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诺拉死后

“珍重爱情吧,马库斯。把爱当作你最美的战利品,你唯一的志向。人死了以后,还会有其他的人。书写完以后,还会有其他的书。一次的荣耀过后,还会有其他的荣耀。钱花完了以后,也还会有其他的钱来到。唯有在爱情过后,马库斯,爱情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有眼泪风干之后的盐了。”

诺拉死后,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在欧若拉,所有人都说,在她失踪之后的那几个月里,整个城市的气氛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消沉,大家都很担心会再出现一次绑架事件。

秋天来了,树叶都变了颜色。然而,孩子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到树林边,在厚厚的树叶铺成的“地毯”上翻滚玩耍了。担惊受怕的家长们几乎一刻不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长们就要陪着孩子们去等校车,而在他们放学回来的时候,又要站到街边去等着接他们回家了。从下午三点半开始,母亲们就会站到自家门前的人行道上,在空旷的马路边排成了一道人墙,她们就好像是沉着稳健的哨兵,警惕地守候着儿女们的到来。

孩子们再也不被允许独自出门。当初街道上到处都是开心欢叫的小朋友的幸福时光已经成为往事;各家车库门前再也看不到孩子们穿着旱冰鞋打曲棍球了;在中央大街上再也看不到跳绳比赛或者孩子们玩造房子游戏时用粉笔在柏油路面上画的巨大方格了;而在“汉多夫家”的总店门前,再也看不到密密麻麻铺满人行道的自行车了,以前大家聚到这里来,用不到五美分就能买一把糖果吃。如今街道上笼罩着一种死一般的沉寂,这里好像是一座鬼城,令人惴惴不安。

在城里,屋子现在都要上锁了,而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做父亲的和做丈夫的自发组成了市民巡逻队,每晚都在轧马路,保护着他们的街区和他们自己的家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装备的是一根粗木棍,但也有几个人扛着猎枪。他们说,只要真的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杀人。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打破了。路过这里的人,不管是来出差还是半途歇歇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受到很好的接待了,而且他们还总是处于当地人的监控之中。更糟糕的是,在当地居民之间也出现了相互不信任的感觉。有一些邻居,原本都已经是超过25年的朋友了,现在也开始各自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这个城里面,如今每一个人都在心中猜疑,自己身边的亲友或者其他人,1975年8月30日那个下午究竟在做什么。

警车以及治安官办公室的公务车不停地在城里巡逻、穿梭。没有警察的时候让人不安,可是警察太多的时候又会让人恐慌。而每当一辆州警标配、辨识度很高的黑色福特车停靠在特雷斯大道245号门前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会想,是不是罗迪克队长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凯尔甘家的屋子里一直拉着窗帘,事发之后好几天,好几个星期,然后好几个月,一直都是如此。大卫·凯尔甘再也不去主持弥撒了,一位从曼彻斯特被派来的牧师,代替他在圣雅各教堂履行职责。

到了10月底,雾气开始降临。整个地区就好像笼罩在朦胧潮湿的乌云里面,很快,一场淅淅沥沥却冰冷入骨的秋雨落了下来。在鹅弯,哈里越来越萎靡不振,孑然一人。有两个月的时间,人们都没有看到他走出家门。他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到书房里,在他那堆积了大量手稿纸张的打字机上工作,这些草稿,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读,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打出来。哈里总是很早就起床,然后细心地收拾打扮:哪怕是明知道当天可能不会出门,也不会接见任何人,他也要把胡子刮干净,穿上雅致好看的衣服,然后坐到书桌前面埋头工作。他几乎一刻不停,除了偶尔走开去往咖啡机里加一点咖啡豆,他其余大部分时间就是在重新誊写,再读一遍,修改校正,有时候也会把原稿撕得粉碎,然后再重新开始。

