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战术。
我就是这么看待我的计划的。我会像德国人那样撤退。然后我就消失了。彻底消失。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塑料袋把尸体包起来,然后用绳子绑好。然后我们彻底清洗了地板和墙壁。从厨房的墙上把子弹挖出来。莱亚把手推车的轮圈卸掉,把车推到车库里,我和尸体在那里等着。我把尸体搬到手推车上。把来复枪插到尸体下面。我们在手推车前面系了一根绳子,好让莱亚帮忙拉。我走进工作间,找来一把小钳子。然后我们出发了。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仍然黑得让人放心。我估计还要三四个小时人们才会起床,但我们在手推车上盖了一块防水布以防万一。事情比我预料的容易。等我的胳膊累了,莱亚就换到手推车后面,我就到前面拉。
是克努特看到他们把一辆挂着奥斯陆牌照的汽车停在了路边。
“他跑进来告诉我有三个人和两只狗,”莱亚说,“他想跑过去提醒你,但我说太危险了,因为有狗,它们会闻到他的气味,也许还会追他。所以我就跑去找马蒂斯,跟他说他必须帮帮我。”
“去找马蒂斯?”
“当你说他向你要钱来换取各种服务时,我很清楚可能是些什么服务。他得到了报酬,就没有跟奥斯陆联系告发你。”
“可你怎么知道他还没那么做呢?”
“因为是阿妮塔告发的。”
“阿妮塔?”
“她不是来转达慰问的。她来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和你一起坐在车里。看得出我的解释不够好。她知道我不会和一个来自南方的陌生人去阿尔塔购物。我知道一个被轻视的女人能干出什么事……”
阿妮塔。没有人不遵守向阿妮塔许下的诺言。
她有我的灵魂作为赌注,还有约翰尼的电话号码,以及根据事实推理的能力。毕竟她传播的信息都是准确的。
“但你信任马蒂斯?”我说。
“是的。”
“他是个骗子和敲诈者。”
“还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商人,他不会多给你一滴酒。但他遵守协议。他还欠着我几个人情。我让他把他们从你身边引开,或者至少拖慢他们的步伐,而我到教堂去敲钟。”
我告诉她马蒂斯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说他看到我乘船离开了考松。当他们仍然坚持检查小木屋时,他又带他们绕道走了很长一段路。如果没有绕弯路,可能在风向改变、我听到教堂的钟声之前,他们就赶到了。
“一个奇怪的人。”我说。
“一个奇怪的人。”她笑着说。
我们花了一小时才到小木屋。天气明显更冷了,但云层依然很低。我祈祷天不要下雨。暂时不要下。我在想这种祈祷是否会成为一种习惯。
当我们走近时,我想我看到一些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以极快的速度跑上山脊。驯鹿的肠子被扯开了,尸体完全张开了。
他们对小木屋进行了彻底搜查,找钱和毒品,床垫被割开了,壁橱被推倒了,炉子被打开了,灰烬也被扒过。剩下那瓶酒躺在桌子下面,地板被掀了起来,墙板也被撕了下来。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想到去那里找的话,藏在托拉夫公寓里的毒品其实是不安全的。但这没关系,我没想去取。实际上,从现在起,我不打算和毒品发生任何关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其实,也不是很多,但都是很好的理由。
莱亚在外面等着,我把尸体外面的塑料袋割掉。我在床上铺了几层油毡,然后把尸体抬到了床上。我摘下他的结婚戒指。也许他在海上的时候体重减轻了,又或者戒指一直都有点松。我摘下有身份信息的狗牌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我用舌尖在嘴里摸索,看看是哪颗牙掉了,然后拿出钳子,夹住他嘴里相应位置的那颗牙齿,把它从牙龈处掰下。我把来复枪放在他的肚子上,把那颗变形的子弹放在他的头下面。我瞥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
我在尸体上又盖上一层油毡,打开酒瓶,把床、毛毡和小木屋的其他地方都浇湿。瓶子里还剩下一点酒。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我把瓶子倒过来,看着马蒂斯罪恶的酒渗入干枯的地板。
我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火柴,听到硫黄摩擦盒子的侧面,看到火焰燃烧起来时,我浑身发抖。
就是现在。
我把火柴丢到油毡上。
我读过,说尸体不易燃烧。我们身体的百分之六十都是水,也许是因为这个。但当我看到被焦油覆盖的毛毡快速燃烧时,我想之后不会剩下多少肉了。
我走到外面,让门开着,好让第一波火苗能真正地燃烧起来。
我不必担心。
火焰仿佛在跟我们说话。先是含混的低语,继而音量逐渐增大,变得狂野起来,最后变成了刺耳的吼声。连克努特也会对这场大火感到高兴的。
她仿佛知道我在想谁似的,她说:“克努特总是说他父亲会被烧死。”
“我们呢?”我说,“我们会被烧死吗?”
