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为什么不呢?”
“我不知道。鬼迷心窍了,是的。但如果恋爱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那我永远不要恋爱。”
“那么你以前是冰雪公主吗?男孩们梦寐以求的女孩,但从来不敢和她说话。”
“我?”她笑了,“我可不这么想。”
她把手放在嘴前面,但同样迅速地把手移开了。有可能是无意识的,因为我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会担心上唇上的一个小疤痕。
“你呢,乌尔夫?”她用了我的假名,丝毫没有讽刺意味。
“很多次。”
“真了不起。”
“哦,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
我耸耸肩。“它会让人受伤。但我很擅长处理被人拒绝。”
“胡说。”她说。
我咧嘴笑着吸了口气。“你知道,我也会成为那些男孩中的一员。”
“哪些男孩?”
我知道我不必回答:她脸上的红晕表明她知道我的意思。我其实有点惊讶: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脸红的人。
我正要回答,突然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扭过头去。他们站在长椅后面十米的地方。三个人。每人手里都有一瓶酒。马蒂斯的酒。要知道这个问题问的是谁可并不容易,但即使在朦胧的光线下,我也能看到、听到是谁在问:奥韦。有继承权的小叔子。
“跟这……这个……南方人。”
他含混不清的声音清楚地表明他已经尝过瓶子里的东西,但我怀疑这并不是他没能找到更具侮辱性的词汇的全部原因。
莱亚跳了起来,急忙朝他走去,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奥韦,不要——”
“嘿,你!南方人!看看我!你以为她会和你上床,是吗?现在我哥哥已经死了,她成了寡妇了。但她们是不被允许的,你知道吗?她们不能上床,现在也不行!直到她们再婚!哈哈!”他把她推到一边,瓶子画过一个很大的弧度,回到他嘴边。
“告诉你吧,这个也许可以……”酒精和唾液从他嘴里喷出来,“因为这是个婊子!”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婊子!”我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不知道,称一个女人为婊子是一个国际公认的信号,让你站起来在说话者的脸上来上一拳。但我仍然坐着。
“怎么了,南方人?你是个胆小鬼,还是采花贼?”他哈哈大笑,显然为自己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汇而感到高兴。
“奥韦……”莱亚试图开口,但他用握着酒瓶的手把她推开了。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但瓶子碰到了她的额头。也可能没碰到。我站了起来。
他咧嘴一笑。把瓶子递给站在树下半明半暗中的朋友们,向我走来,拳头举在身前。他两腿岔开,脚步快速而灵活,直到他摆好了阵势,头在拳头后面微微后仰,眼神突然变得清晰而专注。至于我,自打小学毕业后就没怎么打过架。更正一下。自打小学毕业后我就没打过架。
第一拳打在了我的鼻子上,我被眼眶里瞬间溢满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第二拳击中了我的下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然后是血的金属味。我吐出一颗牙,向空中猛击一拳。他的第三拳又打在了我鼻子上。我不知道对他们来说听起来像什么,但对我来说,这碎裂声听上去就像在压扁一辆汽车。
我又在夏日的夜幕上打空了。他的下一拳击中了我的胸部,我向前一冲,双臂搂住了他。我努力压住他的胳膊,这样它们就不能再造成伤害了,但他挣脱了左手,不断地击打我一侧的耳朵和太阳穴。有一种咚咚、吱吱的声音,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像狗一样咬牙切齿,抓住了什么东西,一只耳朵,然后使劲咬了一口。
“×!”他大叫一声,把两只胳膊都抽了出来,把我的头锁在他的右臂下。汗水和肾上腺素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我以前闻到过。在那些突然发现自己欠了费舍曼的钱,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男人身上。
“如果你敢碰她——”我对着他残缺的耳朵低声说,我听到这些话掺着自己的血咕咕地冒出来,“——我就杀了你。”
他笑了。“那你呢,南方人?如果我把你剩下的可爱白牙都打掉呢?”
