有寒冷,只有无边无尽的热月。最好还靠海,方便他处理猎物的残骸——经过这次波折,在看守所里他想了很多,他认为最好的处理方式还是不要让警方找到任何残骸。

乖,到了那边我们就自由了。他对野兽说。

野兽以嘶吼作答。

野兽太饿了。他想。距离上一次进食,它已经饿了足足一个半月,再这样束缚着它……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车窗外。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对他微笑,他招了招手。姑娘非常熟练地打开了车后座的门,坐了进来。

他把车停在巷子尽头的路边,拽着那个姑娘走进另一条暗巷。这是个死胡同。

姑娘对此驾轻就熟,借着黑暗中从不知哪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线,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老板,吹箫二百,走一水四百。”

他抽出两张钞票塞入她吊带的胸围。

姑娘蹲下身子,解开他的腰带。

他背靠着胡同肮脏的墙壁,感受到自己被一个温暖而湿润的物体包围住,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在他的肉体经历快感的时候,野兽静了下来。黑暗中,它在他头顶盘踞,睁大了双眼。

一束微光正照射在那女子染成粉红色的头发上。她的头埋下去,又抬起来,仿佛在黑暗中载沉载浮的一朵水母。

偶尔,野兽能看见她雪白的脖颈露出一小片皮肤。

野兽歪头看着他,眸中发出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