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乌鸦

罗伯特又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其中的意思:这的确是哈里写下的示爱信。而他示爱的对象是一个15岁的小姑娘。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自己的老婆。

“我哪里知道啊。”

“你会去报警吗?”

“报警?不,我的波波,暂时没这个必要。我可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罪犯戈贝尔宁愿喜欢上一个黄毛丫头,也不对我们人见人爱的珍妮感兴趣。对了,她在哪儿呢?在她的房间里吗?”

“你还记得那个年轻的警官查韦斯·道恩吧?你刚走没多久,他就上家里面来了,他是来邀请珍妮一起参加夏日舞会的。然后他们两个就一起去蒙特贝利吃晚饭了。珍妮自己已经找到了另外一位能陪她去夏日舞会的‘骑士’。如果这还不算好的话,那……”

“不好,不好,最不好的就是你了,我可怜的波波!闪开,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得把这张纸藏起来,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藏在哪儿。”

波波执行了命令,他走到门廊下继续看他的报纸。然而,他其实根本就看不下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老婆刚发现的事情。哈里,一个伟大的作家,就这么写了一封求爱信给一位比他的年龄小一半的小姑娘,那个美丽可爱的小诺拉。这真是令人心烦意乱啊。他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诺拉呢?是不是该告诉她,哈里的心中充满了可笑的冲动,而有可能甚至会变得有点危险呢?他难道不应该通知警方,让他们找医生来给哈里做做检查,看看病吗?

这一插曲过后一个星期,举行了夏日舞会。罗伯特和塔玛拉·奎因待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一杯不含酒精的鸡尾酒。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从到场赴宴的宾客中发现了哈里·戈贝尔。“看哪,波波。”塔玛拉吹了一下口哨说,“卑鄙无耻的家伙来了!”他们长时间地观察着哈里,其间塔玛拉不停地发出各种咒骂,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罗伯特能够听得见。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张纸?”罗伯特最终问道。

“我还不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要开始让他把欠我的东西还回来。他在我们的餐馆里还赊着500美元的账呢!”

哈里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他在吧台边要了些饮料喝,做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然后,径直向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瞧,他要去厕所了。”塔玛拉说,“看哪,看哪,波波!你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吗?”

“去上大号?”

“不对,他要去一边想着那小丫头,一边撸他那根管子。”

“什么?”

“闭嘴,波波。你好烦啊,我不想再听你啰唆了。你给我待在这儿。”

“你去哪儿?”

“别动,你给我瞧好了!”

塔玛拉把她的酒杯放在了一张高台上,然后鬼鬼祟祟地走向哈里·戈贝尔刚进的那个卫生间,闪身闯了进去。仅仅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加快脚步回到她丈夫的身边。

“你都干了些什么?”罗伯特问道。

“我跟你说,闭嘴!”他老婆痛斥着,同时重新拿起了她的酒杯,“闭嘴,你会害得我们被人家发现的!”

艾米·普拉特向她的宾客们宣布可以开餐了,于是大家都缓慢地朝着餐台靠拢。就在这个时候,哈里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浑身是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加入到人群之中。

“你看一看他,像一只兔子一样落荒而逃。”塔玛拉喃喃低语,“慌慌张张的。”

“可是,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罗伯特坚持着他的问题。

塔玛拉笑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在自己的手里把玩着那一管她刚刚在卫生间的镜子上使用过的唇膏,然后很简短地回答了她丈夫的问题:

“这么说吧,我给他留了一个小信息,他会时不时想起来的。”

坐在“克拉克之家”的大厅深处,我十分震惊地倾听着罗伯特·奎因讲述的故事。

“这么说,在那个镜子上留言的是你的老婆?”我对他说。

“是啊,哈里·戈贝尔简直都让她患上强迫症了。她后来老是跟我提起那张小字条,还说要彻彻底底地搞垮哈里。她跟我讲,很快所有的报纸都会在头版头条打出这样的标题:大作家原来是个大变态。最后,她把所有这一切都告诉了普拉特警长。大概是在那场舞会过后15天吧,她跟他什么都说了。”

