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库离码头大约一百米。腐烂的海藻和海水的气味激起了一些模糊的夏日记忆:把我的头穿进一件太小的救生衣;一个表弟炫耀着,因为他们有钱到足以拥有一艘船和一个船舱;还有一个满脸通红的舅舅咒骂着,因为他启动不了舷外发动机。
船库里一片漆黑,有一股令人愉快的焦油味。我们捕鱼所需的一切都已经在船上了,船的龙骨扣在一个木制的支架上。
“这对一艘划船来说会不会有点大?”我估计船有五六米长。
“哦,这不过是中等大小的,”莱亚说,“来吧,我们得一起推。”
“爸爸的船要大得多,”克努特说,“是一艘带桅杆的十桨船。”
我们把船推下水,我设法爬进船里,没让腿湿太多。
我把桨放到两对桨架中的一对上,开始平稳有力地划离岸边。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一个没了父亲的穷亲戚,被允许去做客,我花了很多精力练习划船,想比表弟划得好。即便如此,我觉得还是能看出莱亚和克努特并不认为有多好。
划出一段距离后,我把桨收进去。
克努特蹑手蹑脚地走到船尾,靠在船舷上,抛出钓线,盯着它看。我能看到他眼中恍惚的神情,他的想象力正自由驰骋。
“好孩子。”我说着脱下之前挂在船库里的钩子上的夹克。
她点点头。
没有风,大海——或者说海洋,莱亚和克努特这么叫——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它看起来很坚固,我们可以踏在上面朝着通红的坩埚似的太阳走去,太阳正挂在北方的地平线上方。
“克努特说你没有家人了。”她说。
我摇了摇头。“幸好没有。”
“那一定很奇怪。”
“什么?”
“没有人。没人想你。没人照顾你。你也没有需要照顾的人。”
“我试过了,”我说着松开一根钓线上的钩子,“但我应付不了。”
“你应付不了有个家庭吗?”
“我照顾不了她们,”我说,“你现在一定已经意识到,我不是那种你可以信赖的人。”
“我听你说了,乌尔夫,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怎么回事?”
我把匙状钓饵从钓线上拔了出来。“你为什么还叫我乌尔夫?”
“你告诉我的,这是你的名字,所以我就用这个名字。直到你想被叫其他的名字。每个人都应该被允许时不时换个名字。”
“你叫莱亚多久了?”
她眯起一只眼睛。“你在问一个女人她多大了?”
“我不是想……”
“二十九年。”
“嗯,莱亚是个好名字,没理由改——”
“它的意思是‘母牛’,”她打断了我,说道,“我希望别人叫我萨拉。意思是‘公主’。但我父亲说我不能叫萨拉·萨拉。所以我已经被当母牛叫了二十九年了。对此,你怎么看?”
“好吧,”我想了一会儿,“哞?”
起初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大笑起来。那深沉的笑声。慢吞吞的狂笑。克努特在船尾转过身来。“怎么了?他讲了个笑话吗?”
“是的,”她说,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我,“我想是的。”
“跟我讲讲!”
“等会儿,”她向我探过身来,“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把钓线抛出去,“只是来不及了。”
她皱着眉头。“什么来不及了?”
“救我女儿。”水是如此清澈,我都能看到闪闪发光的匙状钓饵越沉越深。直到它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黑暗中。“当我终于有钱了,她已经昏迷了。我凑够了德国的治疗费,三周后她就去世了。不是说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因为已经太晚了。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但关键是我没能做到我该做的事。我让她失望了。这是我生活中经常重复的一句话。但事实是我应付不了……我甚至没办法……”
我吸了吸鼻子。也许我不该把夹克脱了,毕竟我们离北极很近。我觉得有东西放在了我的小臂上。我的汗毛竖了起来。轻轻的触碰。我不记得上次有女人碰我是什么时候了。直到我想起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这地方,这些人,所有的一切,都见鬼去吧。
“这就是你偷钱的原因,对吗?”
我耸耸肩。
“你为了女儿偷钱,尽管你知道如果他们抓住你会杀了你。”
我往船外吐了口口水,想看到有东西打破水面可怕的平静。“你这么说,听上去还不错,”我说,“这么说吧,我就是一个为时已晚才会为女儿做任何事的父亲。”
“但医生说了,无论如何都已经太晚了,不是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他们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你,神父,无神论者,都不知道。所以我们选择相信。相信。因为这总好过意识到在深渊中等着我们的只有黑暗,寒冷,死亡。”
“你真的相信吗?
“你真的相信有一扇珍珠门,门口站着天使和一个叫圣·彼得的家伙吗?事实上,不,你不相信,一个比你们的教派大一万倍的教派相信圣人。他们认为,如果你不完全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不能连最细微的细节都相信,那么你就会下地狱。你真的很幸运,出生在北极附近,在一群真正的信徒中间,而不是在意大利或西班牙。否则你就要走一段很长的救赎之路了。”
我看到钓线松了,就拉了拉。它猛地一扯,显然钩住了什么东西;这里一定很浅。我使劲拉,钓线挣脱了被钩住的东西。
“你生气了,乌尔夫。”
“生气?我是他妈的愤怒,我就是这样。如果你的上帝真的存在,他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人类,为什么他要让一个人出生在苦难中,却让另一个人过着放荡的生活,或者让一些人有机会找到能够拯救他们的信仰,而大多数人却始终对神闻所未闻。他为什么要……他怎么能……”
该死的寒冷。
“带走你的女儿?”她平静地问。
我眨了眨眼。“那里什么都没有,”我说,“只有黑暗,死亡,和——”
“鱼!”克努特喊道。
我们转身看向他。他已经在收线了。莱亚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然后松开手,靠到船舷上。
我们盯着水下。等着他钓到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一顶黄色的海员帽。突然,我有了预感。不,这不仅仅是一种预感。我确信他会回来的。我闭上眼睛。是的,我看得很清楚。约翰尼会回来的。他知道我还在这里。
“哈!”克努特高兴地说。
当我睁开眼睛时,一条硕大的鳕鱼正在船底扭动着身子。它的眼睛突出来,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也正常——它很难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