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发现扎拉不见了是在下午第一节课课前点名的时候,我点到扎拉的时候没人喊到。我惊讶地抬起头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扎拉?”
还是没人回应。扎拉这孩子是那种……这么说吧,我要是入学面试官,第一个就会录取扎拉。她平时在课堂上并不引人注目,不聪明但也不迟钝,不是个懒学生,也不给老师找麻烦。她是那种腼腆又讨人喜欢的女生,不爱出风头,遇事常妥协。
我一列列地扫视了教室里的座位,摆放整齐的桌椅给人一种秩序严谨的假象,等我扫视到扎拉的课桌时,座位上没有人。
“有没有谁看到扎拉在哪儿?”我问班上的孩子们,大家鸦雀无声地盯着我。
“碧翠丝,你和扎拉是好朋友,你有没有看见扎拉?”我说。
碧翠丝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孩子经常反应迟钝,我本来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当然反应慢也不光是碧翠丝的错,她午饭吃的红果冻也脱不了干系,我每次吃完红果冻就不由自主地犯困,也不知道食堂给果冻里放了些什么。总之,认识的孩子越多我就越觉得还是养狗好。扎拉今天上午上课时还在,但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又或者有人知道但不愿意说。要是失踪的是我,会不会有人注意到呢?恐怕没人会。
“有没有人看到过扎拉?”我又问了一遍,换来的还是死一般的沉寂,孩子们迷茫地看着彼此。
“碧翠丝,快去教务处,就说扎拉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我猜一定是卫生间的门卡住了,扎拉被关在里面出不来。”我的猜想激起了热烈的讨论,孩子们纷纷天马行空地想象着扎拉的遭遇。
“我要不要去卫生间检查一下?”碧翠丝说。
“去吧,快点回来。”
碧翠丝起身离开教室,暗自庆贺自己不用继续上枯燥的数学课。今天下午两节数学课连堂,按照教学大纲今天该学分数,这部分就算头脑最发达的学生也会觉得难。大家从书桌里掏出课本,书本和课桌碰撞发出的嘈杂声打破了之前的沉寂。我开始认真板书交叉相乘的用法,把扎拉这茬忘在了脑后。仅仅几分钟的光景,走廊里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扰乱了课堂的平静。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下来,休伯特一脸焦急地推开门。
“丹德里奇老师,借一步说话?”休伯特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语气说道。我已经彻底忘记班上缺了一个学生这件事(加上碧翠丝算两个),还没反应过来休伯特找我要干什么。休伯特看我没反应,急得跳脚,又重复了一遍:“你方便出来一下吗?”我移步至走廊,留下一教室激动又好奇的学生,大家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课本,装出认真看书的模样,耳朵却像天线一样高高竖起,屏气凝神地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我正上着课呢,”我一边说着,脑子里还想着黑板上的分子分母。
“扎拉•斯宾塞出事了,她失踪了,到处都找不着她。”
“你检查洗手间了吗?更衣室呢?操场呢?”我脑海里浮现了一系列学生们可能开小差的地方,又补充了一句:“她肯定在学校的某个角落。”
“检查了,检查了,到处都找遍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我搪塞着说道,脑子里还挂念着上课的事,没心情伸出援手。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我俩的尴尬。“报告老师。”
“待会儿再说,”我看也没看一眼,不耐烦地说:“我待会儿再给你讲这道题。”学生们总会挑最不合适的时间请教数学题,简直就像是故意的,我永远也琢磨不透他们怎么这么会挑时机。
谁知这孩子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说道:“我午餐时和扎拉在一起,她收到一条短信,说她必须离开学校。”
这次我低头看了看说话的人,原来是凯特——班上最聪明的学生,虽然她从不承认自己的天资,大概是懂得才不外露的道理。她十分擅长塑造滑稽人物形象,但我每次让她把作文里的精彩段落读给大家听的时候她总是再三推辞。
“你和扎拉在一起?她去哪儿了?”我问道,愚蠢地犯了同时问一个孩子两个问题的错误。
凯特机智地没有正面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她说:“我们坐在长椅上一起玩她的手机。”
“玩手机?”休伯特脱口而出,吓得凯特往后一缩。“我以为你已经给学生们规定了校园里不能用手机的,我没记错吧,丹德里奇老师?”他冷冷地瞪着我。
我还能说什么?我确实已经告诫过学生们在校期间手机不得开机,但很显然扎拉没有遵守规定。我赶紧把谈话引回正题:“扎拉有没有提到过她要去哪里?”