“我不知道,”她握着我的手说,“我试图弄明白,但奇怪的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雨果·埃利亚森。我和这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但即便这样,我也不感到难过,我一点都不同情他。我不再生他的气,但我也不觉得高兴。我不害怕。我已经很久没有不害怕了。为了克努特而害怕,为了我自己。我甚至害怕过你。但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她咽了一口唾沫,凝视着变成了一团大火苗的小木屋。她在火红的光中显得异常美丽。
“我不后悔。至少现在是这样,以后我也不会后悔。所以,如果我们所做的是个致命的罪过,那么我会被烧死,因为我不会请求宽恕。这几天我唯一后悔的事情是让你走了。”
夜间温度骤降。一定是小木屋燃烧的热气让我的脸颊和额头发烫。
“谢谢你没有放弃,乌尔夫。”她用手抚摸着我火辣辣的脸颊。
“嗯。不是约恩吗?”
她靠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了我的嘴唇。“考虑到这个计划,我们最好还是继续叫你乌尔夫。”
“说到名字和计划,”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你现在要求婚吗?我丈夫正在我们面前被烧成灰烬的时候?”
“这是个实用的解决办法。”我说。
“实用!”她哼了一声。
“实用。”我交叉双臂。仰望天空。就是这个时候。“再加上我爱你胜过爱任何一个女人,而且我听说莱斯塔迪教的女人甚至不被允许在婚前接吻。”
当小木屋的屋顶和墙壁倒塌时,一阵火星飞了起来。她往我身上靠得更紧了。我们的嘴唇相遇了。这一次毫无疑问。
她在吻我。
当我们急急忙忙朝村子走去时,身后的小木屋已变成了一片冒烟的废墟。我们商定我应该躲到教堂里,她去收拾行李,从外公那里接回克努特,然后再开着大众汽车来接我。
“你不用打包太多东西,”我边说边拍着腰包,“我们需要什么可以买。”
她点点头。“别在外面露面。我晚点来接你。”
我们在碎石路上分手,就在我到达考松的那晚遇见马蒂斯的地方。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此刻,像那时一样,我推开沉重的教堂大门,走向祭坛。我停下来看着十字架。
外公说他不能拒绝免费的东西,他是认真的吗?这就是他屈服于迷信的唯一原因吗?还是上帝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十字架上的那个人救了我的命?我欠他什么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他只是一个用木头刻出来的人。在岸边,他们还会对着石头祈祷,也一定能起作用。
但都一个样。
该死。
我坐在前排长椅上。思考。说我在思考生与死也不算太自命不凡。
二十分钟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转过身去。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是谁。但不是莱亚,脚步声太重了。
约翰尼?奥韦?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努力回忆为什么要把手枪扔进海里。
“所以——”最后一个音被拉长了。声音低沉而熟悉。“你在和上帝对话吗?我想你是在问你是不是做对了吧?”
出于某种原因,我从莱亚的父亲身上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容貌特征,因为他刚起床。他那短短的头发不像我前几次见他时梳得那么整齐,衬衫的扣子也扣错了。这使他不再那么吓人,但除此之外,他的语调和面部表情告诉我,他是为了和平而来。
“我还算不上信徒,”我说,“但我不再否认自己有疑问。”
“每个人都有疑问。信徒的疑问比任何人都多。”
“真的吗?你也是?”
“我当然也有疑问。”雅各布·萨拉呻吟着坐在我旁边。他并不肥胖,但即便如此,长椅似乎还是晃了一下。“所以它才叫信仰,而不是知识。”
“哪怕是牧师?”
“尤其是牧师。”他叹了口气,“他每次讲道时都要直面自己的信念。他必须感受到它,因为他知道怀疑和信仰都可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我今天相信吗?我今天足够相信吗?”
“嗯。当你并不足够相信却必须走上讲坛的时候呢?”
他揉了揉下巴。“那么你必须相信,生为一个基督徒本身就是好的。克己、不屈服于罪过,哪怕在这尘世间,对人类也有价值。关于类似的主题,我读到过,说运动员发现训练中的痛苦和努力本身就有意义,即使他们从未赢得任何东西。如果天堂真的不存在,那么作为基督徒,我们至少拥有体面、安全的生活,我们工作,快乐地生活,接受上帝和大自然给予我们的可能性,并互相关照。你知道我的父亲——他也是一个传教士——过去常怎么说莱斯塔迪教吗?他说,如果你计算一下这项运动从酗酒和破碎的家庭中拯救出来的人,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们所做的是正确的了,尽管我们在说谎。”他停顿了一下,“但情况并非总是这样。有时候,按照经文的指示生活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就像莱亚……就像我,因为自己的错觉而强加给莱亚的生活一样。”他的声音里透着微弱的颤抖,“我花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这一点,任何女人都不应该被她们的父亲强迫生活在那样的婚姻中,和她们憎恨的男人一起生活,用强力占有了她们的男人。”他抬起头,看着我们头顶上的十字架,“是的,我仍然相信,根据《圣经》这没有错,但有时救赎会付出太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