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暴风雨之前

“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觉得你现在太过于重视文字的雕琢。”

“文字的雕琢?但是这对于写作不是很重要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文字的意义大于文字本身。”

“你想说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一个词就是一个词,每个人都有使用任意一个词的权利。我们只需要打开字典,任意选择就行。这个时候,写作的妙处就得以显现了:我们是不是能够给我们选中的词赋予一定的意义。”

“怎么才能做到这点?”

“你需要在你的书里不停地重新使用一个词,现在我们就随便选一个词,比如说:海鸥。人们在谈到你的时候会说:‘你知道吗,戈德曼就是那个说起过海鸥的人。’然后,在看到海鸥的时候,那群人就会突然想到你。他们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鸟就会互相说:‘我想知道戈德曼是怎么看这些鸟的。’之后,他们就会将海鸥和戈德曼联系到一起。每当他们看到海鸥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到你的那本书,甚至你所有的著作。他们从此不会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这些飞鸟。只有到那个时候,你才能懂得真正的写作。词语每个人都能使用,而你却要把这些词变为你自己的词。这就是甄别一位作家的标准。马库斯,你会明白的,一些人认为写作是一项和词相关的工作,这是错的,写作首先和人息息相关。”

b2008年7月7日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b

在普拉特警长被捕四天后,我在波士顿丽亭酒店的包房里和罗伊·巴尔纳斯基单独见了面,我们准备在这里为我下一部关于哈里·戈贝尔的案件的新书签下一份高达100万美元的合同。道格拉斯当时也在场,看见我上演的“绝处逢生”的大戏后,他也算松了口气。

“你真能扭转乾坤啊,”巴尔纳斯基对我说,“伟大的戈德曼又开始工作了,大家都得为你鼓鼓掌啊!”

我什么都没回答,只从我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稿纸递给了他,他看到后笑得很开心。

“这就是你和我提起过的书的前50页……”

“是的。”

“我能抽空简单看看吗?”

“当然。”

为了让他能够一个人静静地读稿子,我和道格拉斯离开了房间,然后到了楼下的酒吧里,我们在那儿喝了两杯浓色啤酒。

“还好吧,马可?”道格拉斯问道。

“还行,过去的四天真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他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道:

“应该说整个故事都荒唐至极!你的书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也许你还不知道,但是巴尔纳斯基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给你这么多钱的原因。100万美元相对于他从中获得的利润,简直不值一提。你将来肯定会看到,全纽约城的人都会只谈论这桩案件。现在电影制作室已经开始考虑拍摄一部电影了,而且所有的出版社都想出版关于戈贝尔的书。但我们都清楚,唯一能写出一本真正关于本案的书的人,就是你。你是唯一了解哈里的人,你是唯一能从内部了解到欧若拉的人。巴尔纳斯基想要在所有人之前得到这个故事。他说如果我们是第一个出版书的商家,那么诺拉·凯尔甘肯定能成为施密特·汉森注册商标式的小说人物。”

“你是怎么看的呢?”我问他。

“这是一位作家的一次绝佳经历,也可以作为一次对戈贝尔所遭受的无耻言论的回击。难道为他辩护不是你的初衷吗?”

我默认了,然后抬头朝巴尔纳斯基所在的楼层看了看,现在他正在翻阅着我的底稿,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又让我得以在里面“浓墨重彩”地添上了几笔。

b2008年7月3日合同签订四天前/b

现在离普拉特警长被捕刚过了几个小时,我从州立警察局回到了鹅弯。在我告诉哈里在艾力雅哈·斯腾的家里发现了一幅诺拉的肖像画时,他的情绪严重失控,差点朝我迎面扔来一把椅子。我把车停到房子的前面,下车后不久,我就发现入口大门缝里夹着的小字条,这次还是一封信,但是纸上面的口吻变了:

这是最后的警告,戈德曼

我完全没有在意,这最初和最后的警告能有什么区别?我把信纸扔到了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打开了电视机。现在电视里报道的全是普拉特警长被捕的消息,有些人甚至开始质疑当年他组织调查的案件的真实性,还有些人质问某些调查结果是不是可能被这位当年的警局头头给故意忽略掉了。

太阳终于下山了,此刻的夜晚恬静而美好。像这样的夜晚,应该和朋友一起来共享,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在烤大块的牛排。我虽然没有朋友,但是我还是想到了牛排和啤酒。我打开了冰箱,但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忘了去购物,我可能把自己都忘了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哈里一样,家里冰箱的状况都是独居的人所特有的。于是,我叫了一份比萨拿到露台上吃,这样让我至少感到自己还有大海和一个美丽的露台。只需要加一个烧烤台,一群朋友和一位女朋友,这样的夜晚就完美了。这时,我接到了一个我很久没有新消息的朋友的电话,这人正是道格拉斯。

“马可,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你的消息了!你去哪里了,你可是我的经纪人啊,现在还是不是?”

