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有线索归零

谭家强本来还想狡辩几句,但黄萱萱拿出了早就安装在他办公室内的隐蔽摄像头——这当然也是按照路天峰的指示提前安装的。

看到摄像头之后,谭家强面无血色,他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脱不了罪了。

“老大,完美!”余勇生走上前,想和路天峰击掌,但路天峰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没理会他。

“嗯?老大他怎么啦?”余勇生眼见路天峰心事重重,于是悄悄地问黄萱萱。

黄萱萱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你刚才的布置出问题了吗?”

“应该没有吧……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黄萱萱实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会让路天峰脸色如此凝重。

“我也觉得没啥问题呀!要不你问问老大?”余勇生怂恿道。

“别犯傻了,要问你自己问。”黄萱萱白了他一眼。

事实上,余勇生和黄萱萱所说的每一句话路天峰都听在耳中,他也明白,下属是用这种委婉间接的方式来关心自己。

他所担忧的并非哪个环节做得不够好,而是一切都做得太好、太顺利了。

与上一次循环相比,x在这一次循环里面好像真的销声匿迹了。为什么呢?莫非x已经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在第五次循环里成功完成对骆滕风的暗杀,所以这次根本懒得动手干预事态发展了吗?

路天峰苦笑着摇摇头,无论如何,以不变应万变,x在心理层面又赢了一步。但即使如此,路天峰还要继续求变。

“暂时别把谭家强送回警局,我要在车上紧急审讯。”

“紧急审讯?”余勇生和黄萱萱都有点愕然了。

“是的,你们俩都在车外等我,让我单独跟他对话。”

这要求自然是不合规矩的,但余勇生和黄萱萱并没有说什么,自动自觉地站在警车两旁,充当起望风者的角色。

“谭老师,你好。”

此时有些狼狈的谭家强狐疑地看着路天峰,大概想不明白自己那天衣无缝的计划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更不懂这位警察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客气。他故意把脸扭向一旁,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就像没听见路天峰说话似的。

“谭老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谭家强把目光移回路天峰脸上,一双眼睛狐疑地眨了眨,生性多疑的他已经察觉到事情有一丝不寻常。

“这不合规矩吧?”他不情不愿地答道,“我有权保持沉默。”

路天峰不依不饶地问:“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做这一切,到底是幕后有人指使,还是出于你自己的本意?”

谭家强默不作声,他警觉地打量着路天峰,仿佛在评估应该怎么回答才对自己最为有利。

“如果你只是从犯,那么可以坦白从宽,争取减刑。”

没想到谭家强眼珠一转,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警察同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诱供呢?实在太不专业了。”

路天峰脸色一寒:“难道你想说自己就是主谋?”

“我想留到审讯室里慢慢说。”谭家强看了看车外,“这里不适合录口供吧。”

路天峰没接话,反而拿出手机,调出周明乐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谭家强随意地瞟了一眼:“不认识。”

“他叫周明乐,是周焕盛的儿子。”路天峰冷冷地说,显然谭家强是不可能不认识周明乐的。

“哦,原来他长这样子啊!我和他只是网友,在网络上交流过。”

“如今的逆风会,是你还是他在运作?”

谭家强翻了个白眼:“那家伙在美国活得那么滋润,早就忘记自己老爸是怎么死的了,还指望他帮忙?”

“你确认周焕盛已经遭遇不测了?”

“老周肯定是被骆滕风害死了啊!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能眼睁睁地看着骆滕风搞什么劳什子ran技术出来骗钱吗?”谭家强愤愤不平却又自信满满地说道。

“看来你对骆滕风成见挺深的嘛。”

谭家强哼了一声,没答话,路天峰则又切换了一张陈诺兰的照片递给他看。

“这个人你认识吗?”

“也不认识。”

“真的吗?”

如果说谭家强没见过周明乐还能解释得通,但以逆风会跟骆滕风处处针对的立场,谭家强会不知道陈诺兰的身份吗?

谭家强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而路天峰注意到他的表情里有一点点的动摇。

“这是网上谣传跟骆滕风闹出绯闻的女下属,陈诺兰,你怎么会不认识她?”

“哦,在新闻里头看过,没认出来。”

路天峰不禁皱起了眉头,谭家强连杀人未遂的罪名都不愿意辩解推脱,有必要隐瞒自己和陈诺兰之间相识的关系吗?

“我知道你背后一定有指使者。”路天峰突然放弃了拐弯抹角,单刀直入。

“哦?那就把他找出来吧。”谭家强的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冷笑。

虽然谭家强的态度非常不配合,但路天峰突然领悟到,周明乐和陈诺兰都不是隐藏在幕后的指使者,否则谭家强的神态不会如此轻松。

他那蔑视一般的冷笑,正是在嗤笑路天峰的判断是错误的。但也正是这种态度,让路天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很好,我明白了。”路天峰笑了笑,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下车离开,反倒是让谭家强有点意外。

“老大,怎么样?”余勇生和黄萱萱立即走上前询问。

“勇生,你继续负责保护骆滕风。萱萱,把谭家强和徐朗带回警局,好好审问一番。”

“你不回去吗?”黄萱萱听出了路天峰的弦外之音。

“我要先去一趟风腾基因,确认某些事情。”

8

四月十五日,第四循环,下午三点半。

路天峰坐在风腾基因的会客室内,脑袋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不停地揉动着自己的太阳穴,才想起这四次循环当中,自己几乎每次都只休息了四五个小时。

身体的疲惫还能咬紧牙关硬撑过去,但精神上的疲惫实在是无法抵抗。

路天峰刚刚把背靠在沙发上,正想趁机眯一会儿,就听见了陈诺兰走进来的脚步声,于是又立马睁开眼。

陈诺兰也是一脸倦容,毕竟今天她突然升职了,要应付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很多,不过她的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

“路队,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陈诺兰语气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显然是上午的怒火还没熄灭。

“对不起,诺兰……”

“抱歉,我很忙,你直接说事吧。”陈诺兰一脸漠然地说。

路天峰长叹一声,他明知道自己的问题一旦问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变得更糟糕,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的,有一起案件,需要你协助警方调查。”路天峰也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是发生在八年前,d城大学教师周焕盛的失踪案。”

周焕盛的名字刚说出来的时候,陈诺兰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一眨眼就消失了,却没能逃过路天峰的眼睛。

“你想知道什么?”

