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也是,五个学生那道题也回答的四十四。”
“咱俩的学生不可能互相抄袭,他们都不在一个考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确定,但我一定会查个究竟。这件事必须报告校长,我先去和校长私下谈谈。”
校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这通常表示他此刻不想被人打扰。最近这段时间几乎很少看见他办公室大门敞开了。休伯特正在布告栏旁边阅读会议记录。我打断了他的思路,把我和凯伦的发现告诉了他。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反应冷淡。
“应该就是个巧合而已吧,”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种事常有的。”
“十四个学生恰好做错同一道送分儿题?答案还都一样?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我还没改完所有的试卷呢,说不定还有更多。”
“你改完全部试卷之前别来烦我,改完后再好好检查一下,搞不好是虚惊一场。”
我知道揪住他的领子暴打一顿无济于事,所以决定不往火上浇油,我攥紧拳头转身离开。
凯伦听了我的转述一点也不吃惊:“休伯特只想要一个没有任何烦扰的平静生活。”
“我也想要那样的生活,但是有些事情不管不行呀。”
我又花了一个小时把剩下的数学试卷改完、检查完,顺带把凯伦班上的试卷也检查了一遍。我俩的批改没有任何问题,比较难的题目很多学生都答错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我又发现了十几个学生把三道非常简单的题目给答错了,这一次他们的答案又是惊人的一致。这些题目他们平时做作业都不会答错。
我把这些学生的名字记了下来,凯伦也认为他们作弊了。虽然还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很明显是一场大规模的操作,我绝对不能姑息这种行为。
我先记下来哪些学生的错误答案一模一样,还有哪些学生考得比我预期的好太多。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作弊,学生和家长们又个个谈“弊”色变,所以任何调查都要小心翼翼地展开。考完试的第二天轮到我巡视操场,凯特悄没声息地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机会来了,我心想,假装漫不经心地和她闲聊起来:“期末考试发挥得不错吧?”
“还好吧。”
“你的数学考得很不错哟。”
“噢?”
“你肯定花了不少时间复习吧?”
“嗯。”
什么话也套不出来,我决定使个计:“问你个问题,七乘七是多少?”
凯特突然跳起来跑向操场另一边去找她的朋友,我看着她跑走的身影并没看到有朋友在召唤她,她突然跑走到底是为了找朋友还是为了躲避我的追问?我也不好下结论。
这时一个足球滚了过来,在墙上弹了一下,径直滚进了排水沟里。我把球捡起来传给那帮踢得不亦乐乎的男孩们。
“谢谢老师。”威廉咧着嘴笑着说。
我赶紧抓住机会:“威廉,我有话跟你说。”
“老师有什么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觉得昨天的数学考卷难不难?”
“还好。”
“你考得不错。”
“噢。”他说完就跑回去继续踢球了。
这两个孩子的口风都很严,当然这种事情谁也不会傻到给老师说的。这时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的老师和学生成群结队地回教学楼继续做苦工。我找到凯伦,想看看她有什么收获。
只见她拉长了脸,不等我走近就开了口:“我的学生只要一提到考试就彻底沉默,应该是想把这页翻篇儿。”
“没那么容易翻篇儿,我一定要调查清楚这么多学生到底怎么可能算出同样的错误答案。”
每天的晨祷会上都有不少虔诚的小脑袋满怀感激地俯首祷告,感谢神明帮助自己渡过了一劫。每次期末考试之前,从礼拜堂回教学楼的这段路总是异常难走,仿佛刚翻过一座山又要攀爬一道峰。
做完晨祷,我刚要回教室上课,已经有点迟到了,校长突然叫住了我:“有家长给我打电话。”他说话的腔调像是从没接到过家长的电话一样。
“噢?”
“是一通投诉电话,家长反映说对你有意见。”
“我又犯什么错了?”
“家长说你污蔑人家孩子作弊。”
我当然不承认,但是其实心里早有准备,和五六个学生“聊了聊”数学考试之后,家长电话投诉什么的都在我预料之中。
“你问人家是怎么弄到答案的,有两个学生觉得你的问题很侮辱人,今天一大早他们的父母就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校长说完仰起头顺着鼻尖看了看我,看得出来在虎妈虎爸的闹腾下学校高级管理层已经介入了这事。
“那些学生们确确实实作弊了,我不瞎,他们也不傻,他们的家长应该也是心知肚明。”说完我就赶紧上课去了。
本来指望着休伯特能帮我说几句话,结果他竟然站在作弊的学生那边。被校长训话后我和凯伦趁着课间又讨论起这件事,那时教室里没别的学生,就只有哈利因为上课开小差没完成课堂作业被我留在教室写作业,他咬着笔头看着窗外,人在教室心在操场。
“我到处打听,随时观察名单上那几个学生,还是没有头绪。”我压低嗓门说道。
“他们肯定作弊了,可惜我们没法证明。”凯伦小声说。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插嘴说:“他们从讲桌上拿到的样卷,丹德里奇老师,我看到了。”我扭头一看哈利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写完的作业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你刚刚说什么?谁拿的试卷?”