“你怎么会知道呢?”我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知道是因为……诺拉告诉我的。”

b1975年8月5日星期二/b

当罗伯特从手套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如同平时一样,他把自己那辆老克莱斯勒停到了巷子里。在关掉汽车引擎的同时,他照着后视镜整了整自己的帽子,然后模仿演员罗伯特·斯泰克的样子朝后视镜里投去了深深一瞥,就好像斯泰克在电视剧里的角色埃利奥特·内斯准备给予匪帮们沉痛一击之前所做的那样。他经常在自己的汽车里进行这样的训练。有很长一段日子了,他已经逐渐失去了第一时间赶回家的动力。有时候,他会故意兜一个圈,为的就是能够晚一点回去;而有时候,他还会去冰激凌店里耽搁一段时间。那天晚上,当他终于费尽气力从汽车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从身后的矮树丛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他转过身,在四周打量,找了一会儿,然后就发现了藏身在杜鹃丛中的诺拉。

“诺拉?”罗伯特说道,“你好啊,小家伙,一切还好吗?”

她低声细语:

“奎因先生,我得跟你谈一谈。这很重要。”

他继续大声而清晰地说着:

“那就到家里来吧,我给你弄一杯清凉的柠檬水。”

她向他示意小点声。

“就不去家里了。”她说,“我们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能搭你的车走远一点吗?在蒙特贝利路边有一个卖热狗的地方,我们到那里应当能够安静一些。”

尽管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罗伯特还是没有拒绝她。他让诺拉上了车,然后开车朝着蒙特贝利的方向奔去。把车停在几里之外,来到那个出售外卖快餐的木棚屋前,罗伯特给诺拉买了薯条和苏打水,给自己买了一份不含酒精的啤酒和热狗。然后,他们就在附近草坪上的一张台子前面坐了下来。

“什么事呢,小家伙?”罗伯特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热狗,一边问道,“有什么事这么严重,你甚至都不能来家里喝一杯柠檬水?”

“我需要你的帮助,奎因先生。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有点奇怪,但是……今天在‘克拉克之家’出了一些状况,而你是唯一有办法帮到我的人。”

诺拉随后讲述了她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前,因机缘巧合而偶然经历了的事情。当时,她去了“克拉克之家”找奎因夫人,想要去拿她在试图自杀之前每个星期六在那里打临工应得的工钱。是奎因夫人自己跟她说她可以随时方便就过去拿的。诺拉在大约下午四点来到“克拉克之家”,在那里她看到只有几个客人在安静地用餐,还有就是正忙着摆放碗碟的珍妮,她告诉诺拉,她的母亲在她的办公室里面,不过珍妮并没有想到应该进一步说明,她的母亲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所谓“办公室”对于塔玛拉·奎因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她能够在里面算账,能够把餐馆全天的收入存到那儿的保险箱里,能够在那里打电话跟那些延迟交货的供应商吵架,又或者更简单一点,当她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的时候,她可以随便找一些蹩脚的借口,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这是一个很狭小的单间,房门总是关着,门上写着“私人用地”。到那里去要穿过餐馆后厅背面的职员通道,这条通道同时还连接着员工卫生间。

诺拉来到“办公室”门口,正当她想敲门的时候,一阵对话声传入她的耳朵。房间里除了塔玛拉,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试着听了听,结果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这是一个罪犯,你明白吗?”塔玛拉在说,“可能是一个色情狂!你必须采取一些措施。”

“你确定是哈里·戈贝尔写了那些话?”