“你认识周焕盛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两人之间一问一答的节奏越来越快。

“在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来我们学校讲过课。”陈诺兰惜字如金,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路天峰不得不追问一句:“周焕盛可是业界泰斗,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生,有那么容易跟他扯上关系吗?”

陈诺兰瞪了路天峰一眼:“抱歉,我当时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而且我个人对生物学非常感兴趣,所以跟周老师多聊了两句。”

“后来你们还有联系吗?”

“偶尔通过电子邮件联系,周老师还邀请我去旁听过他的课。”

“在d城大学?”这跟上一次循环中,骆滕风在d城大学演讲时说陈诺兰是“编外学姐”的信息完全吻合。

“是的。”陈诺兰生硬地答道。

“后来你怎么没有考d城大学?”

“这和案件有关吗?”陈诺兰尖锐地反问道。

路天峰耸耸肩,这确实是一个带有私心的问题,不问也罢,于是话锋一转:“八年前的六月六日,也就是周焕盛失踪当天,你在国内吗?”

“在。”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让路天峰有些愕然,不禁问道:“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陈诺兰皱起了眉头:“因为印象特别深刻——那时候是我的外婆去世了,我赶回来参加丧礼,没想到又听说了周老师失踪的消息。”

“我想知道,六月六日那天你在哪儿?”

“我在我外婆家里住了几天,一直到她的后事全部办完了才回市区。”

路天峰追问道:“市区?你外婆家在郊区吗?”

“是的,她家在北郊的摩云镇。”

“摩云山脚的那个小镇?”路天峰愣了愣,难道周焕盛准备去摩云山的原因就是陈诺兰?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陈诺兰好奇地反问。

路天峰默默地思索着,看来陈诺兰并不知道警方调查的细节,也不知道周焕盛失踪前计划要去的地方正是摩云山。

“你那次回国期间,有见过或者联系过周焕盛吗?”

陈诺兰立即矢口否认:“没有。”

“你对周焕盛的失踪案有什么要补充的信息吗?”

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说道:“没有。”

路天峰不得不打出自己的底牌了:“但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周焕盛失踪前想去的地方,正是摩云山。”

陈诺兰的身子一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想去摩云山?”

“是的,我觉得,他是想去找你。”

陈诺兰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想要去摩云山吗?”

“我猜……他原本是想来找我的。”陈诺兰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着。

路天峰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只是隔了短短的几句话,怎么她就突然改口了呢?

“周焕盛为什么要找你?你不是说没有跟他联系过吗?”

“我回国后确实没有联系过他,但回国之前,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陈诺兰扭过头,呆呆地看着窗外,就好像没听见路天峰的问题似的。

“诺兰,告诉我……”

“这根本不重要。”陈诺兰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我只能告诉你,周焕盛最终并没有来找我,我和他的失踪之间也没有任何关联。”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路天峰有点按捺不住了,焦急地大喊起来。

“你现在是在查案吧?查案就应该按照流程和手续,一步一步来查,我确实没有跟周焕盛见面,而且我们见面的原因也和案情无关,你继续逼问也没有任何意义。”陈诺兰竟然还在坚持,不肯说出个中缘由。

路天峰一时哑口无言,陈诺兰说得没错,周焕盛是在城北汽车客运站附近消失的,他最后出现的地点,离摩云山还有几十公里远。

“就算知道他是为了见你而被歹徒绑架,甚至很可能因此而被杀害了,你也坚持不肯说出真相吗?”

“峰,请你相信我,我很难解释这一切,但请相信我没有做过任何非法的事情,也对周老师的失踪毫不知情。”陈诺兰情急之下,眼眶都红了。

“我怀疑有人得知了周焕盛约见你的消息,并且趁机设局害死了他。所以我想搞清楚,还有谁知道周焕盛会去摩云镇呢?”

陈诺兰连连摇头道:“不可能,没有人会知道这一点,就连我也不知道。我还在美国的时候就发了封邮件给他,附上了我的个人行程安排。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会来找我,更加不清楚他会选择哪一天来。”

“连你也不知道吗……”路天峰想起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因为那一天恰好是时间循环的日子,那么犯人就有可能在第一次循环当中得知了周焕盛去摩云镇寻找陈诺兰的行程,然后利用后面几次循环设计了一个精妙的布局,最终将其杀害,导演了一场人间蒸发的好戏。

这一系列推理的最大前提,就是陈诺兰没说谎——她当时确实不知道周焕盛要来找她。

但她为什么不肯说出周焕盛与她见面的原因呢?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查一下别的线索吧。”陈诺兰有点想终结话题的意思。

但路天峰不想就此放弃:“诺兰,周焕盛的失踪案可能是如今风腾基因高管接连被杀害的真正原因,要是查不出八年前的真相,就很难抓获今天的凶手。”

“你是说,当初绑架周老师的犯人,就是杀害张翰林和高俊杰的凶手?”

