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辆黑色的蒙特卡洛

“马库斯,你的文字不错。但是,你写作的目的不应该是让别人读你的书,写作是为了让别人听到你想说的话。”

我的书正顺利地进展着,花在写作上的每一分钟都在一点点地转化成实际成果,那种我以为已经永远丢失了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又回来了。就好像我终于又重新找回了维持我的作家生命必不可少的,但之前因我出现功能性障碍而一度丧失殆尽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按动了我大脑里面的一个按钮,突然重新点亮了那一片天地;就好像我又重新获得了生命。这就是一个作家独有的感觉。

我的一天是在清晨之前开启的。我会去晨跑,从康科德的一边跑到另一边,耳朵里听着迷你随身听播放的音乐。然后我会回到酒店,点上一升的咖啡,接着就开始投入到工作当中。我重新从施密特·汉森那里找回了黛妮思,而她也同意重新回到我在第五大道的办公室上班,她又一次成了我的助手。我会将写好的稿件用邮件慢慢发给她,而她就负责帮我做一些校对。每写完一章,我还会发给道格拉斯,听听他的意见。我知道他肯定会一直守在电脑的前面等我给他发稿子。他也会时不时提醒我已经临近了的交稿日期:“如果我们不能在截止日期之前交稿,我们就完蛋了!”他口口声声说“我们”,其实从理论上说,他一点风险都不用担,但是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和对于我来说同等重要。

我觉得巴尔纳斯基肯定给道格拉斯施加了很多压力,而道格拉斯一直很护着我。巴尔纳斯基生怕我假如不借助外力就不能按时交稿,他曾几次给我打电话对我认真地说:

“你得找些‘影子写手’才行啊。要不然,你肯定完不成的。我已经为你都安排好人选了,你把重要的段落都写好,然后他们就替你写其他的部分。”

“我永远干不出这种事情。”我这样答道,“写这本书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别人无法代替我。”

“哦,戈德曼,你的道德标准和你高尚的情操都快要让你变得令人无法接受了,现在谁写书都得让别人来代笔。比如说安特尔吧,他就从来不会拒绝我的‘影子写手’团队。”

“安特尔的书不是他自己写的?”

他又发出了那种他特有的讥笑声。

“当然不是他写的!要不然,你说他怎么能这么好地控制写书的节奏?现在的读者都不想知道安特尔是怎么写出书来的,或者说是谁写的。他们唯一想知道的就是每年夏天,安特尔能不能拿出一本新书来供他们在假期里面消遣。而我们就给他们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叫经商头脑。”

“这就叫欺骗群众。”我答道。

“欺骗群众……啧啧,戈德曼,你绝对能成为一位伟大的悲剧演员。”

我很清楚地告诉他,不可能让别人来替我完成这部书。于是,他失去了耐心,一下子就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

“戈德曼,要是没记错的话,我给你提供了100万美元的新书定金,所以,你最好能好好地配合我。如果我觉得你有必要用我的‘影子写手’团队,我们就得用,听清楚了没有!”

“冷静点,罗伊,你肯定会在截稿日期之前收到新书书稿的,前提是你不要再不停地给我打电话,扰乱我的工作时间。”

这时的巴尔纳斯基听上去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

“戈德曼,我的老天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全部身家都压在了这本书上。我的身家性命,都压上去了!我在里面砸了很多钱,我现在在玩的是全国最大出版社之一的信誉。如果这件事搞砸了,如果因为你的轻率或者其他什么狗屁原因而造成书不能按时出版,我就直接沦陷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拉着你和我一起走的!一起走!”

“我已经记下了,罗伊,我都记下了。”

巴尔纳斯基虽然人格上有缺陷,但是在市场营销方面却可以说是天赋过人。尽管在纽约的街头巷尾,相关的巨大宣传海报才刚刚开始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之中,但我的书却早已经成为纽约本年度最受期待的书了。而就在鹅弯被火烧了的第二天,他发布了一条引起巨大轰动效应的声明:“现在在美国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位作家正在克服一切困难帮人们找回1975年在欧若拉所发生事件的真相。但是,因为这个真相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有人想用尽一切办法来堵住他的嘴。”第二天,《纽约时报》就发表了一篇报道,题为《谁想杀害马库斯·戈德曼?》。我的母亲显然是看到了这篇文章,于是马上给我打电话说: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马可,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康科德丽晶酒店的205号套房里。”

“闭嘴!”她大声叫道,“我可不想知道!”

“但是妈妈,是你……”

“如果你告诉我了,我就会忍不住和肉铺的老板说,然后他肯定又会告诉他的伙计,他的伙计又会与其母亲说,伙计的母亲肯定又会忍不住对另一个人说,那该死的人肯定会跑去告诉你的校长,而校长又会和所有的老师说,不久之后,所有在蒙特克莱尔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儿子在康科德丽晶酒店的205号套房了。然后,那个想杀你的人就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去割断你的喉咙。嘿,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是间套房呢?你是有女朋友了吗?你要结婚了吧?”

我这时在电话里听到她对我的父亲大喊:“尼尔森,快来听电话!马可要结婚了!”

