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惟发过来的视频是他偷录的,不过哪怕他不偷录,大概胡母也发现不了,她有点轻微的老年失智现象。
那天,丁一惟一句话点醒了肖沂,使他注意到胡壮丽手上的烧伤。而在审讯当中,胡壮丽对于“打孩子”又有明显的过激反应,他开始怀疑胡壮丽远在老家的母亲。目前专案组满负荷运转,而且他并不能确定和胡母面谈会有什么具体效果,思来想去,就去拜托丁一惟。
丁一惟确实不负所托。论预审,周林凯和董伟在局里也是首屈一指的高手了,然而看视频,假装是胡壮丽的朋友、在s市出差顺便来看望朋友母亲的丁一惟,在诱导胡母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时,那技巧仿佛更胜一筹。
视频当中,胡母独居的那间小小的单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的摆设、物件,都有条不紊、各安其位,如果不是大部分东西都被磨损得有些陈旧,这屋子整洁得简直毫无生活气息。
归功于丁一惟高超的询问技巧,视频并没有太长。胡壮丽的母亲,已经不再如照片中那般年轻美丽了,但是衣着和发型仍然整洁而讲究,只是短期记忆力轻微缺失的症状十分明显,经常在说话时有短暂的失神,需要丁一惟时时提醒,对话才能继续下去。
胡壮丽出生于s市周边的一个小县城,幼年失怙。胡母是县城中学的老师,长相俊俏的寡妇,年纪不算太大,在小县城里难免有各种闲言碎语,上门介绍亲事的人也络绎不绝。但她是个硬气的女人,回绝了所有再婚的劝告,一个人拉扯孩子的同时,工作也很出色。
但凡老人,尤其是像胡母这样,常年没有人来探望的老人,一旦说起过往,都带着一种迫切的倾诉感,胡母也不例外。她回忆往事,零零碎碎的话语当中,带着一种矜持和自得,可以听得出,她对自己的坚持和毅力,还是非常自豪的。
她对胡壮丽非常严厉,近乎军事化管理。胡壮丽所上的小学和中学在同一个校区,胡母就是本校的教师,从小学开始,她就要掌握胡壮丽的所有动态,每天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放学必须回家,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有胡母亲自布置的作业。
胡母给胡壮丽的日常起居制订了严格的规划,以及对应的惩罚措施。早上跑操、背单词、拿牛奶,放学后写作业、做饭、洗衣服,周末要搞卫生,还要根据胡母的计划去上兴趣班。相应地,被发现出去玩一次要挨打几下,考试退步要挨打几下,这些也有明确的规定。
在如此精心的教导下,胡壮丽成绩优异,一直就是其他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胡母唯一遗憾的是,她年轻时不懂营养学,孩子犯错轻微时她的惩罚方式就是饿饭,导致胡壮丽一直没有长高。
至于胡壮丽手上的烫伤,她倒并没有那么后悔。
有一年冬天,胡壮丽放学回家,生好了炉子。本来应该按照母亲要求开始写作业,但是他跑出去玩了,胡母在学校批完卷子回家,才发现炉子着了火,燎了半个屋子。
虽然人没出事,但胡母还是气得发疯。灭火之后,她把还在外面疯玩的胡壮丽拎了回去,直接把胡壮丽的双手按在了余烬未熄的炉子上。
……
窗外的大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淹没了整个世界。
肖沂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遍,看着胡母断断续续、细声慢气地讲述着她的教子之道,思绪被带入了一段凝固的时光,像是被尘埃掩埋的日记,又像是被冰封住的海。他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玩具中,然而那些人工雪花都在身边静静垂落,没有哪里来的风搅动。
水晶球里小小的房屋当中,有一个低声抽泣的小小背影。那是一个在本应与玩伴游戏中学着建立人际关系的年代,被切断了一切与同龄人交往的孩子,一个在专横与暴力当中被活生生扭曲了心灵的孩子。
肖沂几乎想对那个小小的背影伸出手去,把他抱在怀里低声安慰,然而左手食指猛然间抽动了一下,瞬间把肖沂拉回了现实。
桌上,他的手机在嗡嗡震动,是丁一惟。
一接起来,丁一惟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过来:“……我睡不着。”几乎有点赌气的口吻。
“那就说说你这一趟的收获吧。”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电话里有一些响动,肖沂猜测大概是丁一惟在摸索床头柜上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