“这是可能性之一,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如今连环杀手x,想要替周焕盛报仇,所以要毁掉风腾基因。”路天峰叹了一口气,“无论是哪种可能,当年事件的真相都相当重要。”

陈诺兰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最后挤出一句话:“明天吧,明天我告诉你。”

“明天?”路天峰哭笑不得,他只怕根本等不及明天。

“嗯,先让我组织一下语言,但你不要抱有什么期待,因为我所知的只是一些私事,与案情毫无关系……”陈诺兰犹豫不决地说道。

路天峰想了想,说:“很好,我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陈诺兰蹙起眉头。

“这事跟周明乐有关,对吗?”路天峰终于将所有事情理顺了,陈诺兰和周焕盛之间能有什么私事呢?当然是关于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周明乐。

陈诺兰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她一直在掩盖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路天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一直盯着陈诺兰,“周明乐有事拜托你,让你找机会亲口跟周焕盛说,而周焕盛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见你,足以证明这件事对父子两人而言相当重要。”

陈诺兰还是没说话,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父子之间多年没见面了,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这件事需要以一个人为纽带,联结起他们两个人。”路天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缓缓道,“你就是这个纽带,所以由你来约见周焕盛,对吗?”

“是的。”

“再加上这件事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可见跟我也有点关联。这样说来,世界上能够符合上述条件的事情实在不多。”路天峰顿了顿,“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陈诺兰自嘲地笑了:“确实不多,峰,你很聪明。其实周明乐是我的前男友,那时候我们甚至想过要订婚……”

路天峰的脑海里猛然炸起一道惊雷,但他依然竭力保持住冷静的口吻。

“所以周明乐想要咨询他父亲的意见?”

陈诺兰右手紧握着左手大拇指,有点纠结地慢慢说道:“steve的母亲在他十八岁那年过世了,周焕盛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当他找到女朋友,尤其是一位未来会跟父亲做同行的女朋友时,非常想得到父亲的肯定。所以我趁着那次回国的机会,鼓起勇气约见了周焕盛……”

“其实你也想得到他的肯定吧。”路天峰暗暗叹息,不管这事跟案件有没有关系,他都仿佛看见两人之间的裂隙在慢慢扩大,也许在未来终将变成一道鸿沟。

陈诺兰的目光飘向远方:“怎么说呢,当年的我只是很单纯地希望周焕盛能够欣赏我,无论是作为一个生物系学生,还是作为他儿子的女友。”

“这种事情有必要一直隐瞒着我吗?”

她怔了怔,才说:“我并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在考虑该怎么样和你说……”

陈诺兰的声音低了下去,路天峰也没有再追问的心思。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路天峰简单粗暴地转移了话题:“回到案件本身吧,你发邮件给周焕盛这件事,周明乐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这事,但他本人当时不在国内。”

“他知道就够了,他可以有同谋……”

“但他没有绑架和伤害他父亲的动机!”陈诺兰立即反驳道。

“或者有,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路天峰淡淡地说道,“毕竟他是个自幼就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

陈诺兰的脸颊红了,她的手攥紧成拳,放在桌面上,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为什么我觉得你在处处针对steve?”

“因为除了这种可能性之外,就只剩下最后一种更可怕,我所不愿意面对的解答了。”路天峰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陈诺兰困惑地看着路天峰。

路天峰也定定地看着陈诺兰,再三考虑之后,说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吗?”

“啊?”陈诺兰一下子更加糊涂了。

“如果周明乐和周焕盛的失踪案无关的话,那么犯人也许是动用了超越科学常识的能力,才能完成这场绑架。”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诺兰露出苦笑,连连摇头。

其实路天峰这样说绝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他相信x一定具有感知时间循环的能力,甚至推测出x经历的时间循环比自己还多,那么x和自己一样,都会尽力伪装成普通人,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无论怎么伪装,都会有破绽的,尤其是在路天峰如此认真细致的近距离观察之下。

他想再一次试探和确认,陈诺兰到底是不是x。

“诺兰,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超乎你的想象,而我希望你以科学家的身份,给我一点建议。”

“嗯,你说吧。”陈诺兰还是一脸茫然。

“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超越科学认识的东西吗?”

“那当然有了,随着科学的发展,这些事情会逐渐被人类所掌握,但也有一些东西,可能是人类文明到终结都无法破解的谜题,比如说,人类的生老病死。”讨论这些理性话题时,陈诺兰的表现更加游刃有余。

“那么说来,科学也不能否认超能力的存在?”

“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具体也要看是什么样的超能力。”

“如果是某种违背自然和科学规律的能力呢?”

“那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了,有些东西我愿意相信,至少不会从内心完全否定它,但有些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信。”

“时间,有些人能够超越时间的限制。”路天峰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陈诺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你是指时空穿越吗?”陈诺兰问。

“不,是时间循环,有些人声称自己能够感受到时间循环,他们会重复地经历某一天……重复若干次。”路天峰故意隐瞒了一些细节,来试探陈诺兰的反应。

“关于时间维度,人类几乎是一无所知,即使最前沿的科学家,也只能提出一些无法认证的猜想,所以我无法就此做出任何判断。”

路天峰内心可以认定,陈诺兰真的不知道时间循环的具体运作模式,她只是以一个纯粹旁观者的角度和科学家的身份去分析。

她不是x,但为什么每件事都和她有关联?

只能解释为x是一个她认识,而且关系相当不错的人。

“如果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你会相信时间循环的存在吗?”