哈利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噢,没事了,哈利,你可以走了。”
“我就知道,他们提前做了试卷然后背了答案。”我对凯伦试了个眼色。
凯伦开始翻学生们扔在地上的书包,我开始翻教室前排的抽屉,刚翻了几个抽屉就旗开得胜,我举着一张纸给凯伦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是那份考卷的复印件,简直无法无天!”
“这儿也有一张,就塞在书包侧兜里。”凯伦回答道。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每个学生的书包和抽屉都翻了一遍,总共翻出来六张复印件。操场上的喧闹声突然戛然而止,学生们马上就要回教室上课了,我赶紧把那些复印件塞进讲桌抽屉,坐在讲桌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凯伦也回到隔壁教室。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想在课堂上审问学生,他们只会磨磨唧唧把这事耗到放假就没人管了。一个不知名的顽童把我的样卷复印后分发给同学,到底是谁呢?我决定把复印件拿去给校长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校长,由他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铁证如山,我相信校长一定会秉正处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到校园,这个时辰没想到校长也来了,校长从走廊那头向我迎面走来,一直低着头避免和我目光对视。
“校长早。”我一嗓子唤醒了半睡半醒的校长。
“啊,蒂莫西,早啊。”
“关于作弊事件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作弊事件?”他一脸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突然醍醐灌顶:“哦,你说的是期末考试那个小误会啊。”
小误会?大规模作弊这种事不能算“小”吧?
“来我办公室谈吧。”校长用一种引蛇入瓮的口气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校长是想让我从头到尾再解释一遍吗?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校长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在真皮扶手椅上坐下,我没有坐。他说:“我昨天已经和家长们谈过了,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我不明白,你已经惩罚了那几个学生吗?校规里对作弊的处罚办法是有明文规定的,您没忘记吧?”
校长清了清嗓子:“我已经和某个家长谈过了——我就不指名道姓了——这位家长承认是他复印了试卷分发给儿子的几个同学。”
“几个?班上差不多一半的同学都有复印件。”
“——他已经承认了这么做是很不明智的。”
“不明智?这说的都是些废话!”我气得脸颊发烫:“怂恿儿子作弊还不够,还要把半个班的同学都牵扯上,为人之父做出这种事,区区一句‘不明智’就算了?”
校长本来想给我一个微笑,结果笑过头变成了傻笑:“蒂姆,咱们还是理性点吧,这事儿其实没那么严重。这位家长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我决定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
他言语之间的犹豫还有他游移不定的眼神都没能逃过我的法眼,他肯定知道更多的内幕,只是不被允许或者不愿意告诉我。校长现在的表情和休伯特之前的反应一模一样,或许是我小题大做,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又或许有个大阴谋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筹划着,大家却无动于衷。我决定最后一次探一探校长的底线。
“也就是说学生们在一场重要考试里作弊了,这样一个基本的原则问题你觉得没必要追究。”
“考试再重要也比不上这位家长的赞助重要,我可不想惹恼学校的主要捐助人,我的意思你懂的。”校长尴尬地承认了事实。我知道校长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显然我说再多都没用了,校长又补充了一句:“话说回来,要是当初你把样卷放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暴露在人来人往的讲桌上,这件事也不会发生。”
“照你这么说都是我的错喽?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校长始终不敢正眼看我:“这件事当然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我只是指出其中一个。总之呢,咱们现在都赶紧忘了这事儿,往前看吧。”
我已经表明了立场,再多说也于事无补,只得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当老师的本来应该可以信任自己的学生,但是刚刚发生的这场作弊风波彻底践踏了学校最后的底线。学生撒谎也就罢了,校长竟然还替他们洗白,这样下去别的班也会效仿,同样的事下学期、下下学期还会一再上演。接下来这一整天我的情绪都很阴沉,班上的学生一个个见了我都绕着走,过去几天的事反复在我脑中浮现,心里满是不安与不快。
就当我是老古董吧,但我始终觉得舞弊者必自毙。然而上周的事件给我、给我班上的学生和学生家长、给所有人都上了人生的重要一课。
英国家长会是老师和各个学生家长单独约十分钟在教室见面谈话,和中国的集体家长会不同。
蒂莫西是蒂姆的全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