“我知道,马可,我很抱歉。我们刚度过了一个艰难时期,我的意思是说你和我。如果你还是想让我做你的经纪人,我会为我能继续和你合作而感到万分荣幸的。”

“当然,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你像以前一样继续来我家一起和我看棒球冠军联赛。”

他笑了。

“没问题。你准备好啤酒,我负责带芝士碎饼。”

“巴尔纳斯基想和我签一份巨额合同。”我说道。

“我知道,他和我说过了,你愿意吗?”

“我想是的。”

“巴尔纳斯基很兴奋,他想马上见到你。”

“为什么想见到我?”

“为了签合同。”

“现在就签?”

“是的,我想他是想确定一下你的写作是不是进展顺利。这回到截稿前的时间应该很短,你得写快点,因为他很怕受到总统大选的影响。你觉得你能行吗?”

“可以,我已经开始重新投入创作了,但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难道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难道我要告诉大家哈里曾经计划和这个小姑娘一起私奔?道古,这个故事真的荒唐至极,我想这点你可能还体会不到。”

“说真相吧,马可,只要把诺拉·凯尔甘相关故事的真相说出来就够了。”

“那要是真相对哈里不利呢?”

“揭露真相,这是你作为作家的责任,即便这个真相很难说出口。这就是我作为朋友的建议。”

“那你作为经纪人的建议呢?”

“要学会保护你自己,不要最后弄得官司缠身。比如说,你和我说过这个小姑娘曾经被她的父母打过?”

“是的,被她母亲打过。”

“好的,那你只需说诺拉是一位被虐待的可怜的小姑娘,然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是她的父母对她做出的那些虐待行为。但是这件事,你没有明说……所以没有人能因此起诉你。”

“但是她的母亲在这桩案件里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马可,我作为经纪人的建议是:你一定得掌握了足够确凿的证据才能指证他人,否则你就得吃官司。而且我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你需要找一个可靠的证人,然后让他告诉你这位母亲是一个毒打女儿的恶妇,要不然你就只能写一位遭受虐待的可怜的姑娘。我们之所以要这样写,是因为法官还有可能因为诽谤罪终止书在市场上的销售。但是,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普拉特的罪行了,你就可以将那些淫秽的细节写出来,这样书肯定会大卖的。”

巴尔纳斯基约我们7月7日星期一在波士顿见一面。之所以选这座城市,是因为从纽约坐飞机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这里,而从欧若拉过来也只有两小时的车程。我欣然接受了。这样一来,我可以在接下来的四天时间里拼命写出几个章节拿给他看。

“如果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道格拉斯在挂电话前对我说。

“我会的,谢谢。道古,等等……”

“嗯?”

“你以前会做莫吉托,你还记得吗?”

我听到电话那头他笑了。

“我还记得。”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啊!”

“生活一直很美好啊,马可。我们都过着美好的生活,即便有时会经历艰难的时刻。”

b2006年12月1日纽约/b

“道古,你能再做几杯莫吉托吗?”

道格拉斯就在我厨房吧台的后边,扎着一条围裙,学着裸女光着身子,然后发出了一声狼嚎。他抓起了一瓶朗姆酒,将它全部倒入了一个装满碎冰的鸡尾酒调和器里。

那时是我的第一部小说刚刚问世的三个月后,我的事业到达了一个顶峰。自从我搬进了这个高档住宅区后,我在三个星期内已经是第五次在家里举办聚会了。客厅里挤着几十个人,我连其中的四分之一都不认识。但是我开始痴迷于此。道格拉斯负责给来宾们做莫吉托,我负责做的是白俄鸡尾酒,这也是我唯一最终确定能喝的鸡尾酒。

“多么美妙的聚会啊!”道格拉斯对我说,“那边那个在跳舞的是这栋楼的门房吧?”

“是的,我请他来的。”

“还有莉迪亚·戈洛尔,我的娘啊!你看到了吗?莉迪亚·戈洛尔居然在你的公寓里!”

“谁是莉迪亚·戈洛尔?”

“我的老天,马可,这你得知道!她是现在最红的女演员,她出演了一部现在大家都在看的电视剧……好吧,除了你之外。你是怎么邀请到她的?”

“我不知道,我听到门铃响后,就给他们开了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

我带着烧烤炉和鸡尾酒调和器回到了客厅里,然后我看到窗外正在下雪。突然我想出去透透气,于是我穿着衬衣走到了阳台上。外面冰冷刺骨,我凝视着在我眼前偌大的纽约城和那些成千上万个发光的点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我突然放声大喊道:“我是马库斯·戈德曼!”这时,我听到后面有人走了过来。来的人是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美丽金发女子,我一生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马库斯·戈德曼,你的电话响了。”她对我说。

她的脸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问她。

“应该是在电视上吧。”

“你就是莉迪亚·戈洛尔……”

“是的。”

“天啊!”

我请她在阳台上等我一会儿,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客厅接电话去了。

“喂?”