陈诺兰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信。”

“为什么?”路天峰是真的很好奇。

“因为按照我们目前的认知,时间是永恒的、稳定的,不受任何事物干扰,但我总觉得,宇宙中不可能有永恒的东西,一定会有什么办法能够影响到时间维度的运作,只是我们还未曾察觉而已。”

“这个观点挺有意思的,闻所未闻。”

“对了,是谁说他能够感知时间循环?或者我可以联系到这方面的专家学者,来做一些针对性的研究。”

这个问题的答案,路天峰不想告诉她,就算几小时之后一切就会消失,他也不愿意说,因为他很害怕陈诺兰会用看待实验室小白鼠的目光来打量自己。

“一个线人,但我不相信他。”路天峰说谎的时候,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陈诺兰将信将疑地眨着眼睛,他和她虽然相隔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站在天涯和海角那么遥远。

9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循环,下午四点半,巴黎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内。

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这个能够停泊两百多辆小汽车的偌大空间内,现在只有稀稀落落三四辆车子。光看眼前的景况,很难想象这里入夜后将会变得多热闹。

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停在离电梯口最近的vip专用车位上。

张文哲低着头,走近车子,因为使用了自动感应的电子钥匙,所以他习惯性地直接伸出手,准备去拉开车门。

就在即将开门的瞬间,张文哲的身子突然一僵,飞快地回过头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背后的,是路天峰。

“原来是路警官啊,失敬失敬,我还以为光天化日之下也有蟊贼敢对我动手呢!”

“你知道我是警察?”路天峰饶有趣味地问,因为他一直是以保镖的身份出现在骆滕风身边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樊敏恩提前泄露了机密。

“我还不至于连警察都认不出来。”张文哲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邀请路天峰上车,“来,到车上聊吧。”

路天峰也不客气,直接坐到副驾驶上说道:“你看见我来找你,好像并不觉得太意外嘛。”

“有啥意外的呢,还不是为了工作。路警官,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说吧。”

“很好,我想问一下,刚才樊敏恩为什么来找你?”

张文哲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就这点事情?我们只是见面闲聊而已。”

“闲聊?你跟她很熟吗?”路天峰知道张文哲和骆滕风的关系不怎么好,下意识地觉得张文哲与樊敏恩之间的关系应该也一般般。

“不算熟,以前混过同一个圈子而已。”

“什么圈子?”

张文哲不说话,手指向上指了指。这个停车场的正上方,就是夜夜纸醉金迷的巴黎俱乐部,红男绿女们每天凌晨时分,在这里疯狂宣泄着过剩的精力和热情。

“原来你跟樊敏恩早就认识了啊!”路天峰饶有趣味地说。

“是啊,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搭上骆滕风呢。”张文哲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却完全没有开车的想法。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下去,各怀心事,这狭小的车厢内,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均衡的相持之势,双方都按兵不动,等待着对方说出下一句话。

路天峰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樊敏恩如果有出轨的可能,那么嫌疑人还真不一定只有她的前男友郑远志,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个更适合的对象吗?

樊敏恩要是继承了骆滕风手中的股份,再和张文哲联手,就能获得风腾基因的绝对控制权,届时连高缈缈都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路天峰心头一凛,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们真的只是闲聊吗?”

“否则我们还能聊什么?”张文哲反问。

“骆滕风今天突然提拔了陈诺兰,你们在商量如何对付她。”路天峰直奔主题。

张文哲似乎想要忍住不笑,但最后还是笑了出来:“哈哈哈,路警官,看来你不太了解我们公司的运作模式。”

“哦?愿闻其详。”

“我们想要对付陈诺兰的话,根本用不着商量,随时都可以把她踢出局。”

路天峰自信满满地说:“不可能,在今天的任命生效之后,你再想把陈诺兰踢出管理层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哦?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很清楚陈诺兰对风腾基因的价值有多大,骆滕风同样清楚这一点。”路天峰紧紧盯着张文哲的眼睛,“如今你们每个人都意识到陈诺兰是个威胁了吧?”

张文哲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

“你们不能让陈诺兰在管理层站稳脚跟,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着她立足未稳的时候将她搞下台。但你们也知道,陈诺兰是骆滕风的亲信,动她等于撼动了骆滕风的绝对权威,既然如此,干脆选择更直接、更有效的办法了。”

“有什么更直接的办法?”张文哲问。

“除掉骆滕风。”

张文哲嘿嘿干笑起来:“路警官,你指控的罪名很严重啊,有实质性的证据吗?”

“如果有证据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扯皮吗?”

“那么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空想……”

“但我可以提供另外一个重要的信息给你。”路天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文哲的话,“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人想争夺这家公司的控制权。”

“你指高缈缈吗?那小丫头还能成什么事!”张文哲不屑地说。

“高缈缈的背后,是顶级风投机构volly……”路天峰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下去了。

这种欲说还休的态度果然让张文哲上钩了:“怎么可能,我查过她的底细……”

“你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

“那倒不知道。”张文哲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路警官,你说了那么多,是想商量一下我们之间有没有合作机会的,对吧?”

“警民合作不是应该的吗?”

“对对对,应该应该……”

“那就听我一句劝告,千万别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那就好,我先走了。”路天峰直接打开门跳下车,他怀里的手机在振动着,应该是有了新的情况。

“路警官?”张文哲坐在车里一脸懵圈,不明白为什么连条件都还没谈,路天峰就匆匆告辞了。

路天峰没有急着接听电话,而是走出了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张文哲再也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才接通来电。

“童瑶,什么情况?”

“路队,我刚才重点调查了在周焕盛失踪前后一段时间内骆滕风的行动轨迹,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说说看?”

“那一年的七月,城北汽车客运站的网上购票系统投入使用,而从有系统记录以来,几乎每逢周五,骆滕风都会到客运站坐城际大巴,目的地是c城,然后在周六或周日返回d城,这一行为一直持续到当年九月。”

“七月,离案发时间有点远吧?”路天峰纳闷地说。

“但七月之前可是没有电脑记录的数据,以骆滕风行动的持续性推断,他很可能是在六月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这种有规律的往返。”

路天峰灵机一动,说:“你的意思是,骆滕风可能对城北汽车客运站一带的环境相当熟悉?”