诺拉辨认出了,这是普拉特警长的声音。

“确定无疑。”塔玛拉回答道,“是他的笔迹。哈里·戈贝尔盯上了凯尔甘小姑娘,于是就对她写了那些淫秽的垃圾话。你必须采取什么措施了。”

“好,你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就对了。不过,你是非法闯入了他的家里,并偷回了这张字条。因此,在这件事情上,我暂时是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你说什么呢?难道非要等到这个疯子对那个小姑娘做出什么坏事来,你才可以行动吗?”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警长连忙否认,“我会盯着戈贝尔的一举一动。不过,你得把这张字条藏好了。至于我,我可不能留着这个,这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我把它放在这个保险箱里面。”塔玛拉说,“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打开,它在这里面很安全。警长,我请求你无论如何采取一些措施,这个戈贝尔是一个罪恶的下流坯!他是一个罪犯!一个罪犯!”

“奎因夫人,你就别为这个担忧了。你很快就会看到,在这里,人们是怎么对付像他这样的家伙的。”

诺拉听到一阵脚步声走向门口,于是她赶紧逃离了餐馆,甚至都顾不得去向奎因夫人讨要她的工钱了。

诺拉所讲述的事情令罗伯特的心中翻江倒海。他想:可怜的小姑娘,听说哈里给她写了那么些可笑的龌龊话,她该有多么震惊啊。她需要找个人倾诉,于是找到了他。他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期望,必须要向她解释清楚她所处的境况,要告诉她,男人都是一些可笑的东西,哈里·戈贝尔尤其如此;还要提醒她应该离那家伙远一点,而如果她害怕他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的话,她就应该去报警。话说回来,哈里会不会已经对她做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她会不会想要找人倾诉她被哈里性侵的事情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罗伯特他自己能不能处理好这种情况呢?要知道,按照他老婆的说法,他可是连怎么摆放晚上用餐的台子都不会的啊!胡乱吞下了一大口热狗,他想到了几句可以用来安慰对方的话,可是,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她先开了口:

“奎因先生,你得帮助我拿到那张字条。”

听到这个,他险些被自己口里还没有咽下的香肠憋死。

“戈德曼先生,我就没必要跟你展开来说了。”罗伯特·奎因在“克拉克之家”的大厅深处对我说,“总之,当时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这个:她想要我去碰那个该死的字条。你还想再来一杯啤酒吗?”

“乐意至极。还是同样那一种就好。”我说,“奎因先生,如果我把你说的话录下来,你介意吗?”

“录下来?我求之不得。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的话这么感兴趣啊。”

他唤来了服务员,又点了两杯啤酒。而我就拿出了我的录音机,打了开来。

“也就是说,在那个卖热狗的棚子前面,她请求你的帮助。”我这么说是为了重新连上之前的话题。

“是的。很明显,我老婆竭尽全力想要搞垮哈里·戈贝尔,而诺拉则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护他。至于我嘛,当时进行的那一次谈话都快把我吓坏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诺拉和哈里之间还真的产生了感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就那样看着我,目光炯炯,无比坚定。而我嘛,我就对她讲:‘什么?你要我去拿那张字条,这是什么意思啊?’她的回答是:‘我爱他。我不想让他感到烦恼。他如果写了那些话,是因为我之前想要自杀。全都是我的错,我原本就不应该去自杀。我爱他,他是我的全部,是我能够幻想的全部。’然后,在我们之间就进行了这样一段关于爱情的对话。‘那么,你是想说,你跟哈里·戈贝尔,你们……’‘我们相互爱慕!’‘爱?你究竟在跟我说什么呢!你不能爱上他!’‘可是,为什么不行呢?’‘因为对于你来说,他太老了。’‘年龄不是问题。’‘年龄当然是问题!’‘啊哈,我觉得年龄就不应该是问题!’‘大家都知道,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跟像他那把年纪的家伙之间,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任何事情。’‘我爱他!’‘别再说这些恐怖的话了,吃你的薯条吧,好吗?’‘可是,奎因先生,如果我失去了他,我也就失去了全世界!’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戈德曼先生,这个小女孩疯狂地爱上了哈里。而且她所体验的那种强烈的感情是我自己都没有经历过的,又或者说是我已经不记得对我的老婆是否曾经也这样爱过了。就是在那一刻,拜这个15岁的小姑娘所赐,我这才意识到,我可能从来就没有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是,没错,我们许多人的确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爱情。我们总是抑制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情感;我们总是躲在看似舒适安逸而实际上平庸乏味的人生里面,却让那些美好的感觉就这么从自己的身边溜走,而实际上这种美好的感觉才可能是判断我们这些人作为个体在人世间生存是否有意义的真实依据。我的一个侄儿,家安在波士顿,人在法国工作。他每个月赚到的美元如果堆起来估计能有山那么高。他结了婚,有三个孩子,老婆很可爱,还有一辆很拉风的汽车。理想的人生,对吧。可是有一天,他回到家对他老婆说,他要离开了,因为他找到了真爱,那是一个哈佛大学在读的学生,论年龄都可以给他当女儿了,他们是在一次研讨会上相遇的。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失去了理智,他这是要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寻找自己的第二段青春,而我不是这么想,我认为他就是遇到了真爱,就是那么简单。人们总是以为自己爱了,然后就结婚了。直到有那么一天,真爱不期而至,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于是,他们就这样兜头盖脸地撞上了爱情,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就好像是氢气与空气接触的后果一样:先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然后一切的平静都被扰乱。30年令人沮丧的婚姻就好像一个响屁一样一放就没了,又好像是一个巨型的化粪池,被弄得沸腾起来,然后爆炸,把周围的所有人全都搞得一团糟。人到40岁时的危机,人生半途遇到的魔鬼,其实只是这些家伙认识到爱情的真谛太晚,结果任由自己的生活因此而天翻地覆。”