“妈妈,我没要结婚,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刚刚吃完一顿丰盛早餐的加洛伍德这时就在我的房间里,他正闲着无聊,就大喊道:“嘿,我在这儿呢!”

“是谁?”我母亲立刻问道。

“没人。”

“别和我胡说!我明明听到有男人的声音。马库斯,我得问你一个很重要的生理问题,你必须和曾经把你怀在肚子里9个月的老娘说句实话,你的房间里是不是一直藏着一位男同性恋?”

“没有,妈妈,是加洛伍德警长,他是一名警察,和我一起调查案件,他也顺便负责帮我增加客房送餐服务的账单。”

“他现在是裸着的吗?”

“什么?当然不是了!他可是一名警察,妈妈!我们只是在一起工作而已。”

“警察……你知道吗?我可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子。你们是不是会放着音乐,然后一群男人在那儿唱歌?是不是会有一位全身穿着皮衣的摩托手、一位水管工、一个印第安人和一位警……”

“妈妈,他可是一位真正的警察。”

“马可,看在我们逃过大屠杀的老祖宗的分儿上,如果你还爱你善良的母亲的话,就赶快把这位裸男赶出你的房间。”

“妈妈,我谁都不会赶走。”

“哦,马可,你给我打电话就是要气我,对吧?”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妈妈。”

“那是因为你的爸爸和我都很担心那个罪犯会来追杀你。”

“没有人会追杀我,报纸上说得太夸张了。”

“我每天早上和每天晚上都会看看信箱。”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怕有炸弹啊!”

“我不认为会有人在你和爸爸的家里放一枚炸弹的,妈妈。”

“我们会被炸死的!而且我们还没有享受做爷爷奶奶的快乐呢!你现在满意了吧?你知道吗?你爸爸那天被一辆黑色的大轿车一直跟到了家门口,你爸爸赶快跑进了家门,然后那辆车就停到了附近的路边。”

“你们给警察局打电话了吗?”

“当然。不久之后,两辆警车就鸣着警笛赶到了。”

“然后呢?”

“原来是邻居家的车。这些坏家伙居然买了一辆新车!而且还从来没向我们提起过。一辆新车,啧啧!当所有人都说会出现大经济危机的时候,他们却买了一辆新车!这难道不可疑吗?我想她丈夫估计是贩毒了吧,或者是做了其他类似的勾当。”

“妈妈,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跟你可怜的母亲这么说话,你知道吗?你妈妈随时都可能会被炸死!你的书呢?”

“现在进展十分顺利。我应该在四个星期之后就能完工。”

“那么,故事是怎么结尾的?大概是那位杀死小姑娘的凶手自杀了吧?”

“这是我唯一遇到的问题,我还不知道这书应该怎么结尾。”

7月21日下午,当我正在写诺拉和哈里决定去加拿大的那一章时,加洛伍德正好走进了我的房间。他看上去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随手在我房间的迷你吧里面拿了一杯啤酒喝了起来。

“我刚才去了艾力雅哈·斯腾家。”他对我说。

“斯腾?怎么没叫我?”

“我要提醒你:斯腾已经对你即将出版的新书提出了上诉。总之,我是想来告诉你……”

加洛伍德对我说,他这一次并非以官方的身份正式拜访,因此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出其不意地突然来到了斯腾的家门口。来给他开门的是斯腾的律师博·希尔福特,他是波士顿法律界的一把手。他穿着球衣,满身大汗地对加洛伍德说:“给我五分钟的时间,警长,我得先冲个澡,然后马上回来。”

“洗澡?”我问道。

“作家,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这个叫希尔福特的人真的在大厅里半裸着身子走来走去。我在一间小休息厅里等他,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换上了西装。斯腾就跟在他的旁边,一见到我就说:‘警长,你刚才应该认识过我的伴侣了吧?’”

“他的伴侣?”我重复道,“你的意思是说斯腾是……?”

“同性恋,这就能说明,他可能对诺拉·凯尔甘没有一丁点儿的感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问道。

“这也是我问他的问题,他在跟我谈的时候毫无保留。”

斯腾表示他已经彻底被我的新书激怒了,他觉得我完全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于是,加洛伍德马上趁机让他说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关于这桩案件的事情。

“斯腾先生。”加洛伍德说道,“我刚刚才知道你的……性取向,你能说一说你和诺拉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说过了。”斯腾淡然回答,“我和她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

“这就好比有人为你干了活儿,你就得给人家付钱,警长。具体一点说,就是她给我做了画画的模特。”

“那么,诺拉·凯尔甘真的是来这里给你当过画模咯?”

“是的,但不是给我。”

“不是给你,那是给谁?”

“给卢塞·卡勒。”

“卢塞?为什么?”