他活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唯有珍妮的到访能够让他稍微“走”出来。每一天,她在干完活儿之后都会来看一看他,看到他的生命在这样慢慢地消逝,她感到很担心。通常,珍妮会在大约傍晚六点时过来,而就是从她的汽车到哈里家的门廊这一小段距离,她却总是会被雨水淋得透湿。每次来,她都会带满满一篮子从“克拉克之家”“捡”来的食物:鸡肉三明治、蛋黄酱鸡蛋,再加上她用金属盘子装过来还热气腾腾的乳酪奶浆面条,此外,还有一些夹心蛋糕。她在餐馆工作的时候往往要把蛋糕藏起来,以免给顾客看到,这样就能确保哈里有的吃了。就是这样带着篮子,她叩响了哈里家的大门。

听到敲门的声音,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诺拉!诺拉,亲爱的!”他一边喊着一边跑向门口。她就在那里,在他的面前,容光焕发、美不胜收。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把她揽在怀中,抱起来转圈圈,整个世界也在跟着他们旋转,然后他们就吻在了一起。“诺拉!诺拉!诺拉!”他们吻个不停,如同在跳舞。多么美好的夏天,夜幕降临前,天边泛起了鲜艳靓丽的晚霞,在他们的头顶有一群群海鸥,正在像夜莺一样歌唱。她微笑了,然后是大笑,她的脸就好像是一个太阳。她就在那儿,他可以紧紧地搂住她,可以触碰她的肌肤,可以抚摸她的脸庞,可以闻到她的芳香,可以把玩她的头发。她就在那儿,她还活着。他们两个都还活着。“可是,你跑到哪里去了?”他把她的手捧到自己的手心里问道,“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我怕死了!所有人都说你遇到了可怕的事情!他们还说,库佩妈妈在河溪湾看到你浑身淌血的样子!到处都是警察!他们搜遍了整个树林!我知道你肯定是碰到了糟糕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都快疯掉了。”她把他紧紧抱住不放手,安慰着他:“哈里,亲爱的,你别担心!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吃东西了吗?饿坏了吧?还没吃饭吧?”

“你吃饭了吗?哈里?哈里?还好吧?”珍妮问着这个刚为她打开门,身形消瘦如同一个活幽灵的人。

这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把他拖回了现实。外面的天很灰很冷,如洪水一般的大雨倾盆而下,声如雷鸣。现在马上就要进入冬天,海鸥们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珍妮,”他呆若木鸡地说,“是你?”

“是的,是我,我给你带吃的来了。哈里,你得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很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看到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于是让她进了屋。她在这里只停留很短的时间,也就是把篮子放到厨房里面,然后再把昨天的碗碟收拾一下而已。她留意到,昨天带来的食物几乎就没有怎么动过,便很温柔地责怪了他。

“哈里,还是要吃点东西!”

“有时候,我就忘了。”他回答道。

“天哪,人怎么可能会忘记进食呢?”

“都是由于我正在写的这本书……我完全沉浸到这里面去了,所以就忘记了其他的东西。”

“这该是一本很棒的书!”她说。

“一本很美的书。”

她不理解,为了一本书怎么会搞到像他现在这个样子。每一次,她都期盼着他能喊她留下来跟他一起吃饭。她都是准备好了两个人的分量,可是,他从来就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她就这样原地待了几分钟,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总是犹豫要不要建议她再多待一会儿,但又总是放弃了这样的念头,以免带给她虚幻的希望,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喜欢她了。当安静的气氛变得有些令人难堪的时候,他对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去打开了大门,示意她是时候离开了。

她回到家里,有些失望,有些不安。她的父亲为她准备了一杯热巧克力,在里面放了一块方糖,还在客厅的烟囱里燃起了火。他们一起坐在了沙发上,面对壁炉,她开始向父亲讲述哈里是如何在苦苦地等待。

“他为什么这么悲伤呢?”她问道,“看起来,他好像快要死的样子。”

“这,我可什么都不知道。”罗伯特·奎因回答。

哈里有点不太敢出门了。他此前就没有离开过鹅弯几次,而回来的时候总会发现那些恐怖的留言。有人在监视着他。有人想给他制造麻烦。有人就等着他出门,然后把一个小信封贴到他家的门框上。在信封里面,总是有这样同样的话:

“我知道你对这位15岁的少女做了什么。很快,全城的人都会知道。”

谁?是谁可能怨恨他?谁知道他跟诺拉的事情,而且现在又想要毁了他?他深受其苦。每发现一封信,他就会感到体内有一股热浪向上涌。为了这个事,他感到头痛,感到焦虑,甚至有几次出现了呕吐或者失眠的症状。他好怕自己会被控告对诺拉做了什么坏事情。他怎么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呢?于是,他就开始想象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场景:他会被关到联邦监狱的高危监区里度过恐怖的余生,还是就此终结自己的生命——上电椅,还是进毒气室呢?由此开始,他在心中逐渐地萌发出对警察的恐惧:只要是看到一个穿制服的,或者是看到一辆警车,他都会陷入一种极端的神经质状态。有一天,当他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留意到有一辆州警的巡逻车就泊在停车场里面,车里有一位警官,视线一直跟着他。他试图保持平静,手里捧着采购来的东西,而脚下加快了步伐走向自己的汽车。可是,突然,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就是那个警察!他假装没有听见。身后却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那个警察下了车。哈里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还有他那腰带上配着的手铐、手枪和警棍叮当作响的声音。快步来到自己的车前,哈里把采购来的东西扔到了后备厢里,准备赶紧开溜。他感到自己正在颤抖,浑身淌汗,连瞳孔都缩小了:显然他已经完完全全陷入了恐慌。这个时候尤其需要保持镇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上车走人马上消失,而且就不要再回鹅弯了。然而,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做任何的事情: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架,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跟别人打。他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把对方往后推一下,然后抓住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汽车逃跑呢?还是出手打对方几下?又或者抢过他的武器把他撂倒?他转过脸来,做好了一切准备。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警察向他递上了一张20美元的钞票:

“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先生。我喊了你,但你没有听到。还好吧,先生?你的脸色好白……”

“还好啊。”哈里回答道,“还好……我……我刚才……我刚才在想着事情呢,所以……总之,谢谢了。我……我……现在得走了。”

警官向他做了一个表示同情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汽车。哈里一直在颤抖。

在经历过这个小插曲之后,他去报名参加了一个拳击班,在那里,他练得全情投入。可是,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去看看医生。在做了一番研究之后,他去康科德找了罗杰·雅什克罗夫特医生。显然,他是这个地区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两人商量约定今后每个星期三上午从10点40分到11点30分前来就诊。在雅什克罗夫特医生这里,他没有提及那些匿名信,而是谈起了诺拉。尽管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但他终于第一次可以把他和诺拉的故事告诉别人了。这使得他感觉好了很多很多。雅什克罗夫特总是坐在他那配有衬垫的扶手椅上,专心致志地听着哈里讲故事,而每当需要介入进行解读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在一个带有吸墨纸的垫板上敲动。

“我想,我是看见了死亡。”哈里向医生解释道。

“也就是说,你的女朋友死了?”雅什克罗夫特如是说。

“我不知道……而正是这一点都快把我逼疯了。”

“戈贝尔先生,我不认为你这是疯了。”

“有时候,我会走到沙滩上去,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一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喊叫的时候,我就会倒在沙滩上哭泣。”

“我想,你这是处于一种哀悼的阶段。在你的体内有两部分的意识,有一部分是理性、明智而清醒的,而另一部分则不愿意接受在它看来难以接受的东西,这两个‘你’一直在你的体内相互争斗。当现实过于难以承受的时候,你的潜意识就会尝试否定并改变它。或许,我可以给你开一些弛缓药,这样能帮助你松弛下来。”

“不,千万别。我还得专心写我的书呢。”

“跟我谈一谈你的书吧,戈贝尔先生。”

“这本书讲的是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

“具体是说什么的呢?”

“说的是在两个人之间出现了原本不应该存在的爱情。”

“这是关于你和你女朋友的故事?”

“是,我恨死这本书了。”

“为什么呢?”

“这本书快把我逼疯了。”

“到点了。下星期我们再来吧。”

“很好,谢谢你,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