“那么,你当时做了些什么呢?”我问。

“为诺拉做了什么?我拒绝了她的要求。我跟她讲,我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来,况且不管怎么说,我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那张字条是藏在保险箱里面的,而唯一一把开锁的钥匙日日夜夜都挂在我老婆的脖子上。木已成舟,我无能为力。于是,她开始求我,说什么如果警察染指那张字条,那哈里就会有大麻烦,他的作家生涯恐怕会到此为止,他甚至有可能要进监狱,尽管他实际上什么坏事也没干过。我还记得她当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的态度、她的姿势……在她的身上有那么一种狂热和激情,美极了。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她是这么跟我说的:‘奎因先生,他们会把一切都给毁了的!这座城里的人们完完全全疯掉了!这让我想起了阿瑟·米勒的舞台剧《塞林小镇的女巫》,你看过米勒的东西吧?’她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如小珍珠一般的眼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夺眶而出,淌下她的脸庞。是的,我读过米勒的作品。当年他那个舞台剧在百老汇上演时引起的轰动至今依然历历在目。那是在罗森伯格夫妇被处决之前不久发生的事。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想起这事就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因为罗森伯格夫妇的儿女那时候几乎不比珍妮大多少,而我总是禁不住会去想:如果我也被那样处死的话,珍妮该怎么办呢?因此,我为自己不是共产主义分子而长长地舒了口气。”

“诺拉为什么要来找你,而不是其他人呢?”

“可能是因为她觉得我能打开保险箱吧。可惜这并不是事实。正如我跟你说的那样,除了我的老婆,没有其他任何人能碰保险箱的钥匙。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把钥匙,把它拴在一条项链上,整天挂在她的胸口。而我嘛,她的胸口,我可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办法靠近了呢。”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诺拉一个劲儿地夸我。她跟我讲:‘你既头脑聪明又行动灵活,你知道该怎么办的!’于是,我最后就接受啦。我告诉她,我会去试一试的。”

“为什么呢?”我问道。

“为什么?这就是为了爱情呀!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嘛,她只有15岁,可是她对我说的那些,却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而且如果不是她,我甚至可能永远也认识不到这些东西。尽管老实讲,我对她与哈里的这一段故事更多地还是感到厌恶,但我做这件事是为了她,而不是他。我问诺拉,对普拉特警长,她打算怎么办。不管那张字条算不算得上是证据,反正普拉特警长是知道所有的底细了。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不会让他使坏的。我要让他变成一个罪犯。’她那么说的时候,我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几个星期前,当普拉特被逮捕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他肯定经历了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b1975年8月6日星期三/b