“是的,毕竟骆滕风是周焕盛失踪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路天峰觉得有点惭愧,为什么童瑶能够理性地通过获利和动机两大要素去推进调查,而自己却在陈诺兰和周明乐的事情上纠缠不清,甚至非要逼问出他们之间的情侣关系不可?

难道他对陈诺兰真的不够信任吗?

“路队?”路天峰迟迟没有作声,让童瑶有点拿不准主意。

“能查到骆滕风当时为什么要频繁往返两地吗?”

“我试一下,不过时间隔得有点久了……”

“我这边也会通过别的渠道去调查的。”路天峰说。

“别的渠道?”

“我可以直接去问骆滕风。”

童瑶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开口接话:“直接问他?他会说出来吗?”

“为什么不会呢?”

10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循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天枫星华酒店的贵宾休息室内,只有骆滕风和路天峰两个人,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骆滕风难得一见地拿着一根香烟,并没有点燃,而是在手指之间来回转动着:“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因为我怀疑当年周焕盛的失踪案,直接导致了今天的一系列事件。”

“你认为我跟案件有关?”骆滕风将香烟轻轻地扔到桌面上,“八年前我就是重点嫌疑人,如果我涉案的话,早就被你们查出来了吧。”

“我同意,所以我推测x与你之间绝对不是表面上的直接关联,而是有某种隐藏极深的联系。为了找到这种内在关联,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事实上,路天峰的心里还有另外一套想法:如果骆滕风去c城的事情跟案件无关,他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如果他闪烁其词的话,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

骆滕风又捡起了桌上的烟,叹了口气才说道:“这事跟周老师的失踪绝对没有关系,但说来有点丢人,那时候的我,陷入了一场异地恋……”

“异地恋?”

“她叫朱晓月,在c城读大学,那段时间我算是被她迷住了,所以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c城跟她见面。”

又冒出来一个朱晓月?路天峰还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的,但仔细一想,当时的骆滕风也就二十出头,青春洋溢,为爱情痴迷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的恋情由当年五月开始,在五月到九月期间,我大概每个周末都会跑去c城跟她约会。”

“九月之后呢?你们分手了?”

骆滕风摇摇头:“她毕业了,并且决定来d城找工作,我们不再分居两地。”

“然后呢?”路天峰知道两人最后肯定还是分手了,而且恋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否则这段逸事早就被写入关于骆滕风的八卦新闻里了。

只见骆滕风的脸色有点难看,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这段过去:“后来……她去世了,就在同一年的年底……”

“什么?”

骆滕风终于点燃了一直在手里把玩的香烟,却没有放进嘴里,而是看着烟卷慢慢地在手中燃烧。

“我是在一次医学交流会上认识她的,她是个医科学生,自己又患有比较严重的遗传性糖尿病,已经引起了多处并发症,所以特别关心相关题材的学术研讨会。那时候我还跟她说过,如果ran技术真的能够研发成功,她的病就有机会痊愈了。”

“这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只是没想到,来d城后不到三个月,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没找到,她的病情就迅速恶化,最后因为急性肾衰竭走了……”

“ran技术也救不了她?”

骆滕风看着越来越短的烟卷:“当时ran-1通过了初步认证,用小白鼠做实验也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没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地变虚弱,慢慢地失去生命力……”

“你就没考虑过冒险一试?”

“使用未经许可的研发中药物,那不仅违反职业道德,还是犯罪,我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女朋友做这种实验。”骆滕风有点生气地提高了音量。

“抱歉,话题扯远了……”原本只是想询问一下骆滕风当时反复往返c城和d城的理由,没想到却引出了他的一段伤心往事。

“没关系,言归正传吧。”骆滕风摁灭了即将燃尽的香烟。

“六月六日,周焕盛失踪当天,你在哪里?”

“警方应该都有口供记录的吧?我那天就在学校里,哪儿都没有去。”

路天峰看了看档案里的记录,这些常规性的问题当年确实都问过了,而且骆滕风的回答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八年前查不出端倪的案件,八年后更加无从下手了。

——不对,还有一个八年前忽略了的信息点!

“我想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陈诺兰的?”

只见骆滕风那正把烟头扔到烟灰缸里的手明显地僵了一下,即使他什么都还没说,路天峰就已经察觉到这里头一定还有内情。

“骆总,你在陈诺兰进入风腾基因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对不对?”

“对了一半。”

路天峰眉头一皱,他并没有听懂骆滕风的意思。

“其实我第一次遇见陈诺兰,是在读大学的时候,某天她来旁听周老师的课,我在人群之中一眼就发现了气质特别的她,并且对她留了个心眼。”

路天峰心里泛着酸意,表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然后你就去跟她搭讪了吗?”

“没有,那时候我也没想太多,只是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已。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生物学天才,被国内外多所名校争相优先录取。”

路天峰追问:“按你的说法,那时陈诺兰并不认识你?”

“当然不认识,我估计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出国读书之后,我依然留意着业内的几家主要期刊,当看到她发表的论文时,我就知道这位天才少女真的学有所成了,并且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与她达成合作。”

知道自己的女朋友一直被另外一个男人默默地“关照”着,路天峰的心里可真是百感交集,但骆滕风并没有做出什么过火的行为,也无从指责。

“有人知道你和陈诺兰的关系吗?”

“我们根本连认识都算不上,别人怎么会知道……不过周老师可能猜出来了。”

“怎么猜出来的?”