“为了满足他的需求。”

斯腾说的故事发生在1975年7月的一个夜晚,具体他也记不得到底是哪一天了,但他觉得应该是在月底的时候。我后来在和我所知道的事情做过一番对比之后,推断出,斯腾所说的事情应该是发生在诺拉他们去马尔莎葡萄园之前。

b1975年7月末,康科德/b

夜已深,斯腾和卢塞两人还在露台上专心地下着棋。突然,大门的门铃响了起来,他们都很奇怪,是谁会在这个时间前来拜访?卢塞还是去开了门,当他回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位迷人的年轻金发少女,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这个少女就是诺拉。

“你好,斯腾先生。”她害羞地问候道,“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晚还来打扰。我的名字叫诺拉·凯尔甘,是欧若拉市牧师的女儿。”

“欧若拉?你大老远从欧若拉跑到这里来?”他问道,“你是怎么来的呢?”

“我是搭车过来的,斯腾先生。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们认识吗?”

“不,先生,但是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请求你。”

斯腾看着这位眼睛里还闪着泪光的少女,她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而深夜造访。他让她坐在了一把很舒服的椅子上,卡勒也给她拿来了一杯柠檬水和一些饼干。

“你说吧。”他看着她一口气把柠檬水喝完之后说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

“斯腾先生,这么晚来打搅,我得再对你说一声抱歉。但是我有一件急事,我这次偷偷地来看你是为了、为了让你能雇用我。”

“雇你?雇你做什么呢?”

“你想怎样都行,先生,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雇你?”斯腾不解地重复道,“那是为什么呢?你需要钱是吗?我的小可怜。”

“作为报酬,你只需要让哈里·戈贝尔继续住在鹅弯就可以了。”

“哈里·戈贝尔离开鹅弯了?”

“他没钱继续住在那里了。他已经联系了租房中介,因为他再也没有办法支付8月的房租了。可是,他必须留下来啊!因为他还要写那本书,他现在才刚刚开始创作,我有预感,这本书绝对会成为一部巨著!如果他现在走了的话,他就永远都写不完了!他的事业就会毁掉!这该多可惜啊,先生,这该多可惜啊!另外,还有我们呢!我爱他,斯腾先生,我从来没有在我的生命里这样爱过一个人!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可能你会觉得我只有15岁,我对人生还一无所知。我或许是对人生一无所知,斯腾先生,但是我了解我的心!没有哈里,我就什么都不是。”

她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样子。斯腾问她:“你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没钱,否则的话我就会付清房租,让哈里能够继续在里边住下去。不过,你可以雇我做事情!我可以做你的员工,我可以一直为你工作下去,直到还清哈里剩下的全部租金为止。”

“但是,我家里的雇员已经够多了。”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又或者,你能不能让我一点一点付清房租,我现在已经有120美元了!(她从她的口袋里拿出了几张钞票)这些是我所有的积蓄!我星期六的时候会在‘克拉克之家’工作,我会一直工作到还清房租为止。”

“你能挣多少钱?”

她自豪地回答:

“三美元一小时!还有小费!”

斯腾笑了,为诺拉的请求所感动。他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诺拉:说实话,其实他并不需要鹅弯那幢房子给他带来的收入,他完全可以让戈贝尔再住几个月,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卢塞突然要求和斯腾借一步单独说话。于是,他们退到了旁边的一个屋子里。

“艾力。”卡勒说,“我想画她,求求你了……求求你。”

“不,卢塞,这不行……现在还不行……”

“我求你了……让我画她吧……我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呢?”

“因为她和埃莉娅诺长得像极了。”

“又是埃莉娅诺?够了!你得收手了!”

斯腾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卡勒坚持了很长时间,斯腾最终还是让步了。他回到诺拉的旁边,她正在吃盘子里的饼干。

“诺拉,我已经想过了。”他说,“我可以让哈里·戈贝尔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她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斯腾的脖子!

“哦,谢谢!谢谢!斯腾先生!”

“等等,我有一个条件……”

“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真是个大好人,斯腾先生!”

“你得给卢塞画的一幅画做模特,到时候得脱光了让他来画。”

她惊呼道:

“不穿衣服?你是想让我什么都不穿吗?”

“是的。但只是为了画画,没有人会碰你的。”

“但是先生,脱光了衣服会让我很不舒服……我是想说……(她开始低声哭了出来)我想的是,我可以为你干些杂活儿,比如说一些花园里的零碎活儿或者是帮你整理图书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我没这么想过。”

她擦了擦脸蛋,斯腾看着这位楚楚可怜的小姑娘,这位被他逼着脱衣服的小姑娘。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但是他不想让一时的怜悯之心冲昏头脑。

“这就是代价。”他硬生生地说,“你只要做了这幅画的裸模,戈贝尔就能留住房子。”

她默许了。

“好的,斯腾先生。我会做你想让我做的任何事情,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在这个故事发生了33年之后,斯腾的心里充满了悔恨,他带着一颗忏悔的心把加洛伍德带到了房子的露台上。当年,为了满足他的司机的独特癖好,他就是在这里逼着诺拉脱下了衣服,她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心中至爱继续留在那座小城。

“好啦。”他回忆道,“诺拉就是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她来之后第二天,我就给戈贝尔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在此后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经让卢塞守在他家的门口,最后,他终于在戈贝尔准备离开欧若拉的时候把他拦了下来。”

加洛伍德接着问道:

“你难道从来没有觉得诺拉的这个请求有些奇怪吗?还有,一位15岁的少女和一位30多岁的男人发生恋情,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