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壮丽在审讯室等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审讯室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哪怕这间审讯室去年才翻新过一次,一旦投入使用,就会迅速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气味。这间审讯室活像美剧场景,三聚氰胺板材的灰色办公桌,安装着单向监视玻璃,但它闻起来的味道,还像过去那种木桌木椅、审讯员和嫌疑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的旧审讯室一样,潮湿中带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和陈旧的烟臭。
此时屋里空气又闷又热,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胡壮丽前胸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然而,周林凯和董伟端着茶杯和卷宗走进去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镇定如常,甚至好整以暇地盯着墙上的《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权作打发时光的无聊消遣。
二人一边一个坐定,周林凯翻了几页卷宗,才慢悠悠地开口:“胡壮丽是吧。”
“是。”胡壮丽平静地回答。
“我是c市刑警支队预审员周林凯,这位是书记员董伟。你的名字是?”他对胡壮丽微笑了一下。
“我叫胡壮丽。”
接下来,周林凯按照惯例,一一询问了嫌疑人的性别、年龄、籍贯、工作等基本信息。这些虽然他都已经掌握,但仍然要问。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像测谎仪一样,用一些基本的问题来设定嫌疑人在微表情、小动作等方面的基准,为接下来的询问中辨别他说谎的痕迹打下基础。
基准问题问完以后,他才波澜不惊地继续问道:“前一阵子的“5·12”大案你知道吗?”
“在新闻里看到过。”
周林凯单刀直入地说:“杨玲曾经和人约好,5月12日上午十点和人在家里见面。这个人就是你。”
“是的,但是我没去。”
“没去?那你在哪儿?”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离婚了,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
“胡壮丽,我提醒你,这是公安局的审讯室,你所说的一切都是要被记录在案的,说谎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周林凯的声音尖锐起来,压迫感十足。
“我没有说谎。”
“你说你在家睡觉?你住的那栋大楼,监控显示你早上八点钟就出门了,一直到下午才回来。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哦,那大概是出去吃饭了。”
“那你说你在家睡觉?!”周林凯一拍桌子。
“时间太长了,细节记不清楚了。”胡壮丽向后坐了坐,背靠着椅子,身形非常放松,“我现在暂时失业。人一旦不上班,生活就很无聊,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我有时甚至记不清我昨天吃了什么,何况上个月的事情。”
“你为什么没去赴约?”
“我不记得了,”胡壮丽说,“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吧。天太热,一想到出门还得坐那么久地铁,就不想去了。”
“你在网上给杨玲打赏了前后不下三万,还和她玩同一个游戏玩了这么久,没去赴约,也没和人家说一声?”
“忘了。”
周林凯从卷宗里翻出一张图片,展示给他看:“这是从杨玲脖子上提取的瘀痕,通过技术手段还原后,我们得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掌印。”
他又翻出一张印在透明硬塑料纸上的掌印。“这张你认识的对吧?你刚进门时,我们技术人员让你现场印的。”
他把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掌印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不知道,”胡壮丽平静地看着他手上的照片,“你们是专业人士,比我懂得多。但是我觉得你从人堆里抓几个手和我差不多大的,手印搞不好差不多也那样。”
一语中的。
杨玲脖子上瘀痕所形成的掌印并没有那么完整,技术虽然把它复原成了一幅展开的图像,但是人的脖子并不是完美的圆柱形,而因为受力不均,手印深浅也有差别。那幅图像实际上是综合了所有七起案件而形成的一个想象图,只有理论上的作用。
换句话说,在法庭上并不一定会被认定有效。
周林凯阴险地笑了起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烟盒上“咔咔”嗑了两下,点火,深吸了一口。
“老胡,来根烟?”
“谢谢,不用。”
“怎么,嫌我这烟不好啊?”周林凯抱起手臂,看着自己手上的中南海,“也是,我们工资低,只抽得起这个,不像你们金融业赚得多。平常都抽什么?芙蓉王?”
“我现在不想抽。”
胡壮丽这回答够噎人的。
普通人大概会被这样的对话激怒,然而周林凯并不是普通人。他咧嘴笑了笑。
激怒对方,从而主导谈话的方向,这明明是预审技巧当中的一环,而且明明是他自己常用的手段之一,现在风水轮流转,反倒被嫌疑人用在自己身上了。与其说他感到了挑衅,不如说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很多人对“审讯”的误解之一,就是认为审讯的目的只是让犯人交代犯罪事实。然而事实上,在询问的过程当中能得到的线索并不比鉴证少。审讯员经常会就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东拉西扯,而在嫌疑人回答时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有时嘴角的一丝抽搐、眼皮的一次跳动、手掌的突然一下捏紧,这些微表情都可能喻示着一条有用的线索。哪怕嫌疑人在刻意回避某个问题,只要明白他刻意回避的点在何处,也能给接下来的审讯指明新的方向。
总之,对周林凯来说,预审这种技巧,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周旋,是心理战,更是观察战、智力战。他审过小偷小摸,审过斗殴杀人,审过赫赫有名的毒枭,审过手上几十条人命的江洋大盗,审过数目高达千万的经济犯。但是面前这个胡壮丽,是他职业生涯内绝无仅有的体验。
自从审讯开始,胡壮丽的回答可谓惜字如金,而且只说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和推测,冷静自持,几乎不表露任何情绪波动,严格地把回答方向约束在能够正面回答问题的范围之内,不给周林凯任何发散的机会。
可以说,就像为自己戴上了一张水泥浇筑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