“我在他家看见一张照片,发现上面有陈诺兰,所以就多问了几句,想打探一下她的情况,结果周老师还调侃我,说我一定是看上人家了。”

路天峰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但好像也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他随手拿起一张白纸,在纸上写出目前所知的,涉及周焕盛失踪案的人物关系——

关系图的最中央,是陈诺兰;

陈诺兰认识周焕盛,视之为前辈,并去旁听过他的课;

陈诺兰在美国认识了周明乐,两人发展为恋人关系,后来她还趁着回国的机会,想约见周明乐的父亲周焕盛;

陈诺兰现在是骆滕风的下属,而在大约十年前,骆滕风开始默默关注着只有一面之缘的陈诺兰;

周焕盛和骆滕风曾经是师徒关系,但后来势如水火,两人的学术理念针锋相对;

周明乐和骆滕风当年没有什么交集,而现在,周明乐所在的基金公司有意入股骆滕风的风腾基因,这当中就是陈诺兰在牵线;朱晓月,骆滕风当年的女朋友,身患慢性病,在与骆滕风相恋半年后病情恶化死亡。

路天峰在朱晓月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现在好像只有她和陈诺兰没有直接联系。

“这是……狗血电视剧的女主角吗?”骆滕风看着纸上的名字和连线,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路天峰的意思,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

“什么?”路天峰一下子没听懂,但随即明白了。

陈诺兰就是骆滕风口中的“女主角”——学习成绩优秀,得到周焕盛的欣赏;去大学旁听的时候,得到骆滕风的关注;出国留学时,与周明乐成为恋人;回国发展的时候,重新遇见骆滕风,进入了风腾基因……

“我总算是感受到六度理论的威力了,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我们,其实中间只需要一个陈诺兰就能串联在一起。”

路天峰此时此刻想到的可不是什么六度理论,他怔怔地看着纸上的某个名字,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按照目前整理出来的关系图,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人,无疑就是已经不在人世的朱晓月了。

“朱晓月跟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吗?”路天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纸上。

“应该没有吧,周老师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当年我谈恋爱还是挺低调的,即使是我的舍友也没见过晓月。”

“这不会很奇怪吗?既然已经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就应该把她介绍给你身边的同学和朋友认识啊!”

“晓月的身体不好,除了专业方面的学术交流会之外很少参加社交活动,而她来到d城之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整天脸色苍白,就更不愿意出门见人了。”

路天峰的脑海里总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挥之不去。

“我总觉得朱晓月来到d城之后病情迅速恶化,有点过于巧合了,会不会跟周焕盛有关系?”

“周老师?”骆滕风有点愕然,“他六月就失踪了,晓月来d城是九月的事情……两者怎么可能有关联?”

“要知道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周焕盛的尸体,他真的已经死了吗?如果这场失踪,只不过是由他导演的一场戏呢?”

骆滕风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去做一些绝对不能曝光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骆滕风皱起了眉头。

“基因技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当年你在救人方面的研发进度上抢先一步,周焕盛会不会因此走上另外一个方向?”

路天峰的话刚说完,自己就愣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

如果周焕盛要利用基因技术杀人的话,朱晓月岂不是一个很理想的实验对象?她的身体状况原本就不好,即使病情突然恶化也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

骆滕风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他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良久的沉默之后,路天峰开口问:“朱晓月当时的病情,真的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吗?”

骆滕风按压着太阳穴,缓缓地摇着脑袋道:“没有,但如果有人利用基因技术来诱使她的病情急剧恶化的话,那么以现在的科技手段是检测不出任何可疑痕迹的。”

“这岂不是相当于完美犯罪?”

“是的,对一位出色的生物医药专家而言,杀人不留痕迹只是小儿科。”骆滕风道。

“你认为周焕盛有可能还在人世吗?”

“我不知道……”骆滕风犹豫着说。

“但我觉得,即使周焕盛真的没有死,他也不会是策划近期一系列案件的x。因为以他的专业能力,使用炸弹杀人实在是笨拙而冒险的办法。”路天峰感觉自己兜兜转转推理了一大圈,最终依然一无所获。

“周老师不会用炸弹杀人,并不代表他的同伴不会——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么他不能公开露面,需要有一个可靠的同伴帮忙。”

“同伴吗?”

目前能够继续深入调查的对象,也是满足成为周焕盛同伴条件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处于事件关系网正中央的“女主角”——陈诺兰。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路天峰是不想说,而骆滕风是觉得没必要说。

房间里蔓延着尴尬而奇怪的沉默气息。

骆滕风干咳一声,打破僵局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去跟陈诺兰聊聊吧,她也许知道一些什么。”让路天峰有些追悔莫及的,是他今天下午在陈诺兰面前提及了时间循环的概念。万一陈诺兰真的和事件有关联,那么他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老大……宴会厅的天台出现状况……”耳机里突然传出了余勇生的声音,信号有点不稳定,大概是因为距离有点远。

“怎么回事?”

“嫂子跟樊敏恩起了冲突,两人差点打起来了。”

路天峰脸色一沉,拔腿就往门外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11

而当路天峰来到天台时,冲突已经结束,天台上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勇生,她们人呢?”

“呃,刚刚离开,你就慢了一分钟。”余勇生为自己的通报不够及时而有点惭愧。

“告诉我陈诺兰的位置。”路天峰转身跑回宴会厅内,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还记得在第一次循环当中,陈诺兰和樊敏恩的冲突发生在婚宴正式开始之后,而且两人只是说了几句话就不欢而散,并没有动手。但这一次,两人不但提前发生冲突,还有人摔碎了酒杯,弄得满地都是红酒。

“稍等,正在追踪……”

“路队,樊敏恩已经返回自己的座位了,而陈诺兰因为被红酒泼脏了裙子,正在往酒店大门方向走去。”童瑶在通信频道里插话道,她确实比余勇生更擅长通过多个摄像头把控全局。

“离开酒店?”路天峰越发纳闷了,他连忙拿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路天峰在通信频道里下令:“余勇生继续看好骆滕风,其他人立即替我搜索和确认陈诺兰现在在哪里。”

很快,黄萱萱就回复了:“老大,陈诺兰已经乘坐出租车离开了酒店。”

“车牌号码?”

