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
“更准确地说,是三分十九秒。就是她唱那首歌的时间。”
我听到她坐了起来。“你刚才跟我说的是一首歌?”
“《我们慢慢地穿过城市》,”我说,“莫妮卡·塞特隆德。”
“你从没见过她?”
“没有,我有张票,本来要去斯德哥尔摩看她和史蒂夫·库恩的音乐会,但后来安娜生病了,我得工作。”
她默默地点点头。
“和一个人这么幸福地在一起一定很好,”她说,“就像歌里的那对,我是说。”
“但不会持久。”
“谁知道呢。”
“没错。没人知道。但是,根据你的经验,它能持久吗?”
突然吹来一阵冷风,我睁开了眼睛。在对面的悬崖边上看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块大石头的轮廓。我转向莱亚。她弓着腰坐在那里。
“我只是说一切都可能存在,”她说,“即使是永恒的爱。”
几缕头发被吹到她的脸上,我突然意识到她也有。同样的蓝色闪光。除非那是远处的光。
“对不起,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我停了下来。我的眼睛寻找着那块石头,但再也找不到了。
“你只是……”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会后悔说这话的。“葬礼结束后,我当时站在工作间的窗户下面。无意中听到你和你丈夫的弟弟的对话。”
她交叉双臂。看着我。没有震惊,而是认真。她朝克努特跑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着我。
“我不知道对一个男人的爱能持续多久,因为我从未爱过塞给我的那个男人。”
“塞给?你是说这是包办婚姻?”
她摇了摇头。“包办婚姻是过去不同的家庭之间组织的。是有利的联盟。就像牧场和驯鹿群一样。同样的信仰。雨果和我不是那样的婚姻。”
“所以呢?”
“是强迫婚姻。”
“谁逼你的?”
“形势。”她又环顾四周看克努特有没有回来。
“你当时……”
“是,我怀孕了。”
“我理解你的宗教对婚外生子不是特别宽容,但雨果并非来自一个莱斯塔迪教家庭,对吧?”
她摇了摇头。“形势,还有我父亲。这两样迫使我们就范。他说如果我不按他的要求做,就把我逐出教会。被驱逐意味着没有任何亲友,完全孑然一身。你明白吗?”她把手放到嘴边。起初我以为是为了掩盖她的伤疤,“我见过被驱逐的人是什么下场。”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乌尔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一个陌生人。”直到这时我才听到她声音里的啜泣。
“也许正是因为我是个陌生人。”
“是的,或许吧,”她吸了吸鼻子,“你会离开的。”
“你父亲怎么能逼迫雨果呢?雨果不是教会的一员,他也没办法被逐出教会。”
“父亲告诉他,如果他不娶我,就举报他强奸我。”
我默默地看着她。
她挺直身子,抬起头,看着大海。
“没错,我十八岁时嫁给了强奸我的人。还有了他的孩子。”
陆地上传来一声尖叫。我扭过头。一只黑鸬鹚正贴着悬崖下的水面飞行。
“因为这就是你对《圣经》的解读?”
“在我们家,只有一个人能解读圣言。”
“你父亲。”
她耸耸肩。“事发当晚,我回家告诉母亲雨果强奸了我。她安慰我,但是说最好还是随它去吧。让埃利亚森的一个儿子被判强奸罪,又有什么好处?但当她意识到我怀孕了,就去找了父亲。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我们有没有向上帝祈祷,保佑我不会怀孕。他的第二反应是我和雨果必须结婚。”
她咽了咽口水。打住了。我意识到她很少对人提及此事。也许从未提及。我给了她第一次也是最好的机会,在葬礼后大声说出这些话。
“然后他去找了老埃利亚森,”她接着说,“雨果的父亲和我父亲都是这个村子里富有影响力的人物,只是方式不同。老埃利亚森给人们提供海上的工作,我父亲则为他们提供圣言,并抚慰他们不安的灵魂。父亲说,如果埃利亚森不同意,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服他的教众,说他们那天晚上看到或听到了什么。老埃利亚森回答说,父亲不必威胁他,不管怎样,我都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还说也许我可以让雨果平静一点。一旦他们俩决定了怎么办,之后就会怎么办。”
“怎么——”我正要说话,但又被尖叫声打断了。这次不是鸟。
是克努特。
我们都跳了起来。
费舍曼总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又一声尖叫。我们朝声音的方向跑去。我先到了岛的顶部。看到了他。我转向莱亚,她在我身后提着裙子跑。
“他没事。”
男孩站在离我们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盯着岸上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我朝他喊道。
他指着被波浪拍打着的黑色物体。然后,我闻到了味道。尸体的气味。
“那是什么?”莱亚来到我身边问道。
我和克努特一样,用手指着。
“死亡和毁灭。”她说。
她要朝克努特走过去,我把她拦住了。“也许你应该待在这里,我去看看是什么。”
“不用,”她说,“我能看出来。”
“所以,那是什么?”
“一只幼崽。”
“幼崽?”
“一只小海豹,”她说,“死了的海豹。”
我们划船回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四下里静悄悄的,你能听到的只有桨离开水面时飞溅的水花声,倾斜的阳光下,滴落的水珠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我坐在船尾,看着母子俩划船。我在心里哼着《我们慢慢地穿过城市》。他们就像一个有机体。克努特神情凝重,背部和大腿发力,努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以成年人平静、均匀的节奏划着沉重的船桨。妈妈坐在他身后,配合他的动作,尽力跟他同步。没有人说话。她手背上的血管和肌肉在移动,她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以保证我们的航线是正确的,回头时黑发被吹到一侧。当然了,克努特也尽力显出他并非刻意向我展示自己优秀的划船技术,但他时不时地偷瞄我,从而暴露了自己。我伸着下巴,赞赏地点点头。他假装没有看到,但我看得出他划得更起劲了。
我们用一根系在滑轮上的绳子把船拖到船架上,再拖进船库。把这条沉重的船拉上来出人意料地容易。我禁不住想到了人类坚持不懈的创造力和生存能力,以及我们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做可怕的事情。
我们沿着碎石路朝房子走去。在小路起点附近的电线杆前停了下来。跳舞乐队的广告上面贴了一张新海报。
“再见,乌尔夫,”她说,“很高兴和你共度时光。祝你安全到家,睡个好觉。”
“再见。”我笑着说。在这里,他们对待告别真的很认真。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周围的环境又太残酷。你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你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或者还能再见面。
“周六早上,要是能在教区教堂的祈祷会上见到你,我们会非常高兴,”她用一种略显生硬的语气说,脸上抽搐着,“对吗,克努特?”
克努特点了点头,没有作声,他已经快睡着了。
“谢谢,但我认为现在我已经没救了。”我不知道这种模棱两可是不是故意的。
“听听圣言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她用那双奇怪而热情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总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前提是,”我说,“我可以借用你的车,之后开车去阿尔塔。我要买点东西。”
“你会开车吗?”
我耸耸肩。
“也许我也可以去。”她说。
“不用。”
“那辆车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开。”
我不知道这种模棱两可是不是故意的。
我到达小屋后,没碰那瓶酒就躺下直接睡着了。根据我的记忆,没有做梦。我醒来时感觉有事情发生了。好事。距离上次有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已经很久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