没有耽搁片刻,他们两个在那次谈话过后第二天就分头行动起来。快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罗伯特·奎因来到康科德药店买了一些安眠药。与此同时,在欧若拉警察局的密室里,诺拉为了保护哈里,跪在普拉特警长的办公桌下面为他口交,就这样把他变成了一个罪犯,而这在接下来的30多年里,令他陷入了一直难以自拔的深渊。

那一天晚上,塔玛拉睡得心满意足。用完晚餐之后,她感到无比疲倦,甚至都没来得及卸妆就倒头睡下。她的身体就好像一个铁榔头一样砸到床上,深深地进入了梦乡。她那么快就陷入沉睡,令罗伯特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她的水杯里放了太多剂量的安眠药,以至于把她给害死了。不过,他老婆很快就如同一个军人一般发出了有节奏而威严的呼噜声,使得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一直等到大约凌晨一点钟才开始行动。他不仅要确认珍妮已经睡了,而且还得确保在这个城里不会有其他人看见他。采取行动的一刻来临时,他首先是肆无忌惮地摇了摇他的老婆,以便确认她已暂时失去意识。果然,她还是一动不动,这令他感到十分开心。人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很强大:这条“暴龙”此刻瘫倒在自己的床褥上,再也不能吓到任何人了。他从她的脖子上摘下项链,拿到了那把钥匙,一切都很成功。在完成“任务”的时候,他还顺便用手把她的乳房捧在手中,但很遗憾的是,他意识到,这已经不能再令他产生任何反应了。

悄无声息地,他离开了屋子。为了尽量保持安静,以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借用了女儿的脚踏车。就这样在黑夜之中骑车前行,怀揣着“克拉克之家”和那个保险箱的钥匙,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冲破禁忌约束的兴奋感油然而生。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诺拉,还是仅仅为了贬损他的老婆。当他全速骑行,穿过整个城市的时候,他突然感到那么自由,以至于他都要决定离婚了。珍妮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再跟他的老婆过下去了。他早就受够了这个女人的狂暴,现在是时候去拥抱新生活了。骑在车上,他有意识地绕了几个圈,为的只是让自己心中这种令人陶醉的感觉能够持续得更长久一点。来到城中的那条大道,他开始下车推行,以便能有时间更从容地观察周围的动静:整个城市很平静地在“安睡”,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点声响。于是,他把脚踏车斜靠在墙上,打开“克拉克之家”的大门,溜了进去。他没有开灯,只是借助于街上的公共照明设施透过观景窗射进来的光亮,一直走到了办公室。在此之前,如果没有他老婆的特许,他半步也别想踏进来,而如今,他却已经成为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把它踏在脚下,尽情蹂躏,这是一片被他征服的土地。他把从家里带来的手电筒打开,开始在这间房子里的搁架和文件夹中摸索。多少年了,他一直憧憬着有一天能搜一搜这个地方:他老婆会在这里面藏些什么呢?罗伯特抓起了各种文件,很快速地浏览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找的其实是关于爱情的信件。他老婆会不会背叛他呢?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她怎么可能对像他这样的人感到满意呢?可是,他找来找去,都只是一些订货的单据以及财务统计的报表。于是,他转向了那个保险箱。这是一个钢铁铸就的大家伙,看上去能有一米高,安放在一块木头底板的上面。他把钥匙塞进锁孔,然后转动。听到钥匙带动开锁而机械转动的声音,他全身都在颤抖。他拉开保险箱厚重的那道门,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里面分成了四层。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保险箱打开的样子,他不禁因为兴奋而战栗起来。