“本地车牌,87q32。”

“联系交警,我需要这辆出租车的实时位置!”

“明白!”

“路队,这边的保护任务……”童瑶的语气有点生硬,她显然是对路天峰抛下任务去追陈诺兰的行为感到困惑和为难。

“保护任务交给你们,陈诺兰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我需要跟进。”路天峰飞快地说,算是给了大家一个解释。

“知道了。”童瑶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带着迷茫。

路天峰急急忙忙地跑向停车场,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循环当中,他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地赶往陈诺兰的宿舍,结果白跑一趟。

她会不会只是回家,或者回到自己的宿舍了?

路天峰没有时间细想,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呼啸着驶出停车场。黄萱萱很快就把陈诺兰乘坐的出租车信息发过来了,按照车子的行进方向推断,她应该是要回宿舍。

但路天峰绝对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周焕盛真的还没死,陈诺兰又跟他有联系的话,谁知道他们到底在策划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呢?

“老大,需要增援吗?”黄萱萱关切地问。

“暂时不用,你们在现场注意一点。”路天峰本来想提醒一下,要注意那个身上带着纸制匕首的秦达之,但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为了低调行事,路天峰并没有鸣起警笛,而陈诺兰的位置也不出所料地越来越接近她的宿舍。

“老大,陈诺兰下车了,地点我发给你。”黄萱萱发来的地址正是陈诺兰的宿舍楼下。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路天峰的车子抵达宿舍楼下的时间大概比陈诺兰晚了五分钟左右,他跳下车,也没耐性等电梯了,大步流星地跑上楼,来到陈诺兰的宿舍门前,敲门,却没有回应。

“诺兰,诺兰。”路天峰的心渐渐沉下去,她怎么会不在家?

路天峰摸了摸口袋,拿出备用钥匙,直接就去开门。然而就在路天峰推开门的一瞬间,身上穿着睡衣的陈诺兰恰好出现在门后,还差点撞在门板上。

“怎么回事?”陈诺兰一脸茫然地看着路天峰。

“你……没事吧?”路天峰开口之后,才发现原本想说出来的东西不太适合,最终硬是换成一句慰问。

“我?没什么,衣服弄脏了,原本准备回来换一条裙子再赶回去,后来想想,还是别折腾了。”陈诺兰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话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怎么会惊动到你呢?”

“呃……”路天峰一时语塞。

“我猜应该是因为我现在嫌疑很大吧?”陈诺兰淡淡地说,她确实很了解自己的男朋友。

“换个说法,是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微妙。”路天峰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并非杀人凶手,但凶手可能是一个你认识的人。”

“确实如此,你们目前正在怀疑的人我都认识啊,樊敏恩、张文哲、高缈缈……甚至还可以加上周明乐。”当她说出“周明乐”三个字时,语气似乎分外冰冷。

路天峰缓缓说道:“我们刚刚又发现了一个跟案件有关联的重要嫌疑人。”

“是谁?”

“周焕盛。”

“周老师?他不是早就……”陈诺兰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周焕盛虽然失踪多年,却一直没有确认死亡。我怀疑他有可能还活着,并且仍在继续研究基因技术——你觉得基因技术可以用于杀人吗?”

“任何医学技术都可以用于杀人。”陈诺兰连连摇头,“但周老师绝对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善良的科学家,一心只想研究出能够为人类带来健康的基因疗法。”

路天峰并不认同:“你这纯粹是感情用事。”

“我知道你是个理性的人,那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怀疑一个八年来杳无音信的人呢?是发现了什么新的证据吗?”

没有,只有猜想,没有任何证据,但路天峰不能这样说。

“这些信息需要保密。”

“那……你跟着我回来,到底是想问我些什么?”

“你知道周焕盛的下落吗?”

“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他还活着。我最后再说一遍,周老师是个好人。”陈诺兰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

路天峰沉默了片刻,陈诺兰的表现确实无懈可击,根本不像是隐瞒了什么的样子。

于是他转换了话题:“那么我还想知道,刚才樊敏恩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们为什么会起冲突?”

“她就是故意想找我的麻烦,挑起事端,最好能让我离开婚宴现场。”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升职了,未来还有进入管理层和成为公司股东的机会,樊敏恩感觉到切切实实的威胁,所以要开始针对我了。”陈诺兰说。

路天峰终于想明白了,豪门婚宴其实也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场合,既然樊敏恩对陈诺兰充满了敌意,自然不希望给陈诺兰出席的机会。那杯红酒应该是樊敏恩故意泼到陈诺兰的裙子上的,目的就是逼着她回家换衣服。

“真没想到,樊敏恩好歹也是个富家大小姐,用不着使出这些下三烂的手段吧?”

陈诺兰笑了笑:“商场如战场,真要打起仗来,当然是不择手段的。”

“你倒是够豁达的,可是我看见自己的女朋友受人欺负,实在是气得不行。”路天峰愤愤不平地说道。

“再生气也不至于要扔下手头上的工作,跑来这里吧?”

路天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他们有了樊敏恩这个共同的“敌人”,两人之间的交谈氛围似乎一下子融洽了不少。

陈诺兰想了想道:“我这里没事了,要不你还是回酒店吧?”

路天峰转念一想,难得陈诺兰愿意跟自己好好聊天,倒不如询问一下她对目前风腾基因形势的看法:“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

“好吧,警察先生,你的问题真多。”陈诺兰说话的时候是笑眯眯的。

“你知道樊敏恩和张文哲实际上是一伙的吗?”

“一伙的意思是……”陈诺兰有点懵懂。

“他们俩一直在密谋联手吞并风腾基因,当然,要实现他们的计划,最关键的前提条件是樊敏恩顺利继承到骆滕风手中的股份。”

“继承?你是指樊敏恩想杀死自己的丈夫?”

