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期末考试周

我看了看今晚家长会的预约名单,不由得叹了口气。梅瑞狄斯家排最后一个,其用意明显是为了能不受十分钟的时间限制又不用担心占用到其他家长的时间。我多晚回家他们当然不在乎,不谈个尽兴不罢休。桑德斯家排在第一个,这二位也不是替人着想的主儿,上次家长会就磨磨唧唧,直到我主动站起来指着大门口他俩才反应过来。我有一位同事,就不说具体是谁了,他每次开家长会都在桌上放个闹钟,示意家长时间已经到了,据我所知他脸皮还没厚到给闹钟上闹铃的程度,至少我从来没在家长会上听到过闹铃响。

我把家长会预约名单一份贴在教室门上,另一份放在我桌上,前一个家长和后一个家长中间的空闲时间我都用编造的家长名字补了上去,以防有家长故意拖延时间。

“你今天晚上安排得很满呀。”凯伦从隔壁教室探出头来。

“表面看起来是这样,”我说:“其实有好几个家长是虚构的。”

凯伦没明白我的意思,但也没继续追问。我瞅了一眼她的预约名单,大多数预约都是在七点以后,我心想: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俩快速穿过走廊来到教师休息室,想赶在家长来之前喝杯茶吃点饼干垫垫肚子。

“不要提前去教室。”我告诉她。

“为什么?我还想着早点到教室好有时间提前准备准备。”

“想都别想,你刚到教室椅子还没坐热就会有家长赶在预约时间之前和你聊起来,家长们一谈起孩子的事就能滔滔不绝地扯上好几个小时。”

凯伦瘫坐在椅子上,把鞋子蹬脱在地板上。

“我很喜欢开家长会,”她说:“和家长谈话总能带给我很多启发。”

我没回答,只是略微低头、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你看上去波澜不惊。”

“我有我的理由。”

凯伦激动得连续翘起又放下二郎腿、接着向上伸直双臂,好像要够着天花板一样,两个眼睛睁得溜圆。

怎么会有人对枯燥无味的家长会这样充满热情?我这样想着,其实自己刚从事教师这一行的时候,一丁点儿的新鲜事和责任感也都曾让我激动不已。要知道,我随口的一句评论就可能改变某个年轻人的一生啊。每次下班回家我都会给瓦珥和孩子们手舞足蹈地讲述一天的经历……从思绪中回到现实,我知道今晚家里又是空荡冷清,余生的每一天我都要孑然一身面对生活的艰辛。

凯伦盯着沉思的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择怎样的人生。”

我俩像喝生命里最后一杯茶一样把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

时间到了,我们站起身来赶赴各自的教室。我慢悠悠地走到教室门口,看到桑德斯太太一脸微笑地等待着我:“我丈夫有点事耽搁了,他打电话说会尽快赶过来。”

我咬紧牙关挤了个微笑:“很好,您先过来坐这儿吧。”

我给她分析了一下她女儿的学习情况,九分钟后桑德斯先生赶了过来,我又把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同样的话说完两遍之后他俩预约的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接下来我们翻来覆去地把该说的事情重复了好几遍,之后我起身把他俩引出教室。我在预约表上桑德斯夫妇那一栏写上了“满意”二字,给家长会的第一对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对夫妇,也都是满意而归,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没碰到有“意见”的家长。我当然知道这种情况是暂时的。

轮到梅瑞狄斯夫妇走进教室的时候,早就过了他俩预约的时间了,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忙不迭地道歉。这俩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坐下,我感觉到他俩是有备而来。

我小心翼翼地用婉转的措辞给他俩解释阿米莉亚的学习情况,他们的女儿在班里既不拔尖也不拖后腿——只能说是中等水平。“阿米莉亚做事很有激情,学习认真,阅读水平也和她的年龄相符。”

梅瑞狄斯先生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把手机放在桌上,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斯科内尔阅读测试结果是十岁零七个月,这结果正好和她的实际年龄吻合。”我满脸堆笑地回答。

“我们本来希望您会说她是班上的尖子生呢。”

“噢,不是的,说她是尖子生或者差生都不太合适,她在班里的排名比较偏——嗯——比较偏中等。”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来消化我刚才的话,然后就像提前排练过一样异口同声地说道:“去年泰勒老师还说她成绩中等偏上。”