在第一层搁架上,他找到了一些银行的单据,最近的财务报表,货物进出的收条,以及餐馆员工的工资单。

在第二层搁架上,有两个马口铁的盒子,其中一个里面装着“克拉克之家”的库存现金,而另外一个装的则是日常用于支付供货商的流动现金。

在第三层搁架上,有一块木板,看起来像一只熊的模样。他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跟塔玛拉约会时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想当年,他可是细心准备了好几个星期,为了带他的“小塔米”到当地最好的馆子“让·克劳德之家”吃饭,他在学习之余去一个加油站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临时工,那一家餐馆做的是法国菜,其中有一道小龙虾,看起来那是相当美味。事前,他研究了整个菜单,算了一算如果她点了最贵的菜,那他得要花多少钱。一直到攒够了钱之后,他才对她发出邀约。在那个美好的夜晚,当他来到她爸妈家找她,并告诉她打算带她去哪里的时候,她禁不住请求他不要为了她而毁了自己。“哦,罗伯特,你真是好有爱。不过,这有点过了,这真的有点过了。”她是这么说的。没错,她当时的确说了“爱”这个词。而为了说服他放弃原来的计划,她还建议去康科德的一家意大利小餐馆吃面条,那可是她垂涎已久了的。于是,他们就一起去吃了意大利面条,喝了西昂蒂葡萄酒和家酿的格拉巴酒,然后有些微醺的他们还去参加了附近的一个嘉年华。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停在了大洋之滨,一直在那里等到日出。在沙滩上,他找到了一块木板,看起来像一只熊的模样。在早晨第一道阳光照耀下,她蜷曲身子靠着他,而他则把那一块木板递了过去。她对他说,会把这块木板永远都留下来,而且还第一次吻了他。

有些感慨的罗伯特继续在保险箱里找着,就在那块木板的旁边,有一大堆他自己这些年来的照片。而在每一张照片的背后,塔玛拉都写下了注释,即便是最近的那一批照片也是如此。最近的一张是在4月份照的,当时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场汽车竞速赛。在照片里,罗伯特手中高举着望远镜,口里还点评着比赛的进程。而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塔玛拉写道:我的罗伯特,永远都是如此对生活充满激情。我爱他直到我呼出最后一口气。

除了这些照片,保险箱里还有许多他们共同生活中的回忆:他们的结婚喜帖、珍妮的出生证明、一家人出游的照片,另外就是一堆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他还以为这些小玩意儿早就被扔掉了呢。这些小礼物中包括一个不值钱的胸针、一支纪念笔,以及这个在加拿大度假时买的蛇纹石镇纸,为了这个,他可是受尽了他老婆各种尖酸刻薄的叱责,还要听她在那里抱怨:“可是,波波!你倒是希望我拿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怎么办呢?”想不到,现在她却把这些东西全部都郑重其事地保存在这个保险箱里。罗伯特心想,原来他老婆在这里收藏的是她自己的心啊。可是,他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第四层搁架上,他找到一个折叠起来用皮包裹着的厚本子。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塔玛拉日记》。他的老婆会写日记,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于是,他随便翻开了其中的一页,就着手电筒的光读了起来:

b1975年1月1日/b

我们去理查森家里庆祝圣西尔维斯特节。

当晚的评分:5/10。饮料倒是不赖,但理查森家的人有点烦。我以前还从来没有留意到这个。我认为,圣西尔维斯特节还真是了解你的朋友是否令人讨厌的好日子。波波很快就发现我被惹毛了。他想让我分散注意力。于是,他就像一个小丑一样,讲起了笑话,同时手里还拿着他的黄道蟹,让大家感到就好像是他的螃蟹在讲话一样。理查森家里的人笑倒了。保罗·理查森甚至站了起来要去记下罗伯特讲的笑话。他说要确保自己能够记住这个笑话才行。而我,我当时成功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跟罗伯特吵架。回家的路上,我在汽车里对他说了一些很可怕的话。我说:“你那些没品位的笑话让谁也笑不起来。你真是个可怜虫。谁让你来演小丑的,嗯?你是一家大工厂里的工程师,不是吗?说说你的职业啊,显示出你是很严肃很有地位的啊。你又不是在马戏团里面,该死的!”他对我说,保罗听到他的笑话笑了啊。而我却喊他闭嘴,还说再也不想听他讲话了。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歹毒。我是那么爱他。他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糟糕。事情过后,我就恨我自己,讨厌我自己,结果,我也就愈发下贱了。

