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迈达斯之子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重考成绩肯定不如“有外援”那次高——但是完全没想到会差这么多。学校之前的及格率是83%,这次考下来只有69%。本市其他学校的平均及格率能达到70%以上,相比之下皇家学校明显需要更加努力才行。我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哪个学校今年排第一,皇家学校的老大地位一直被戈顿学校觊觎。众所周知戈顿学校的小伎俩——让差生装病不参加考试,谁不服从就开除谁,没有拖后腿的平均成绩自然高。

我们学校当然不屑于使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法,我这个新任校长现在只好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家长教育的多面性——考试成绩不是唯一标准——有多少家长肯听我讲就是另一码事了。

凯伦放学后来到我办公室。“上次咱们对吉姆的怀疑看来是确凿无疑了,”她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你看这个。”纸上印有戈顿学校的官方抬头。“这封信和上次校长——抱歉,是前校长——发给迈达斯小组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换成了‘利堤厄耳塞斯小组’。”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扫了一眼之后把信丢在桌上。

“我给你说过吉姆的女儿现在在戈顿学校吧,她和莎拉是好姐妹,我今天早上在莎拉桌上碰巧看到的,全班同学都在议论这封信。”

“这个名字真奇怪,和迈达斯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是研究了一会儿才搞明白,希腊神话里面利堤厄耳塞斯应该是迈达斯的儿子。”

“也就是说吉姆这么快就已经和戈顿学校结成同盟啦。”

“现在的教育行业都是利欲熏心,只要有钱赚,道德靠边站,吉姆之流在这种学校大有用武之地。”

“也不知道校长和休伯特被哪家学校收纳了。”

“我听说他俩屡屡碰壁,没有一家学校愿意雇佣他们,他俩要想重回教育行业恐怕很难。”

“你该不会同情他俩吧?”

“那倒不会,他俩罪有应得。”

接下来的一周,发牢骚的家长几乎要把我的电话打爆了,大家都觉得孩子成绩下降新校长难辞其咎。接着不断有学生转学,没学生意味着没工作,老师们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混乱的一周过去了,这天有人敲我办公室的门,门缝里伸进来鲍勃油光发亮的脑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心想:我能拒绝吗?

只见他掏出一份当地小报指着一则新闻让我看:因燃气管道泄漏高速公路临时关闭一条车道?男子把宝马车开进花园围墙?

“不是那些,看这儿——”

原来他让我看的是一条补品广告,写着什么“神奇配方”、“疗效惊人”的字样,配图是穿着学士服一脸灿烂的婴儿照片。

我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意思?不懂。”

“看下面的小字:‘请拨打订购热线0354-633280,详情咨询资深代理商赫伯特。’这个电话号码我认得,不是赫伯特,是休伯特。学校聚会的时候我问他要过电话号码,就是这个,我手机里还存着呢。”

“原来他改行推销保健品啦,公开贩卖这种虚假健脑产品不违法吗?”

“这里面水很深,只要他不吹得太过分,法律就拿他没办法,他可以编瞎话说这是一种减肥辅食嘛。”

“看样子他找到合适的教学岗位之前不愁没饭吃了。”

“还有呐,你知道他的合伙人是谁吗?正是咱们德高望重的前校长大人!”

“你怎么知道的?”

“仔细看下面的小字,休伯特的电话号码旁边还有个布莱恩的电话。”

“原来前校长的名字叫布莱恩呀,我都不知道,以前总是叫他校长,还真没想过他叫什么名字。”

鲍勃哈哈大笑:“真的假的,他全名叫布莱恩·查德威克呀。”

“原来这两个家伙换了个地方唱‘二人转’。”

“没错,不知道他们靠卖假药能赚多少钱。”

“赚不了多少吧,人傻钱多的家长毕竟是少数。”

“但愿你是对的。”鲍勃笑着说。

“我总是对的。”我自我安慰道。

一周后我接到爱德华的电话。

“嘿,爱德,有一阵没联系了,一切正常吗?”

“要是一切正常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找个地方聊聊吧。”

这次我们选在无人问津的街区公园,这里除了我俩就只有一个狗主人在远处遛狗。我俩握了握手坐在树荫下的一个长椅上,这里视野开阔,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们最近观察到通讯流量变动。”爱德华开门见山。

“继续说。”

“我们一直在监听休伯特和校长的电话,这是作弊事件之后的监测数据。”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上面有成行成列的数字,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说:

“看不懂。”

“这列是通话次数,这列是收发邮件次数,这是日期。现在能看懂了吧?”