“嗯,根据我今年的调查结果她的成绩就是这样了,”我有种湿手捏干面粉——甩不脱的感觉:“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们就能得到更多反馈。”我猜也能猜到阿米莉亚的期末考试成绩不会很高,她就属于那种上不去下不来的中不溜。

围绕阿米莉亚成绩中等的问题他俩一再发问、再三纠缠,最后我只好用老办法结束谈话——我主动站起身来。谁知这招没奏效,他俩坚持坐着不起身。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建议你们多多鼓励阿米莉亚,我对她很满意。”这句话总算起到了送客的作用,他俩慢悠悠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我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八点一刻了。我莫名有种还没完的预感:要摆脱梅瑞狄斯夫妇没那么容易。

我迈着小步跑向停车场,休伯特•拉蒂默半道上拦住了我。对于宿敌我一向表明态度:少插手我的事。“我刚刚和梅瑞狄斯夫妇谈了谈,”他半仰着头看着我说,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鼻毛。

“我也刚和他们谈过。”我说。

“他们不太满意。”

“如果他们不能接受自己女儿只是中等水平,那他们永远都不会满意。我已经给他们说了,阿米莉亚和别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他们不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休伯特,至少大多数人是这样。”

幸亏休伯特根本没听进去我刚才的话,要是让他听出来我的挖苦,今天晚上又要吵个没完。“他们觉得自从你教阿米莉亚以来她的成绩退步了,我必须把他们的意见传达给校长。”

赶紧走开啦,休伯特,少来掺和我的工作。我这样想着从他的鹰眼锁定下转身走向我的车。“下周的期末考试,”我头也不回地说:“考试成绩足以证明一切。”

我当时又怎么可能预知以后的变故呢。

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期末考试那天的到来,百分之百确信能用考试结果支持我对学生学习情况的洞察分析。学生们的期末成绩将是最好的证据,足以向那些家长证明我对他们子女的分析不仅仅是主观直觉,更是有数据支撑的。我敢肯定学生们的成绩会与我之前的评语完全一致,我用不着更改对任何一个学生的评语。然而事实很快就推翻了我的观点。

课间我不小心听到几个学生在讨论期末考试,我本能地预感到学生们要搞小动作,他们脸上的恶作剧表情更激发了我偷听的动力,这几个孩子嘀咕着:

“戴茜说她上次抄我的答案。”

“难怪你上次考那么差。”

“这次我知道考题。”

“你从哪儿弄到的考题?”

这一切实在太过可疑,第二天我就故意在课堂上谈论起这个话题:“我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考试中诚实面对自己,我了解你们的真实水平,也能猜到每个人大概能考多少分,你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只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正常发挥就好。”说完我环视教室一周,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发现任何可疑眼神。

下午上课的时候凯伦老师突然推门进来,焦虑又狼狈地说:“丹德里奇老师,您能帮我个忙吗?我电脑又坏了。”

“其实不是电脑的问题,”我对坐在第一排的詹姆斯眨了眨眼:“是有秘密危机需要我去化解。”学生们盯着凯伦,看她有什么反应,他们显然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知道老师讲的笑话不是所有的都可以笑。我把批改好的作业本还给靠在讲桌边上等待的萨姆,萨姆拿到作业本准备回座位,我对全班同学说:“继续写作业,我去一下隔壁教室,马上回来。”大家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萨姆,我没多想,十指交叉做了个伸展运动,然后撸起想象中的袖子说:“威尔金森老师,你来领路,带我去看看这个不服管的机器。”

经过了连续几次的关机重启,外加卖弄了几句我自己都不懂的计算机术语,这头不驯的野兽终于被我制服,我凯旋回到教室。本来以为教室里这时候已经乱成一团,让我大跌眼镜的是孩子们竟然都在乖乖看书,听到我进教室也没人抬头。

“我不喜欢这样,太安静了。”我又开了个玩笑,还是没人笑。恰好此时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离这个乏味而拘束的空间,一个个想有心事一样故意不和我对视,我心想,是喝咖啡的时间了。

凯伦在教师休息室为刚才打断我上课的事道歉并道谢:“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要紧的。”

“我能不能再瞅一眼数学考试的样卷?我想再检查一遍。”

“我要去一趟复印室,你自己去我讲桌上拿吧,就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下面。”

我复印了一份周三的足球赛名单,然后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回教室,凯伦正在教室里等着我,她说:“你的桌子也有够乱的,我找不到那份该死的试卷,你能再帮忙找找吗?”