在这新年的第一天,我下定决心要有所改变。好吧,我每年都会下这样的决心,但却从来都没有坚持下去。最近几个月以来,我开始去康科德看雅什克罗夫特医生。是他建议我写日记的。我每周都会写一次。没有人知道这个。如果别人知道我去看心理医生的话,我一定会深感耻辱的。他们会以为我疯了。可是我没有疯,我是感到痛苦。我感到痛苦,但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雅什克罗夫特医生说我总是倾向于摧毁任何对我好的人。他们管这叫作“自我毁灭”。他还说,我对死亡怀有恐惧,而这或许是我痛苦的根源。我不知道这个。我只知道我在承受着痛苦。我知道我爱我的罗伯特。我只爱他一个。如果没有了他,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伯特盖上了小本子。他哭了。他的老婆从来也没能当着他的面说的话,都写在了这里。她爱他。她真的爱他。她只爱他。他想,这应该是到现在为止他曾经读过的最美的语句了。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以免泪水玷污了这些纸,然后继续读下去。可怜的塔玛拉,“塔米”亲爱的,她在默默地承受着痛苦。关于去看雅什克罗夫特医生的事,她为什么要对他守口如瓶呢?如果她在受苦的话,他情愿跟她一起受苦,而这不正是他当初娶她的原因吗?他用手电筒又照了照保险箱的第四层,视线碰到了哈里的那张字条,于是思绪瞬间被带回了现实。他想起了他的任务;他想起了他的老婆此刻正瘫倒在床上,被他下了药,而他则应该处理掉眼前的这一张字条。突然,他开始痛恨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情。他几乎就要放弃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想到,如果处理掉这一张字条,他的老婆就不会再那么老想着要对付哈里·戈贝尔了。重要的是他而不是戈贝尔,她爱他,这在《塔玛拉日记》里写着呢。是最后这一个想法,最终推动他去拿起了那张字条,然后在平静的暗夜之中溜出了“克拉克之家”,在走之前,他还特别留意确保没有留下“到此一游”的任何痕迹。骑着车穿过整个城市,在一个寂静的小巷子里,他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了哈里·戈贝尔的字条。他看着那张纸在面前燃烧、变黑,卷成了一个火球,先是金黄色,继而变成蓝色,然后慢慢地消失在黑夜之中。没过多久,那张字条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存在了。于是,他就回了家,把钥匙放回到他老婆的胸前,然后在她的旁边躺了下来,久久地搂着她不放手。

两天之后,塔玛拉才发现字条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她觉得自己都快疯掉了:明明是把那张字条放到了保险箱里,可是它怎么就不见了呢?除了她没有人能打开保险箱,她把钥匙好好地随身携带,而保险箱也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她会不会是忘记把字条放在办公室里的哪个角落了呢?又或者她会不会不经意间把它搁到其他地方去了呢?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清空一个个文件夹里的东西,然后又把它们一一放回去;摊开一张张纸,然后再把它们重新整理好。可是,一切都是徒劳:这一小块纸片神秘地消失了。

罗伯特·奎因告诉我,几个星期之后,当诺拉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的老婆简直气出了病。

“她不停地重复着说,如果她还留着那张字条,那么警察就有可能对哈里展开调查。而普拉特警长对她说过,没有那一张纸,他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她就歇斯底里了。每一天,她能跟我说上一百遍:‘就是戈贝尔,就是戈贝尔!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们都知道!你跟我一样曾经看过他写的那些话,难道不是吗?’”

“你为什么没有对警方说出你所知道的这一切呢?”我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诺拉曾经来找过你,曾经跟你谈到了哈里?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对不对?”

“我曾经想过那么做。我当时特别矛盾。戈德曼先生,你能关掉你的录音机吗?”

