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我双膝跪地,双手握着手枪。

我看见派因和霍夫曼转过身来,几乎像是慢动作。

我射中了派因的后背,加速了他的旋转。两枪。白色的羽毛从他的棕色夹克上跳起,像雪花一样在空中起舞。他已经从夹克里掏出手枪并开了枪,但没能抬起胳膊。子弹击中地板和墙壁,在石头砌的地窖里轰鸣着反弹。我用余光看到克莱因已经推开了我旁边的棺材盖,但还没有爬出来。也许他不喜欢枪林弹雨。丹麦人从棺材里出来了,瞄准了霍夫曼,但由于他们把他的棺材放在了地窖的尽头,我处在霍夫曼身后,刚好在他的射击路线上。我向霍夫曼挥动手枪的同时猛地后仰。但他出奇地快。他一跃翻过棺材,朝那个小女孩扑了过去,他落在了地窖的长墙边,同时把她带倒在地。他其余的家人都像盐柱一样目瞪口呆地站在他前面。

派因躺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桌子上是本杰明·霍夫曼的棺材。他握着手枪的手僵硬地向外伸着,就像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油标尺。它一个劲乱转,胡乱发射子弹。血液和脊髓液淌到水泥地上。格洛克手枪。里面装了很多子弹。迟早会有人中弹。我又向派因开了一枪。我再次向霍夫曼举起手枪,同时踢了一脚克莱因的棺材。我瞄准了他。他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女孩坐在他的腿上,他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她瘦骨嶙峋的胸腔,另一只手拿手枪对准她的太阳穴。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用棕色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埃里克……”是他妹妹。她看着哥哥,对她的丈夫说。

那个半秃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颤颤巍巍地朝大舅子迈了一步。

“别再靠近了,埃里克,”霍夫曼说,“这些人不是来找你的。”

但埃里克没有停下,他迟疑着继续前行,像个僵尸一样。

“操!”丹麦人喊道,摇晃着扣动扳机。显然没成功。子弹可能卡住了。该死的门外汉。

“埃里克!”霍夫曼重复道,同时把手枪对准了他妹夫。

父亲向女儿伸出双臂,湿了湿嘴唇。“贝蒂娜……”

霍夫曼开枪了。妹夫踉踉跄跄地退了回来。他的肚子中枪了。

“出来,不然我开枪打死这个女孩!”霍夫曼喊道。

我听到身边一声长叹。是克莱因,他站了起来,面前的短枪瞄准了霍夫曼。

但是桌子和小霍夫曼的棺材挡住了路线,所以他不得不向棺材靠近一步,以获得更开阔的射击路线。

“回去,不然我就开枪打死她!”霍夫曼现在正用假声尖叫。

霰弹枪枪口朝下,大约是四十五度,同时,克莱因将身体后倾,远离霰弹枪,好像是害怕它会炸掉他的脸。

“克莱因,”我说,“别开枪!”

我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就像你知道某样东西要爆炸,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时那样。

“先生!”我喊道,试图和霍夫曼进行眼神交流,“先生!请放了那个女孩!”

霍夫曼盯着我,好像在问我是不是把他当成了傻瓜。

该死。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我伸出手,向克莱因走去。

霰弹枪的爆炸声在我耳边回响。一团烟向天花板升起。枪管短,烟的播撒面积大。

女孩的白上衣上现在布满了圆点,脖子的一侧被撕开了,霍夫曼的脸看起来像在燃烧。

但他们都还活着。当霍夫曼的手枪在地板上滑开时,克莱因俯身趴在桌上的棺材上,伸出手臂,枪管靠住女孩的肩膀,枪口伸到了霍夫曼的鼻子前面。

他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把霍夫曼的脸轰回了脑袋里。

克莱因朝我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疯子般的兴奋表情。“一个目标!你这个浑蛋,这够得上你一个目标了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克莱因把霰弹枪朝我举起来,我就要朝他的头开枪,即使我知道枪里除了两个空弹壳外什么也没有。我瞥了霍夫曼一眼。他的头中部凹陷,像一个从内部腐烂,被风吹落的苹果。他被摆平了。那又怎么样?他最终都会死。我们最终都会死。但至少我活得比他长。

我搂住女孩,抓起霍夫曼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缠在她的脖子上,脖子有鲜血不断涌出。她一个劲盯着我,瞳孔似乎占据了整个眼睛。她一句话也没说。我让丹麦人去楼梯把风,同时让孩子的外祖母按住她脖子上的伤口,以尽量减少出血。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克莱因给那把丑陋的枪装上了两颗子弹。我紧紧抓住手枪。

妹妹跪在丈夫身边,丈夫低声、单调地呻吟着,双手捂着肚子。我听说胃酸进入伤口会很痛苦,但我猜他会活下来。但这个女孩……该死。她何曾伤害过谁?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丹麦人问道。

“我们静静地坐着等。”我说。

克莱因哼了一声。“等什么?那些猪?”

“一直等到我们听到一辆汽车启动并开走了。”我说。我记得熊皮帽下那镇定的神情。我只能希望他不是真的那么忠于职守。

“掘墓人……”

“闭嘴!”

克莱因瞪着我。霰弹枪的枪口微微上扬。直到他注意到我的手枪指向哪里,然后才又放下了枪。他也闭嘴了。

但有人没有闭嘴。声音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该死的浑蛋……”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这家伙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嘴却不肯停下来,就像一条被砍成两半的蛇的尸体。我读到过,被砍断之后,蛇的身体可以继续蠕动一天。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婊子养的。”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派因这个绰号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争议。有人说源于挪威语“痛苦”一词,因为他知道如果手下的女人没做好本职工作该去割哪里,割哪里更痛而不致毁容,哪里的伤疤不会对商品造成太大损害。还有人说是源自英语单词“松树”,因为他有一双大长腿。但现在看来他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了。

“啊,该死的浑蛋!天啊,真他妈的疼,奥拉夫!”

“看来不会疼很久了,派因。”

“不会?该死。你能把烟递给我吗?”

我从他耳后取出香烟,塞在他颤抖的嘴唇之间。它忽上忽下,但他设法叼住了。

“火——火?”他结结巴巴地说。

“对不起,我戒了。”

“明智。你会活得更久。”

“保证不了。”

“对,当然了。你明天可能会被巴——巴士撞到。”

我点点头。“谁在外面等着?”

“你好像出汗了,奥拉夫。衣服穿厚了还是压力使然?”

“回答我。”

“那么,我说——说了能得到什么呢?”

“一千万克朗,免税。或者给你点烟。你来选。”

派因笑了。咳嗽。“只有那个俄国人。但我觉得他很厉害。职业军人之类的。不知道,可怜的家伙不怎么说话。”

“有武器吗?”

“老天,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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