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诺拉死后

有那么一天,在候诊室里,他遇到了塔玛拉·奎因,她正好从诊室里面出来。

书终于在11月中旬写出来了。那是一个天色阴沉得日夜难分的下午。他用手把厚厚的一叠手稿压紧,然后仔细地重读了一遍封面上用大写字体书就的标题:

罪恶之源

哈里·l.戈贝尔

他突然感到很想有一个人倾诉一下,于是就马上去了“克拉克之家”找珍妮。

“我写完我的书了。”他对她说,有一点狂喜,有一点激动,“我来到欧若拉就是为了写一本书。喏,现在好了。我写完了,终于完了,写完了!”

“这真是太棒了。”珍妮回答道,“我敢肯定,这一定会是一本很伟大的书。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纽约待一段时间,去向出版社编辑们推荐这本书。”

他把书稿交给了纽约五家大的出版社。不到一个月,这五家出版社都来找他,他们坚信这必将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因此竞相出价想要买下这本书的版权。一段全新的生活就此展开,他聘请了一位律师和一个助理。而在离圣诞节还有几天的时候,他最终与其中一家出版社签署了价值十万美元的超级大合同。看起来,他正走在通往光荣的大道之上。

12月23日,他开着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科多巴轿车回到了鹅弯。他还是想在欧若拉过圣诞节。在门缝里面夹着一封匿名信,已经放了好几天了。这是最后的一封,而他并没有看到。

第二天的整个白天都用来准备晚上的晚餐:他烤了一只巨大的火鸡,把青豆涂上黄油,然后用油炸了一些土豆,还烹制了一个巧克力配新鲜奶油的蛋糕。留声机的转盘上播放着《蝴蝶夫人》的曲子,他在餐桌旁,紧挨着圣诞树,摆好了两个座位。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并没有留意到,在蒙上了水汽的窗子后面,罗伯特·奎因正观察着他。也就是在这一天,罗伯特暗自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来这里投放匿名信了。

用过晚餐之后,哈里对着他对面座位前面空空的碗碟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消失在他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大盒子。

“这是给我的吗?”诺拉喊了起来。

“这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啊。不过,一切皆有可能。”哈里一边把盒子放在地上一边回答她。

诺拉跪到了盒子的跟前。“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呀?”她重复着问道,同时打开了盒子并没有贴封条的上盖。一个小嘴露了出来,然后是一个小小的、黄黄的脑袋。“一只小狗!这是一只小狗!一个颜色像太阳一样的小狗!哦,哈里,哈里,亲爱的!谢谢!谢谢!”她把小狗从箱子里面抱出来,然后揽在了自己的怀里。这是一只刚刚才两个半月大的拉布拉多犬。“你的名字叫‘风暴’!”她对着小狗说,“风暴啊,风暴!你就是我一直梦想的小狗啊!”

她把小狗放到了地上。小狗开始一边叫唤着一边探索这个新的环境。而她则把双手挂在了哈里的脖子上。

“谢谢,哈里,跟你在一起我真幸福。可是,我感到好害臊啊,因为我都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你的幸福就是我的礼物,诺拉。”

他把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可是他觉得她好像一下子滑开了,然后很快,他就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再也看不到她了。他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她却没有回答。他独自一个人,站在餐厅的中央,在抱着他自己的胳膊。在他的脚底下,小狗钻出了盒子,正在舔玩着他的鞋带。

《罪恶之源》在1976年6月问世。从它刚推出来的那一刻起,这本书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文艺评论界对这部作品顶礼膜拜,天才的哈里·戈贝尔当时才35岁,就已经被视为他那个年代最伟大的作家了。

在这本书上市之前两个星期,出版社的编辑意识到这可能会引起很大的轰动,于是就一路找到了欧若拉,亲自来跟哈里碰面。

“我说,戈贝尔,他们告诉我,你不想来纽约?”那个编辑问道。

“我不能离开这里。”哈里说,“我要在这儿等人。”

“你在等人?你这究竟是跟我说什么呢?整个美国都想看到你。你将成为一个巨星。”

“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有一条狗。”

“好吧,我们带着它一起走。你就等着瞧吧,我们会让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它将会有自己的保姆、自己的厨师,还会有专人陪它散步,帮它上厕所。来吧,收拾好你的行装,我的朋友,请走上通往光荣的康庄大道。”

于是,哈里离开了欧若拉,在整个美国进行了长达几个月的巡游。在此期间,大家谈论的话题就只是哈里和他那令人震惊的小说了。无论是在“克拉克之家”的餐厅,还是在她自己的睡房里,珍妮通过收音机或者电视一直在关注着他。她买下了所有对他进行报道的报纸,还把所有相关的文章都郑重其事地保存了下来。不仅如此,每一次当她上街在店里看到这本书,都会买下来,结果,累积下来已经超过十本了,而这十本书,她每一本都从头到尾读过。有时候,她也问自己,他会不会再回来找她。因此,每当有邮递员经过的时候,她总是无意中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期待着有寄给她的信。而每当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她也会期盼这是来找她的。