凯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有个男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确定那条短信是一个男人发的吗?”休伯特问道。
教室里面一片寂静,估计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听凯特说话,我上课的时候还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不确定,我光听到扎拉说是‘他’发的。”
“这样的话情况比我想得还要严重,我去告诉校长,由他决定是否报警。”休伯特说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我班上的学生带走,我暗自忖度,虽然关于分数凯特懂的可能比我多,但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班上一个学生都不剩了。凯特跟着休伯特走了,我留下来继续上课。经历了这一段插曲,我的心思也早就不在数学概念上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这节课老师和学生都上得心不在焉。好好的教学计划被打断,学生们倒是觉得没什么,我可是很不习惯。接下来的事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了——课间的时候校长亲自来找我。一身黑袍已经使他看起来像只老鹰,他的小圆眼睛和鹰钩鼻更是点睛之笔。
我刚准备对教师休息室的饼干桶下手,就听到校长说:“丹德里奇老师,我们必须谈谈。”我像个闯了祸的小学生一样跟在校长身后,我俩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走向他办公室。我虽然能猜到要谈些什么,但校长既然要和我单独面谈,说不定是另有要事呢?我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
校长在他的“宝座”上坐定,宽大的黑袍堆叠成一团,他说:“我们有麻烦了”。没给我机会回答,他就接着说:“我听说你还没给学生们下手机禁令?”
原来他打算让我作这件事的替罪羊,他觉得扎拉失踪和学生们在学校用手机有关系,我现在才感觉到背上这个黑锅的重量。这个倒霉孩子到底躲哪儿去了?
“你是说那个失踪的学生吗?我敢肯定她现在就在校园里的哪个角落里待着呢。”我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底气不足。
“我要是有你这么乐观就好了。”校长的脸皱作一团,身为一校之长,他这一脸愁容显然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迷途”的扎拉。
“今天下午的课我不上了,”我表决心说:“我把学校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扎拉找到。”
“你要找就找吧,只不过我们已经找过一遍了。”
“我还要和学生们谈谈,只要扎拉还在学校学生们就能找到她。”
“你想谈就谈吧,只不过你上次的谈话就没什么效果。”
这话给我当头一击,校长说的没错,但我仍希望能尽快解开这个迷局。校长此刻紧绷的神经受不起一丁点儿的麻烦事,于是我不再废话,最后说了一句:“这事儿交给我吧,放学之前我一定能找到她。”
虽然我保票打得响亮,但心里其实很没底。虽然有些家长希望孩子们失踪得越久越好——眼不见心不烦。但说归说,小孩子不会失踪太久的,对吧?我大步走到体育馆,“解救”了几个被罚站的学生,这几个孩子忘带体育装备,体育老师巴不得我赶紧把他们带走。我带着他们几个来到操场。凡是可能藏得下一个孩子的角落我们都找了。我又把大家分作两队,一队去体育馆后面找、另一队去停车场找,我自己则检查了下午没排课的空教室。上课时间学校像个安静的避难所,有很多地方很久都没人去打扰,是受委屈或闹脾气的学生“一个人静静”的好去处。我把这些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不见扎拉的踪影,只得回到操场。
“嘿,伙计。”一个声音突然凑近,吓了我一跳。我扭头看到围栏网另一边有个家伙正盯着我看。
我走过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去救世军怎么走?”
我猜这家伙就是上次开会时提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人”。他看上去人畜无害,要是能把胡子剃了再换身干净衣服,完全就是个正常人。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个大概,他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看着他的背影这样想着。
这时威廉一脸得意地跑过来。威廉是全校最高的男生,是个运动健将,人缘也好,女老师都对他称赞有加,我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
“丹德里奇老师,我找到了这个。”他举着一个手机大口喘着气,一头精心打理的蓬乱发型几乎遮住了眼睛,他透过头发凝视着我。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惊讶地说道。
“就在学校大门旁边的水沟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水沟的方向挥了挥胳膊。
我仔细看了看手机,另外几个学生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是扎拉的手机。”其中一个学生说,另外两个纷纷附和。
“没错,我见过她用这个手机。”又一个学生补充说道。
这是找到扎拉踪迹的第一个线索,我满怀欣喜的同时保持着警惕。我对这帮一脸期待的围观群众说:“你们该回去上课了。”
话音刚落学生们纷纷抱怨起来,他们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在室外翘会儿课。
大家的抱怨是白费力气,我把他们领回体育馆后重新开始研究扎拉的手机。我随便按了一个键把手机屏幕唤醒,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扎拉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
午餐时去接你,什么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