“还是不能。”

“从上周开始,他俩的通讯流量至少翻了十倍,比如,这个月17号,休伯特收到4通来电1封电邮,两周后呢,他一天就能收到46通电话15封电邮。”

“哇,他交了不少朋友啊。”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朋友了,这些来电和电邮频繁提到‘脑畅’和‘肌酸’这两个词。‘脑畅’不就是那个制药公司的名字吗?”

“这家公司找他俩做销售代表了吗?”我来回踱着步,感觉嗅到了什么线索,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记得听过“脑畅”这个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这个记性也该吃点儿补脑的东西了。

爱德华刷新了我的记忆:“‘脑畅’是一家制药公司,总部位于比利时,在世界各地兜售补脑保健品,他们的产品声称能提高大脑新陈代谢效率、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之前迈达斯小组被校长和休伯特忽悠着购买的药片就是这家公司的产品。”

“主要成分是什么呀?”

爱德华鼓了鼓双颊说:“主要是一种叫作肌酸的东西,还有一些辅料,色素呀,糖呀,对人体既无害也无益。”

“这种健脑神药只有真正的脑残才会需要,也就那些智商不够用的人才会相信世上有这种药。”

“这药贵吗?”我很好奇。

“广告上说一周的疗程需要100英镑,考虑到其低廉的成本,并且这些东西是人体自动就能生成的,这价钱相当于用一块金条的价格买了一块废铁。对了,这药片还分男性专用和女性专用呢,男性吃蓝色,女性吃粉色,哈哈,好像男女大脑不一样似的。”

“咱俩真是入错行了。我要是有一百英镑我也要买一盒,作为世人愚蠢程度的证明。”

爱德华起身准备离开:“有时候药效不在于药的真假,而在于用药人的心理作用,安慰剂的原理就是如此。总之,我会继续监控这二位的动静,他俩的花招比政客还多。”

一回到学校我就把爱德华告诉我的一一转述给了凯伦。

“嗯,虽说有钱人愿意怎么花钱是他们的自由,但这个公司听上去还是很可疑。”

我把话题转回到不理想的考试成绩上来,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学校的排名提上去,重塑本校在家长心目中的地位,与此同时还要多多提供额外服务,侧面上使家长们觉得学费物有所值。

经过一番讨论,我们一致认为最靠谱的服务就是“托儿所”,学校经常会在放学后由老师们组织各种形式的课外活动。我的观点是,学校必须加大这项服务的力度。学校下午4点放学,如果课外活动能让学生们忙活到5点,那么家长就可以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顺便来学校接孩子,这将极大方便时间紧凑的上班族。在车后座上放一包薯片一杯汽水,剩下的交给我们“托儿所”就行。这一举措必能让打算转学的家长心生动摇。

当然了,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老师们自愿每周有两三天晚回家一个小时,并且没有加班费。除上课之外,老师们已经不收报酬地负责午餐和课间的操场监督了,这多出来的一个累赘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接受。不过反过来一想,如果老师们不愿意付出,那么生源流失必然导致裁员,这个道理大家也不是不懂。经过两次火药味浓烈的教职工会议之后,老师们各自报名组织了室内足球、游泳、无板篮球等社团,还有美术、象棋、电脑、戏剧、科学等兴趣小组。我安排了一份日程表、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送给家长,立刻收到了积极的反馈。一大群兴高采烈的妈妈们放学后在操场上拦住了我。

“能不能办一个家庭作业互助小组?”海伍德太太几乎要贴到我身上了。

“对呀,好主意!”她的闺蜜柯林斯太太附和道。

我一脸严肃地说:“我得和同事们商量一下才能决定。”这些家长真是会打小算盘。

“那太好了。”海伍德太太的鼻息都喷到我脸上了。

这些家长为了达到目的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惜使美人计,我赶紧找借口告辞了。说归说,这个建议其实是多方讨喜的,家长面对孩子的家庭作业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的互助小组既能减轻家长的压力又能帮学生巩固课上所学,何乐而不为呢?不过一想到海伍德太太凑过来的大脸我就脚下生风一般地逃走了。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能猜到了,我们安排了一个专门的教室用于放学后辅导家庭作业。我在老师们的劝说外加逼迫下不得不亲自一周两次组织这个互助小组,大家的努力付出很快就见到了成效,越来越多的学生加入进来,最后不得不动用全校最大的教室(有正常教室的两倍那么大)才能坐下所有学生。这规模快赶上考试大厅了。人数最多的时候达到45人,所有人都全副武装,座无虚席。

“丹德里奇校长。”忽然有人在身后叫我,我扭头一看是格里芬太太。

“很高兴见到您。”我努力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您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她说着递给我一份中部日报。

我还以为她又想让我看她女儿参加活动或者是她儿子得奖的照片呢,但这次不一样,在报纸内页的底部有一篇新闻报道。

“就是这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