“那就动手吧,”我气喘吁吁地说,“但是如果你敢碰她……”
“用这个?”
关于他手里拿着的刀,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它比克努特的刀小。
“你没这个胆。”我呻吟着。
他把刀尖抵在我的脸颊上。“没有?”
“来吧,你这个该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口齿不清了,直到我感觉到冰冷的钢铁碰到了我的舌头,才意识到他把刀刺进了我的脸颊,“——近亲繁殖的杂种。”我努力说道,因为这句话需要舌头做一定程度的运动。
“你说什么,白痴?”
我感到刀子转了一下。
“你哥哥是你父亲,”我口齿不清,“所以你才这么蠢,这么丑。”
刀突然被拔了出来。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一切会在这里结束。而我几乎是在要求,也在乞求这一刻。一个遗传了暴力基因的男人别无选择,只能把刀刺入我的身体。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才怪呢。我不知道为了得到积极的结果,我们脑子会做什么样的加减运算。我只知道这种运算的碎片一定从我睡眠不足、被阳光暴晒、酗酒的大脑中飘过了,积极的结果是,一个男人会因为一级谋杀而不得不在监狱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而在此期间,像莱亚这样的女人能摆脱这一切远走高飞,或者至少有能力做到,如果她能想到从那笔钱中留存一部分的话,她也知道钱在哪里。另一个好处是:等到奥韦被释放时,克努特·羽黑山已经长大成人,足以保护他们俩了。消极的一面是我自己的性命。考虑到我可能所剩时间不多且生活质量也不会太好,我的性命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没错,就连我也可以做算术题。
我闭上眼睛。感觉血液从我的脸上流下来,淌到衣领下面。
等待。
什么也没发生。
“你知道我会的。”一个声音说。
夹着我的头的手臂松开了。
我后退了两步。重新睁开了眼睛。
奥韦举着双手,扔了刀子。莱亚站在他面前。我认出了她拿着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快滚。”她说。
奥韦·埃里亚森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莱亚……”
“立刻!”
他俯身想要捡刀。
“我觉得你已经失去那个了。”她咆哮着说。
他向她举着手掌,两手空空地退到黑暗中。他们消失在了树林里,我们听到了愤怒的咒骂声,就着瓶子大口喝酒以及树枝沙沙作响的声音。
“给你,”莱亚说着把手枪递给我,“它在长椅上。”
“一定是掉出去了。”我说,然后把枪塞回腰包下面。我吞下脸上流出的血,感觉太阳穴里的脉搏疯狂地跳动着,还注意到我有只耳朵听不清。
“我看见你在站起来之前把它拿了出来,乌尔夫。”她闭上一只眼睛。家族习惯。“你脸上的那个洞需要缝针。快走,我车里有针线。”
我不太记得回去的经过了。好吧,我记得我们开车去了阿尔塔河,我们坐在岸边,她给我清洗伤口,我听着水声,凝视着碎石,它像糖一样堆在河两岸苍白而陡峭的悬崖壁上。我记得我在想,这些日夜里我看到的天空,比来这里之前一辈子看到的还要多。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鼻梁,发现没有断。然后她一边为我缝针,一边用萨米语跟我说话,还唱着歌,应该是一首关于身体康复的“joik”。歌声和河水的声音。我还记得曾感觉有点恶心,但她把蠓虫赶走,并频繁地轻抚我的眉头,以免头发沾到伤口上,其实严格来说,不用那么频繁。我问她为什么车里会有针线和抗菌剂,她的家人外出时是不是特别容易发生意外,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外出的时候,不是。是家庭事故。”
“家庭事故?”
“是的。叫作雨果。他过去常打架,喝得酩酊大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那所房子,缝好伤口。”
“你以前给自己缝针?”
“还有克努特。”
“他打克努特?”
“你觉得他额头上的缝线是哪里来的?”