“当然。”

我关掉了录音机,把它放回到我的口袋里。于是,他再度开口:

“当诺拉消失了以后,我很恨自己。烧掉了那张可能把她跟哈里联系起来的字条,我感到很后悔。我对自己说,依靠这个证据,警察本来有可能询问哈里,关注哈里,进行更深入的调查。而他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的话,那他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不管怎么说,无辜的人没有必要自己给自己增添烦恼,对不对?总之一句话,我恨我自己。于是,我就开始给他写匿名信,我就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去把信搁在他家的大门上。”

“什么?那些匿名信,是你写的?”

“是我啊,我在康科德手套工厂的秘书有一台打字机,我借用来打了好多份,作为‘库存’嘛。我写的是:我知道你对这位15岁的少女做了什么。很快,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我把这些信收在我汽车的工具箱里。每一次,只要在城里碰到哈里,我就会赶紧跑到鹅弯去,把信放到他家里。”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了让我的良心好过一点。我老婆不停地跟我说,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而我自己也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我这么做能让他感到不胜其烦,让他感到害怕的话,他说不定最后会去自首呢。反正,我就这么坚持了好几个月,然后就放弃了。”

“又是什么使得你放弃了呢?”

“是他的悲伤。在诺拉失踪之后,他是那么悲伤……简直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他干的了。于是,我就终于不再给他写匿名信了。”

刚刚获悉的这一切令我深深震惊,久久不能平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追问了一句:

“奎因先生,告诉我,你该不会碰巧还把鹅弯那间屋子给烧了吧?”

他笑了,显然我的问题令他觉得很可笑。

“没有。你是一个很棒的家伙,戈德曼先生,我可不会对你干那样的事。我不知道是哪个神经错乱的家伙该为这件事情负责。”

于是,我们喝完了杯中的啤酒。

“事实上,”我重新挑起了话题,“你最终还是没有离婚。那么,你跟你老婆的关系处得怎么样了呢?我是说,在那个保险箱里发现了所有那些过往的回忆,还有她的私密日记之后,你们还好吧?”

“情况是越来越糟了,戈德曼先生。她还是那样对我骂个不停,而且她从来就没有跟我说过她爱我,从来没有。在那之后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我时不时会用安眠药再把她放倒,这样我就可以去打开保险箱,一遍又一遍地读她的日记,我就可以对着那些纪念品痛哭流涕,期盼着将来的某一天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点着头表示赞同。

“可能是这样的。”我说道。

我在丽晶酒店的套间里继续写着我最美的一部小说。我讲述着15岁的诺拉·凯尔甘不惜一切保护哈里的故事。她是如何全身心投入,哪怕自己受苦受难,也要让哈里能保住他的房子,能够继续写作,而不至于担惊受怕。她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构建起自己的双重身份——既是哈里著作的缪斯女神,能激起他创作的灵感,同时又是其著作的守护神。而她又是如何最终在他的周围设了一个防护罩,这样他就能专心写作,从而创作出了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随着我讲述的故事越来越深入,我甚至自己也吃惊地意识到,诺拉·凯尔甘正是全世界所有作家都肯定会梦寐以求的那个独一无二的梦中情人。有一天下午,黛妮思从纽约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在那边全情投入地以一种在她身上很罕见的效率整理修改着我的文稿,她对我说:

“马库斯,我想我都看哭了。”

“为什么呢?”我问她。

“都是为了这个小姑娘,这个诺拉。我想,我也爱上她了。”

我笑了,然后对她说:

“我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的,黛妮思,所有的人。”

接下来,两天之后,也就是8月3日,我又接到了加洛伍德的电话,他很兴奋。

“作家!”他像牛一样吼叫着,“我从实验室那里拿到了结果!神圣的上帝啊,你简直要不敢相信你的耳朵了!写在那个书稿上的笔迹就是卢塞·卡勒的!没有任何怀疑了。我们‘逮’到他了,马库斯,我们‘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