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为什么发信人不知会学校就把扎拉接走?此人是扎拉的熟人吗?此人语气像是成年人,为什么他让扎拉“什么都别说”呢?我还是决定把手机交给校长,毕竟操心忧虑是校长的分内之事,我只是个教书的。话虽如此,我也很担心扎拉,希望她没有做什么傻事,她不像个会做傻事的孩子,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又如何能知道呢?
校长和休伯特双双睁大眼睛瞪着我,年高望重的校长先发话了:“你找到扎拉了吗?”
“带走扎拉的肯定是她认识的人,”休伯特进言道:“也可能是个陌生人”。
我忍不住挖苦道:“还有第三种可能吗?大推理家?”
休伯特根本没听我说话,他忽然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对我说:“你必须打电话通知扎拉的父母,扎拉是你们班的学生,你更了解她。您说是吧,校长?”
校长点了点头,阴沉地拉着脸说道:“没错,你打电话通知他们,我觉得你打总比我打强。”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就把自己的职责推卸到我头上,我一反常态没有反抗,默默地接了这个锅,一想到和扎拉父母的沉重谈话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我好不容易爬到顶楼——我的办公室——一般没人会爬这么多楼梯来办公室找我。扎拉的手机被埋在一堆还没来得及批改的作业本下面。我扒拉开一本本作业,拿出手机,关上门以防有人偷听,本来就狭窄的办公室像个牢房一样把我囚禁在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期课本散发出的霉味儿,我手忙脚乱地把用过没洗的咖啡杯和还没改完的作业本挪走,好在桌子上腾出点儿坐的地方——其实也是在拖延时间。该来的还是要来,我拨通了斯宾塞家的电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儿的空气激得我一阵猛咳。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我忍住了咳嗽,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口说:“是斯宾塞太太吗?你好,我是扎拉的老师丹德里奇。我觉得有必要通知您一件棘手的事,扎拉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她。”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虽然我感觉得到斯宾塞太太还在听着,她不会晕倒了吧?我疑惑地问道:“斯宾塞太太,您能听到吗?”
我见过斯宾塞太太几次,我印象里她总是通情达理、实事求是。上学期发生了一次校园欺凌事件,扎拉也被卷入其中并且因此拒绝来上学,斯宾塞太太当时很讲情理,我对此印象深刻。
“我听着呢。”
“事关您女儿,斯宾塞太太,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她人在哪里,但我向你保证学校会尽全力——”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打电话通知我,”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镇静语气说道。难道她一点也不担心吗?
“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让你和扎拉爸爸了解情况,不至于太担心。”
“我们不担心,”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其实扎拉现在就在家里和我们在一起。”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家。”
“怎么会这样?她还好吗?”
“是的,她……呃……她还好,她之前出了一点小状况,但现在已经好了。”
“我们今天下午为了找她把整个学校到处都找遍了。她为什么不在学校?”
事件的转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向斯宾塞太太描述了当天的情形:大家怎么发现扎拉把手机落在水沟里之后神秘失踪的经过,以及大家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把校园搜查了一遍又一遍。
扎拉妈妈顿了顿说:
“扎拉今天早上不太舒服,我们认为是‘脑畅’引起的。”
“你说什么?”我完全搞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斯宾塞太太,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麻烦你解释清楚。”
“今天早上扎拉说她浑身不对劲,感觉是由‘脑畅’引起的。最初她感觉好极了,但过一会儿就开始心慌、潮热、心脏像蒸汽引擎一样越跳越快。这些都是扎拉告诉我的。她中午回来后躺了一会儿,现在感觉好多了。明天我们会正常送她去上课的。”
“‘脑畅’是什么东西?扎拉不舒服就是这东西引起的吗?”
“也可能是她这个年龄常有的,这件事你得问校长,他都知道。”
校长都知道?虽然扎拉平安的消息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扎拉妈妈所说的一切证明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这一点让我很不爽。我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内心的火气,和扎拉妈妈客套了一番后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掖回积满灰尘的作业本下面,离开办公室来到学校大门前,此时校长和休伯特正和来接孩子的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有说有笑。
家长们一离开,休伯特立马换了张脸:“怎样?”他瞪着我,目光里半是敌意半是恐吓。
“扎拉妈妈什么反应?”校长一边拧着双手一边问我,好像在为某个徒手勒死教师的活动做热身。
“鉴于她自己是整个乌龙事件的始作俑者,她的反应还是挺宽容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跟我说扎拉爸爸来学校谁也没告诉就接走了扎拉。扎拉不太舒服,可能是由‘脑畅’引起的,扎拉给家里发短信说自己不舒服,她爸爸今天上午英语课时给扎拉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就在午餐一开始的时候开车过来把她接走了。扎拉一定是匆忙之中不小心把手机扔进了水沟吧。”
校长和休伯特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校长接着说道:“这件事的进展实在是出乎意料并且让人难以接受,这件事根本不应该发生的。”校长的脸涨得通红,眼神游移不定,神情好像一个马上要被当众吊死的死囚。
“没人看到扎拉坐她父亲的车离开,”我说:“这或许是件好事,至少她没有坐陌生人的车。”
“看样子我们都该跟蒂姆道歉,害他之前白白地着急上火,”校长一边说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休伯特。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如果身边有人能替你干,谁会亲自动手呢?我明白的。
“嗯,是呀是呀,我们谁能想到事情出现这样的转机呐。”休伯特说,故意把道歉这茬略过。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斯宾塞先生不让扎拉告诉任何人。”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休伯特。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件事总算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休伯特说。
斯宾塞先生鬼鬼祟祟地从学校接生病的女儿回家,还不希望有人知道。这结局真的皆大欢喜吗?我默默想着,又看了看校长。校长显然不会解答我的疑惑,他明明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是不告诉我。
“这个‘脑畅’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依不饶地问。面前的两位校领导又彼此对视了一眼,双双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个孩子难受到不得不被接回家休息,我们作为校方竟然连病因都不知道,”我接着说:“别的孩子会不会也染上这病?说不定这病会传染,说不定别的学生也得了‘脑畅’。”看到这两人还是一脸呆滞,我继续说:“斯宾塞太太说校长您知道这事儿。”
校长的脸涨得更红了:“丹德里奇老师,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就万事大吉了吧?”休伯特赶忙说。
“要我说,这又是个烂摊子。”我说。
“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会和斯宾塞夫妇谈谈。”校长说。
我心想,演戏给谁看呢?你们心知肚明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问题解决了,谢谢你,蒂姆,今天下午辛苦你了。”我和休伯特刚要走,校长叫住了休伯特:“拉蒂默先生,我有话跟你说。”
我留下他俩独自走开,二人在我身后窃窃私语的声音渐行渐远,我不由得感觉到两耳热得发烫。
英语人称代词“他”和“她”发音不同,因此此处凯特可以通过听扎拉说“他”而判断发短信人的性别。
蒂姆是丹德里奇老师的名,丹德里奇是姓。英国人互相称呼姓表示正式和尊重,称呼名表示亲近。
拉蒂默是休伯特的姓。
英美国家的民间迷信认为耳朵发烫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议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