“你给他缝的线?在车里?”
“那是初夏的时候。雨果喝醉了,就像往常一样。他说我在用责备的眼神看他,还说如果我有意识地对他表示出哪怕一点尊重,而不是无视他,那天晚上他就不会碰我了。毕竟,当时我还只是个女孩,而他是埃利亚森家一个刚从海上捕了一条大鱼回来的家伙。我没有回应他,他反而更加愤怒了,最后站起来准备打架。我知道如何自卫,但就在这时候,克努特进来了。于是雨果拿起瓶子扔了过去。击中了克努特的前额,他瘫倒在地,所以我把他抱到车上。我回到家时,雨果已经平静了下来。但是克努特在床上躺了一周,一直头晕恶心。一位医生从阿尔塔大老远赶来给他看病。雨果告诉医生和其他人,克努特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而我……我什么也没跟人说,而是一直安慰克努特,说肯定不会有第二次了。”
我误会了。当克努特说他妈妈告诉他不用担心他爸爸时,我误会了他。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说,“直到一天晚上,那帮酒鬼又聚在奥韦家里,有人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雨果把自己无礼的妻子和捣蛋儿子的事都告诉了他们,以及他是如何让他们老实点的。所以全村的人都知道了。然后,雨果就出海了。”
“所以牧师说雨果试图逃避他没有赎罪的行为时,就是指这件事?”
“以及其他的事,”她说,“你的太阳穴在流血。”
她摘下红丝巾,系到我头上。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时,我正蜷缩在车后座上,她跟我说我们到了。我可能有点脑震荡,她说,所以我才会犯困。她说最好陪我回小屋。
我走在她前面,等看不到村子了,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灯光与宁静。就像暴风雨前的时刻。或是暴风雨之后,一场毁灭了所有生命的暴风雨。一片片薄雾顺着青翠的小山爬下来,像裹着白床单的幽灵,吞没了矮小的山桦树,当它们从雾中重新出现时,看上去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接着她来了。摇摇晃晃的,好像也被施了魔法。
“出来走走?”她笑着问,“也许我们刚好同路呢?”
秘密躲藏。
我的耳朵开始吱吱作响,我觉得头晕,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莱亚扶着我。我们走得很快,可能是因为我好像时不时地失去意识。当我终于回到小木屋时,有一种回家的奇怪感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全与宁静,这是我在奥斯陆住过那么多地方都从未有过的感受。
“你现在可以睡了,”她摸着我的额头说,“明天不要着急。除了水什么都别喝。能保证吗?”
“你要去哪儿?”她从床沿上站起来时,我问她。
“当然是回家。”
“你赶时间吗?克努特和他外公在一起。”
“好吧,不太着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安静地躺着,不要说话,也不要担心。”
“我同意。但你不能安静地陪我躺在这里吗?就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听到她平静的呼吸声。想象着我能听到她在权衡。
“我不危险,”我说,“我不是五旬节教徒。”
她轻声地笑了起来。“就一会儿。”
我往墙边挪了挪,她挤在我旁边,在狭窄的铺位上躺下来。
“等你睡着了我就走,”她说,“克努特会提前回家的。”
我躺在那里,感觉有点恍惚,但又绝对地置身其中,因为我能感觉到一切:她身体的热度和脉搏,从上衣领口传出的气味,头发上散发的肥皂味,以及为防止我们的身体直接接触而放在我们之间的手和胳膊。
醒来时,我感觉已经是深夜。可能因为周围静悄悄的。尽管午夜的太阳正值巅峰,大自然也仿佛在休息,仿佛它的心跳减慢了。莱亚的脸滑进了我的颈弯里;我能感觉到她的鼻子和她的呼吸。我应该叫醒她,告诉她该走了,如果她想确保克努特回去时她在家的话。我当然希望她能在那里,这样他就不会担心了。但我也希望她留下来,哪怕多待几秒钟。所以我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思考。感觉我还活着。仿佛是她的身体给了我生命。远处传来一声隆隆声。我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我的皮肤上翕动,她醒了。
“什么声音?”她低声说。
“打雷声,”我说,“不用担心,离这里还很远。”
“这里从来没有过雷声,”她说,“太冷了。”
“也许有南方来的暖流。”
“也许吧。我做了个多么可怕的梦。”
“什么梦?”
