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小子真有意思。

周林凯感觉到一种职业性的兴奋感潮水般慢慢浸过身体。

无论胡壮丽心里怎么想,他的脸色也没有任何的表现。就像周林凯所说的那样,他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的手平静地放在桌子上,脚交叠着放在椅子后面,手没有颤抖,也没有神经质地抖腿,甚至视线也坦然地看向周林凯和董伟,仿佛一个清白无辜而被无故抓进来的人一样。

不,这也不是一个准确的描述。监控室里的肖沂心想。

完全无辜而被传唤的嫌疑人他也见过,“气愤”是最常见的反应,因为委屈产生的气愤,甚至还有因为觉得警方无能而产生的气愤,但真正无辜的人反而不会产生这样冷静而坦然的反应。

是冷酷。

肖沂把嘴凑在水瓶上喝了口水。

这是一个黑暗中的猎食者才有的冷酷。

他的目光如同舌头一般细细地舔过胡壮丽的周身,仿佛品尝味道一般体味着这个人的心境。

胡壮丽的脸长得很是普通,属于曾经被他开玩笑般说过的“一次性面孔”,即看过一次后过目就忘,会使后续的疑犯辨认异常艰巨。单是看着他,肖沂就能想象到如果组织环翠小区的居民做疑犯辨认,能得到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黑暗中,肖沂映在监控玻璃上的面孔泛起一个自嘲的微笑。

胡壮丽身材矮小,虽然并不肥胖,但腰腹松弛,看起来是长年坐办公室的后遗症。唯独一双手臂非常健壮,小臂线条紧绷,肱桡肌和桡侧腕伸肌异常发达。他想起胡壮丽那个笔记本里的一张健身卡。

你刻意锻炼臂力,对吧?

肖沂在内心深处默默地对胡壮丽发问。

哪怕知道只需要十公斤的力量就能掐死一个女性,你还是去练了,因为你想万无一失。

你需要把一切细节都完美掌控在自己手中。

此时,周林凯正对他挨件展示目前获取的证据,发问也紧迫到让人喘不过气来,而胡壮丽却在好整以暇的回答当中,有意无意地往玻璃这边瞥了一眼。

隔着监控玻璃,两人的视线交汇了。

哪怕明明知道这种单向玻璃不可能让胡壮丽看到自己,肖沂还是觉得,胡壮丽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了那么一秒钟。

窗口另一端,胡壮丽的面孔浮现在玻璃上,和肖沂的倒影重合在一起,宛如镜像的两面。

胡壮丽收回了目光,重新面对周林凯,态度依然冷漠。

后面一同观战的几个警员小声讨论起来。

“周哥这把可能要栽。”

“观棋不语真君子啊你!我看不一定。”

肖沂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这会儿神经高度紧张,只觉得脑海中千头万绪,只想找个清凉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就走出警局大楼,到院子里一个人散步。此时刑侦部门和鉴定部门都在紧张地忙碌,试图从胡壮丽的出租屋里找到新证据。

加上大家都知道肖沂这个想事时喜欢一个人散步的习惯,也没人去管他。

市区警局的院子是个回字形结构,大楼在正中间。肖沂绕着警局大楼一圈一圈地慢慢走着,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就目前他们所掌握的证据来看,能够直接指向胡壮丽的,无非是这几样东西:胡杨二人在游戏里线下见面的邀约;timberland登山鞋的鞋印。

还有,应该是胡壮丽用来给死者化妆用的化妆盒,以及一个异常模糊的掌印和并不能完全重合的手印图像。

这些东西,用来攻破一个普通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手段高超的审讯员是可以做到的,但并不足以吓倒胡壮丽。在审讯中获取更多线索的想法,看起来,大概也不能实现了。如果要给他定罪,只有靠更加直接、板上钉钉的铁证。

他有些烦躁,脚步快了起来。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肖沂回头一看,是丁一惟。

丁一惟自从跑去监控室给他支了招儿以后就消失了。由于不受待见,也没人管他去干吗。肖沂看审讯时聚精会神,几乎都忘记这人曾经来过,此时看他跑过来,颇有点意外。

“丁教授,你还在啊?这都几点了。”

“我一直在啊,”丁一惟推了推眼镜,“我一直在你们大会议室旁边那间小屋看资料。审讯进行得如何?”

“硬骨头,”肖沂慢慢吐了口气,“难啃。”

丁一惟调整了一下步伐,和他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分钟,丁一惟突然开口说:“连环杀人,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状态。我在匡提科时,有个项目组专门研究连环杀人犯之所以成为连环杀人犯的成因。你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说有个犯罪心理学家,曾经出于一时好奇,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家族史。结果发现,他是领养的,而他的血亲家庭倒数四代以上,居然出过好几个不太正常的先祖。有人是因为杀妻、有人是因为严重暴力倾向被强制送往精神病院,还有人自杀。这说明他的家族遗传中,或许就带有成为连环杀手的基因。于是他进而开始怀疑自己的心理状态,在检视自己的心理状态后,他发现,他从小就缺乏共情能力,做事过于冷静、理智,同时又痴迷于和犯罪相关的东西,所以最后才做了犯罪心理学家。然而为什么他没有成为一个凶手呢?因为他有一个健康、稳定的家庭,双亲和手足给了他很多关爱。因此,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建立了正常的人生观和道德观。”

“这个故事的含义是什么?”

“含义就是,连环杀手是被‘养成’的。数据证明,90.2%的连环杀手,基本都有被虐待的童年。小孩子所生活的环境,人际关系是很狭窄的,与父母的关系占有他们人际关系的大部分。来自父母的虐待,往往会使他们的世界观产生极大的混乱,在有限的认知里,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排遣这种混乱与失序。在成年后,心理就往往会有各种畸形的表现。”

肖沂愣了一下。

丁一惟停住步伐,眼镜在昏暗的路灯下有微弱的反光。

“肖警官,你问过他手上的烧伤是怎么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