我向她保证下午稍晚些把试卷拿给她,结果忙东忙西的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直到放学的时候凯伦来找我拿试卷,我才想起来试卷确实不在讲桌上。我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什么东西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所以如果试卷不在原先的位置上,我的大脑确实会注意到,经过凯伦这一提醒我立马想起来从她找我要试卷到现在我都没见过这份试卷。“对不起,我忘记这回事了,试卷我肯定能找着,等明天找着了再给你吧。”

谁知这份失踪的数学样卷第二天一早就现身了,只不过不是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这天早上我让全班同学把书桌整理干净,我也动手把讲桌清理了一下,成堆的废纸被丢到教室后面的垃圾箱里,一个星期下来,学生们制造的“学术垃圾”已经快要超过垃圾箱的容纳极限。就在这时我瞄见垃圾堆的最上面,就在废纸团、苹果核、空饮料盒的上面,赫然躺着凯特心心念念的那份试卷。我弯着腰审视了一会儿,确认无疑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两根手指从垃圾箱里拈起试卷。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张试卷为什么在垃圾箱里?我上次明明把它放在讲桌上了。”所有的学生都一脸茫然。

有个孩子问了一句:“是不是我的课后练习卷?”

我没说话,在每张脸上寻找着心虚的神情,大多数学生都面无表情,剩下几个一直低着头看书,好像突然发现了书中的黄金屋一样。我把样卷放回讲座上的文件夹里。真是见了鬼了,我发誓昨天把样卷放在了文件夹里,但是凯伦却没有找到。可能是有人匆忙经过讲台的时候不小心把样卷蹭到了地上吧。

决定不再纠结于这张试卷,我大声说道:“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这纯粹就是废话,好像有哪个学生或家长没有为这一天连续备战好几个星期一样。我的手机突然间收到一连串短消息,是那些紧张的家长们正在学校系统上留言询问——关于明天的考试有哪些注意事项?现在才开始担心这些有点为时过晚,听天由命吧。“所有人把桌子清理干净,为明天的考试准备一个干净的环境。”话说回来,我要是早早把讲桌整理干净当初就不会找不着试卷了。

期末考试这一天终于来了,一如既往的三部曲轮回——匆匆忙忙地发考卷、在反常的寂静中等待几个小时、再把写的满满当当的卷子收回来批改。我已经抽样批改了几份,结果让我既惊讶又欣慰,这些孩子们跟着我学了十周,总算是学到了点东西。因此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我心情很不错,跟学生们说道:

“今天晚上你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是你们应得的。”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这时凯伦走过来说:“你觉得这次考试怎么样?”

“挺不错的,大家英语试卷都答得没问题,我喝杯茶喘口气就去改数学卷子。”

“你快点改数学!赶紧的。”她面不改色地说。

“我这就去改,你这么急干什么?”

“噢,没啥,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学生考得怎么样。”她说完转身回到隔壁教室继续改卷子去了。

我每次改卷子都是从尖子生开始,最后改差生。好学生的反馈往往最有用。不用说,班上的第一名——格雷格——几乎全都答对了,有几个小题没答对,人无完人嘛。我又改了一个勤奋女生的卷子,也只有一两道题没答对。看样子我这份卷子设计的不错,答卷人不会随随便便拿到高分。凯伦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呢?不管了,先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一块儿黏面包外加一杯超浓咖啡下肚,我又恢复了斗志,在椅子上就位、激活红色水笔、再次开动!这次改的是乔治的卷子,他的答案好得让我大跌眼镜。当然,他的出色发挥离不开他出色的数学老师。费莉希蒂的成绩也不错,威廉的也是。可是这三个人不但答错了同一道题目,连错的答案都一样!七乘以七这样一道简单的乘法题,三个人的答案都是四十四!我把还没批改的卷子都翻了一遍,另外又有六个学生这道题也是这个答案。太奇怪了!

我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咬着笔头陷入了沉思。这几个孩子肯定互相抄袭了,但是他们的座位都不在一起,加上我严厉的监考,他们在考场上没有任何机会搞小动作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几声敲门声把我拉回现实,凯伦的脑袋从门缝伸进来,她看着我桌上的数学卷子问道:“你怎么想?”

“感觉哪里出了问题。”我回答她:“九个学生在同一道题上给出一模一样的错误答案,这不可能是巧合,更何况这道题目并不难,以他们的水平完全可以做对。”

“你说的是哪道题?”

“第十二题第三空,九个学生把七乘以七的答案写成了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