“我只是说她有这个动机,你觉得呢?”

陈诺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我不太懂这些东西,只是如果骆滕风死了,樊敏恩又是最大受益者的话,警方不会立即将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吗?”

“当然会,所以她如果要杀人的话,必须使用非常精妙的手法,不让自己沾上半点嫌疑。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跟张文哲合伙的原因。”

“樊敏恩和张文哲吗……”陈诺兰陷入了沉思,“这两个人平时看起来还真的没什么交集,居然会联手,有点意外啊!”

“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在联手行动——高缈缈和周明乐,他们的目标同样是风腾基因的控制权。”

“什么?”陈诺兰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他们俩又有什么交集?”

路天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不单单是为了听取陈诺兰的看法,同时也在观察她是否有提前知道某些秘密的迹象。但目前看起来,陈诺兰还真的没察觉到公司内部的急流暗涌。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路天峰简略地把周焕盛和高缈缈的关系说了一遍。

“天哪……”陈诺兰除了感叹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其实是三方博弈的重要筹码,一旦你决定加入其中一方,天平就会倾斜。而你今天选择了加入骆滕风一方,因此引来了另外两方的仇视。”

“呵呵,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那么重要。”

“你对风腾基因而言很重要,对我而言更加重要。”路天峰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陈诺兰的头顶。

陈诺兰顺从地站在原地,像只小猫一样,任由路天峰揉乱自己的秀发。

“明白了,我会小心的。”她低声应诺,语气里是无尽的温柔。

“另外,还有一个叫逆风会的极端组织……”

“哦,这个组织我知道,他们可以说是在网络上抹黑我们公司的主力军了。”

“他们不仅仅是在网上……今天下午的时候,这个组织的人还差点杀死了骆滕风。”

“真的吗?”陈诺兰露出震惊的神色。

路天峰点了点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紧张了吗?”

陈诺兰轻轻地向前半步,把脸贴在路天峰的胸膛上,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诺兰……”路天峰也抱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抱着,一言不发,却似乎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路天峰怀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浪漫的氛围,陈诺兰连忙松开双手,脸颊红扑扑的,看上去有点羞涩。

路天峰一看来电显示,是童瑶。

“童瑶,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嘈杂,有汽车的喇叭声、报警器的声音、哭声、呼救声,还有某些东西正在燃烧的声音。

路天峰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童瑶的声音极力保持着冷静,但依然能听出哭腔:“路队,出事了……”

路天峰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童瑶是个冷静的人,他从来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到底怎么了?”

“骆滕风的车子……爆炸了……当时余勇生也在车上……”

“什么?你们在哪里,我立即过去!”

“还有……黄萱萱同样受了重伤……现场的火还没扑灭……”童瑶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了。

“童瑶,你冷静下来,事发地点在哪里?”

路天峰一边说,一边准备冲出门外,这时候他注意到陈诺兰站在玄关处,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未拆封的快递包裹。

“就在……天枫星华酒店门外……呜呜……路队……我……对不起……”

“你也受伤了?”

“好冷……”她不再说话。

“童瑶!童瑶!”路天峰几乎是在呐喊。

但童瑶依然没有回应,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通信中断了。

路天峰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大脑在不停地告诉自己,快点,快点赶回去,但他的身体却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峰……”陈诺兰怯生生地看着他。

x终于还是出手了,在这个循环的最后时刻,他实施了一次演习性质的袭击,而且取得了成功。

路天峰很清楚自己还有大概两小时的时间,可以去调查爆炸现场,去记住一些关键的细节,从而在第五次循环当中避免惨案的发生。

骆滕风、余勇生、黄萱萱、童瑶……即使他们全都死了,也会复活的,这一次的爆炸案并未真实发生。

但路天峰就是没有勇气迈出脚步,双脚就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

“峰,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要回去工作了……”路天峰强迫自己,一定要走出这扇门,一定要回到现场,即使那里的状况再惨烈,也要去勇敢面对。

“你的脸色很差。”

“我真的没事……那个包裹里是什么东西?”路天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冒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不知道呢,上面没有寄件人资料。”

安装各种炸弹,正是x最擅长的技能。

“不要拆开它!立即报警!”路天峰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光闪过,下意识地大喝一声,把陈诺兰吓了一大跳,她的手一时没拿稳,包裹就摔落到地板上了。

就在包裹落地的瞬间,路天峰仿佛看见强烈的光线笼罩着整个世界,然后世界开始旋转、碎裂。

路天峰感到自己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但奇怪的是,身体并没有多少痛感。

眼前只剩下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脸上流淌着湿润温热的东西和血的气味。

“诺兰……”他想用双手去摸索,去寻找,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好痛,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强烈的痛感终于袭来,飞快地吞噬着他的意识。

“你在哪里?”

这时候,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这只手软弱无力,很冷,很冷。

“是你吗?”

没有答案……最后的意识消失了。

然后下一秒,路天峰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时钟刚刚指向零点。他身上当然没有任何的伤口,然而刚才那种濒死状态下的彻骨痛楚,还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心头,死里逃生的感觉虽然很好,但也很可怕。

真正的,最后的四月十五日开始了。

这也证明第四次循环的路天峰死了,他在陈诺兰的宿舍里,被那个伪装成包裹的炸弹夺去了性命。

x不但成功地杀死了骆滕风,还阻止了路天峰去进行现场调查。路天峰不得不承认,在经历了四次时间循环之后,自己最大的收获竟然是满满的挫败感。

这一次发生的一切可是不会再重复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时间成了眼下最宝贵的东西。而理应争分夺秒去追寻真相的路天峰,却像一尊石像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在回味死亡那一刻的冲击和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黑夜,似乎比之前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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