“他在路上。他来杀我们了。”
“那个来自奥斯陆的家伙?还是奥韦?”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我们躺在那里听雷声。再也没有打雷。
“乌尔夫。”
“嗯?”
“你去过斯德哥尔摩吗?”
“是的。”
“那里好吗?”
“夏天的时候很好。”
她一只胳膊撑起身子,低头看着我。“约恩,”她说,“狮子座。”
我点点头。“这也是那个奥斯陆人说的吗?”
她摇了摇头。“你睡觉的时候我看到你项链上的标签——‘约恩·汉森,七月二十四日生’。我是天秤座的。你是火,而我是空气。”
“我会被烧死,而你会上天堂。”
她笑了。“这是你想到的第一件事吗?”
“不是。”
“那么,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的脸是那么地近,她的眼睛是如此地黑,如此真诚。
我不知道自己要吻她,直到我真的吻了她。我甚至不知道是我主动,还是她主动。但之后我用胳膊搂住她,把她拉到我身边,紧紧地抱着她,感受她的身体,空气从她的牙齿间咝咝作响,就像一对风箱。
“不!”她呻吟着,“不要!”
“莱亚……”
“不!我们……我不能。放开我!”
我放开了她。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地板中央,凶狠地盯着我。
“我以为……”我说,“对不起,我没想……”
“嘘,”她平静地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再发生了。永远。你明白吗?”
“不明白。”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呻吟声。
“我嫁人了,乌尔夫。”
“嫁人了?你是个寡妇。”
“你不明白。我不仅嫁给了他。我还嫁给了……一切。这里的一切。你和我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你靠毒品为生,我是个教堂司事,一个信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而活,但这就是我活着的目的,还有我的儿子。其他都不重要,我不会让……一个愚蠢、不负责任的梦毁了它。我负担不起,乌尔夫。你明白吗?”
“但我说过我有钱。看看橱柜旁边的木板后面,有……”
“不,不,不!”她双手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也不想要钱!我只想要我拥有的一切,别无他求。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结束了……又傻又疯……现在我要走了。别来看我。我也不会来看你。再见,乌尔夫。好好活着。”
过了一会儿,等她走出了小木屋,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了。是的,她吻了我,我脸上的疼痛没有撒谎。但剩下的部分也一定是真的,她说她再也不想见我了。我站起来走到外面,看到她在月光下朝村子跑去。
她当然是在逃跑。谁不会呢?连我都会。很久以前。我就是那种逃跑的人。她负担不起逃跑的后果,而我通常是因为负担不了留下的后果才跑。我当时在想什么?我们这样的两个人能在一起?不,我不是这么想的。也许,是做梦了,就像我们在脑海中浮想联翩一样。该醒醒了。
又一阵隆隆的雷声,这次近了一些。我向西边望去。远处,一排排铅灰色的云高耸起来。
他在路上。他来杀我们了。
我回到小屋里,额头靠在墙上。我不相信梦,就跟我不相信神一样。我更倾向于相信瘾君子对毒品的爱,而不相信人们对彼此的爱。但我确实相信死亡。我知道这是个必定会遵守的诺言。我相信一颗时速一千公里的九毫米子弹。相信生命就是从它离开枪管到它射穿你的大脑之间的那段时间。
我从床底把绳子拉出来,把它缠绕在门把手上,另一端系在沉重的床架上,床架是被钉在墙上的,这样门就不能从外面打开了。我把绳子拉得更紧了。好了。然后,我躺下来,盯着面前的铺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