“马库斯?我是哈里。”

“哈里!能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你最近好吗?”

“还行!我只是想和你问声好,现在你那边好像很吵闹……你请人来家里做客啦?也许我就不应该现在给你打电话的……”

“我现在的确是在我的新公寓里举办聚会呢。”

“你现在不在蒙特克莱尔了?”

“是的,我在公寓村这边买了套房子,我现在生活在纽约了!你真得来这里看看,这儿美得快让人窒息。”

“这是一定的。无论如何,你看起来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我真替你高兴,你现在肯定交了不少朋友了吧……”

“太多了……还不止如此,你大概猜不到,现在有一位美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女演员正在阳台上等着我呢!哈哈,我真不敢相信!生活真是太美好了,哈里,真是太美妙了!你呢,你晚上都做些什么?”

“我……我也在家里办了个小聚会,和一些朋友烤烤牛排,喝喝啤酒,还需要什么呢?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开心,现在就差你了。我好像听到门铃声了,马库斯,应该是又有人到了。我现在得给他们开门去了。我现在真有点不确定家里装不装得下这么多人,但是老天爷,这所房子已经够大了吧!”

“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哈里,玩得开心,我会给你电话的。”

我重新回到了阳台,从那天晚上我开始和莉迪亚交往,我的母亲称她为电视明星。这时的鹅弯,哈里把门打开,是送比萨的人。他接过比萨,然后坐在电视机前开始了一个人的晚餐。

那天晚上的聚会过后,我遵守了之前的约定,给哈里回了电话。但是,这离下一次我给哈里打电话足足隔了一年。那是2008年2月的一天。

“喂?”

“哈里,我是马库斯。”

“哦,马库斯!真是你在给我打电话吗?不可思议啊!自从你成了明星之后,我就再没你的消息了,上个月我曾试着给你打电话,是你的秘书接的。她说你谁也不见。”

我硬生生地打断了哈里的话,说道:“哈里,我现在糟透了。我想我已经不是作家了。”

他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你在说些什么,马库斯?”

“我不知道怎么写作了,我完了。我的稿纸上一片空白。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甚至可能有一年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热情的笑声让人感到安心。

“马库斯,我想只是你的思维暂时‘塞’住了,就是这么回事。这种‘白纸症’和‘性功能障碍’一样愚蠢至极:这是天才们特有的恐惧,就好比你正要和一个爱慕你的姑娘做爱,想让她体验到地动山摇一般的性高潮时,你的‘小弟弟’突然疲软了。别总把自己当成天才,成天患得患失的,至少先把文字一行一行地排出来,灵感自然而然会回来的。”

“你真这样认为?”

“当然。不过你必须先远离那些灯红酒绿的聚会,放下你那些微不足道的挫败感。写作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我应该向你反复强调过这一点吧!”

“但是我一直很努力啊!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没干!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什么也没能写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缺少的应该是一个有益于创作的环境。纽约确实很华丽美好,但也过于嘈杂。你为什么不来这儿呢?来我家,就好像你还是我学生时那样。”

b2008年7月4日-6日/b

在和巴尔纳斯基在波士顿见面之前,案件的调查进展神速。

首先是普拉特警长因为强迫16岁以下少女和他发生性行为而被捕,但是第二天就被保释了出来。之后,他临时住在了一家蒙特贝利的汽车旅馆里,而艾米·普拉特则跑到另一个州的姐姐家里去了。州立警察局犯罪调查小组对普拉特的审讯不仅确定了塔玛拉确实给他看过她在哈里家找到的关于诺拉的稿纸,而且南希·海特薇也和他说过艾力雅哈·斯腾和诺拉之间的关系。而普拉特故意对这两条线索置之不理的原因是他担心诺拉也会向他们俩其中之一说过那件发生在警车里边的丑事,所以他不想冒险去审问这两位嫌疑人。同时,他矢口否认和诺拉以及德波拉的死有任何关系,而且宣称在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再无其他偏颇的地方。

根据普拉特的这两项声明,加洛伍德最终成功地从检察官那里得到了可以搜查艾力雅哈·斯腾家的许可证。搜查当日是7月4日国庆节,警察在画室找到了那幅诺拉的肖像画并将其没收。艾力雅哈·斯腾也被带到了州立警察局进行审讯,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受到控告。然而,这一新情况的发生加剧了民众对这桩案件的好奇心。就在名作家哈里·戈贝尔以及原警局警长加雷特·普拉特被捕之后,现在就连新罕布什尔最富有的人也被卷进了小凯尔甘死亡案件的旋涡中。

加洛伍德将审讯斯腾的细节告诉了我。“这真是一位气度不凡的人,”他对我说,“他表现得十分泰然自若,甚至还让他的那群私人律师在审讯室外面等着。他的强大气场,他那双蓝眼睛发出的犀利眼神差点把坐在对面的我弄得不自在起来,但是这种场面我经历得也不少。我给他看了那幅画,他对我说那幅画上的人确实是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