她就这样等了一整个夏天。有一次,她在街上碰到了一辆看起来跟他的座驾很像的车,那一刻,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

她又等了一个秋天。每当“克拉克之家”的大门被打开,她就会想,是不是他来找她了。不用说,他就是她一辈子的爱情。在等待的时候,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空虚,她会在脑子里回想当初他每天都来“克拉克之家”,坐在17号台旁边工作的那些幸福时光。就在那里,紧挨着她,他写下了这部她现在每天晚上都会读上几页的伟大作品。假如他是打算在欧若拉住下来生活,他可以继续每天来这里啊。这样,她就每天都能快乐地待在他的旁边,就为了这个,她也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干活儿,哪怕是穷尽余生只能当一个为人家端汉堡包的服务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够在他的身边就好。于是,她一直为他留着那张桌子,每一天都是如此。另外,尽管她的母亲坚决反对、百般斥责,她还是自己掏钱定做了一个金属牌,然后让人用螺丝固定在17号台,上面刻着这样一句话:

1975年夏,哈里·戈贝尔在此写出了《罪恶之源》。

1976年10月13日,她的26岁生日。哈里在费城,这是她从报纸上看到的。自从离开之后,他在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留下哪怕一点点痕迹。而查韦斯·道恩每个星期天都会来奎因家吃饭,这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而就是在那一天的晚上,查韦斯当着珍妮父母的面,在客厅里向她求了婚。而她,由于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也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b1985年7月/b

又过了十年,诺拉疑似被绑架并失踪之谜已经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欧若拉的大街小巷,早已经恢复了旧日生活的节奏和秩序:孩子们又再度大呼小叫地踩着旱冰鞋,打起了曲棍球;跳绳比赛又重新开始了;街边的人行道上,跳房子游戏的巨大方格子再度随处可见。城中主干道上“汉多夫家”的总店门前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只不过,现在买一把糖果要花大概一美元了。

那一年7月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接近傍晚的时候,在鹅弯哈里的家里,他坐到了露台上,享受着晴朗夏日的阳光,修改校正他最新一部小说的书稿。在他的旁边,那条名叫“风暴”的狗正在打着盹儿。一群海鸥从他的头顶飞过,吸引了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沙滩上。他立即站起来,走进厨房,从一个外表刻着“缅因州,洛克兰留念”的马口铁盒子里面取出他保存好的干面包,然后拿着走下沙滩,撒给海鸥们吃。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已经变老了的“风暴”,它因为有关节炎的缘故,有些步履蹒跚。他坐在海边的鹅卵石上,出神地看着那些鸟,而那只狗也就那么坐在了他的身旁。他用手久久地抚摸着它。“我可怜的老‘风暴’。”他对它说,“你走路有点痛苦吧,嗯?这是因为啊,你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还记得我把你买下来的那一天,正好是在1975年圣诞节之前……你那时候还是一个讨厌的、毛茸茸的小肉球,还没有我的两只拳头那么大呢。”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

“哈里?”

在他家的露台上,有一位来访者呼唤着他。哈里眯起眼睛,认出了这是埃里克·兰达尔,马萨诸塞州巴若斯大学的校长。他们在一年前的一次学术研讨会上相识,两人当时相谈甚欢,后来也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埃里克,是你吗?”哈里问。

“正是本人。”

“待在那儿别动,我这就上来。”

过了没多久,哈里带着辛辛苦苦紧随他的拉布拉多犬回到了露台上。

“我之前曾经尝试跟你联系。”校长解释道,似乎是为了说明他这次不请自来的理由。

“我不是那么习惯接电话。”哈里笑了。

“这是你的新小说?”兰达尔发现了散布在台面上的手稿。

“是的,这本书得在这个秋天拿出来。我已经写了两年了……还要重新读一读校样,不过你知道的,我想我接下来能写出来的东西,永远也比不上《罪恶之源》。”

兰达尔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打量着哈里。

“事实上,”他说,“作家一辈子往往也就只能真正地写好一本书。”

哈里点头表示赞同,并给他的客人递了一杯咖啡。然后,两人坐到了桌子旁边。兰达尔开口说:“哈里,我冒昧前来找你,是因为我记得你跟我讲过,有兴趣到大学来教书。而现在在巴若斯大学文学院,就有一个教授的位置空了出来。我知道,我们不是哈佛,不过,我们也是一所高品质的大学。如果你对这个位置感兴趣的话,那它就是你的了。”

哈里转向他那条有着太阳一样颜色的狗,挠了挠它的脖子。

“你听到了,‘风暴’。”他贴在它的耳朵边低声细语,“我就要成为大学的教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