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生为侦探

所谓的“第三种皮肤”,意为除了善人和恶人之外,不论男女,所有人都持有的,一种基本的、孩童性的特质。像是堆积沙滩城堡,又或者害怕黑暗,就是这类基本的孩童性的特质。

——约翰·宾汉姆《第三种皮肤》

*“爪”

身体上最肮脏,但也是最漂亮的是哪个部位呢?

肮脏就是美丽。美丽就是肮脏。我并不是想说这种难以理解的话,不过大部分漂亮的东西确实也非常肮脏。

答案是手。虽然问题很绕,答案却异常简单。

孩提时期,我一直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一天要洗很多次手,身体却只能在洗澡的时候清洗。脸也不能随时随地洗。只有双手要洗很多次。上完厕所要洗,吃饭前要洗。流感时期还会被要求不停地洗手漱口,洗手的次数还会增加。因为接触水的次数太多,到了冬天,指关节的皮肤甚至会开裂。

所以,美丽的手就是奇迹。

发现了这个“真理”之后,我便迷上了手。路上行人的手,孩子的手,大人的手,我都一直观察着。大人的手,特别是已经开始衰老的大人的手,皮肤上会有皱纹,所以并不美丽。孩子的手虽然柔软,但还没发育完全,也无法满足我的欲求。母亲的手因为要不停沾水,所以生了疮,看起来毫无魅力。

能满足我渴望的是女人的手。小学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位年轻的实习老师,她的手就像是两条白色的鱼,关节的形状也非常美丽,指甲则修剪成颇有魅力的弧形。她教艺术类科目。有一次,我借口帮忙,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打印纸,于是碰到了她的手。那个瞬间,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天晚上,我反复回味着那只冰冷的手触碰到我潮湿的皮肤时的感觉。我第一次梦遗了。

然而,她的手马上就变脏了。

和学生们玩游戏的时候,她的手擦伤了。右手指甲处贴上了一个大型创可贴。

真是不小心啊。但同时,这也让我进一步认同了自己的想法。

美丽的手就是奇迹。因为美丽的手是转瞬即逝的。手是无比纤细的东西。

所以,我产生了不让奇迹溜走的想法。我想要抓住那个瞬间,永远爱护着它。我第一次杀害的女性,是家附近的彩票店的店员。向我递出彩票时,她的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是年末,因为她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纸片,我不希望她把手弄伤,于是马上就杀死了她。

杀掉她后,我将她的手砍了下来。那时我一度认为这样就能永远将美好收入囊中了。然而,刚砍断手腕我就意识到了。尸体很快就会腐烂,这样做也得不到永远,得不到美好。我只能获得一瞬间的美好。我爱着美丽的手,我为那双手做了美甲,反复品味。那个瞬间,我获得了愉悦的高潮。但那双手最终还是开始腐烂,变得丑陋。

我在接下来的犯罪中加入了自己的趣味。我改变了杀人手法,看着地图寻找杀人的场所,打算描绘出一个特定的图案。但我搞砸了。实施第五次犯罪时,我被人抓到了尾巴,不得不终止第六次犯罪计划。警察开始逼近,我感到了恐惧。如果能把罪行都推到另一个人头上就好了,我这样想着,然后将当时在网上认识的男人杀掉了,让他当了我的替身。

那是我第一次去杀与手无关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家里蹲,当然,他没有美丽的双手,甚至从未做过手部护理。清理现场时,我的手指弄脏了,我不禁发出惨叫。我好恨那个让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家伙。

作为纪念,我保留着每一次作案时用的凶器和犯罪前写下的计划。而我将它们全都放到了作为替身的男人的家里,这样一来,那些笨蛋警察肯定会将这些东西当成是他的。不过,全都舍弃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明明是我犯下的案子,却全都变成了那个男人的功绩,这让我受不了。那些全都是我做的啊。是我用美丽的东西装饰了那些美丽的手。可是我没办法大声地说出来。我讨厌这种无法炫耀自身功绩的感觉,这比夺去自由更让我厌恶。

所以,我将最后杀害的那名女高中生画的画留在了身边。当时我为了留下信息,而从她的文件夹中随便抽出了这幅画。不过看过后我倒是相当中意画上画的那个拿着剑的英雄,我从小就很喜欢这类游戏。既然是我所杀掉的女人所画的东西,我看了自然感伤。这幅画一方面能帮助我压抑杀人的欲望,另一方面还能安慰我的内心。我不愿折叠它,因此找来画板,将它平整地夹好。

那个女高中生还真是可怜啊。她也是被卷进来的,才会遇到这种事。

——是那个家伙。对,那个叫飞鸟井的女高中生。

这个能理解我的女高中生出现时,我感到相当慌乱。浏览讨论该事件的网上论坛时,我发现有人说在案发现场看到了一名女高中生侦探。飞鸟井之前在大阪的一家酒店身陷一起事件之中,接着她在众多客人面前进行推理,破了案,大名因此被人知晓。

你到底有多了解我啊?我将她视为眼中钉。她总能预测到我的行动,实在是太碍事了。

所以我得让她知道我的想法。

然而,哪怕这样,她却还是没有死心。

得知作为我的替身被我杀死的那名男性被警方断定为自杀后,我依旧没有安心。我知道那个女人是不会就此放弃的。那之后,夜里我总是担惊受怕,辗转难眠。会这么害怕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还得努力地压抑内心的冲动。光是清清白白地生活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后来,我成了普通的上班族,和普通的女人结了婚,住在山中的这栋小小的房子里。

——都怪那家伙,我才会……

因为害怕引起警方的注意,这十年里我一直隐藏着属于我的气息。

然而,时隔十年的这次杀人,让我找回了过去的感觉。

我杀死了妻子。低头看着尸体时,过去的感觉回来了一点点。

我推倒了妻子,她的脑袋歪向一边,变成了一具尸体,躺在我的眼前。

撞到桌角而死这种方式实在是太无聊了,杀人的动机也不过是夫妻吵架。这种没有经过思考的失手杀人,和细心谋划、令人沉醉的犯罪完全是两回事。但因为这次无聊的杀人,我体内杀人的欲望再次变得活跃了。

以毫无乐趣的方式杀了人,让我更加渴望异常的刺激。我将妻子的手砍了下来,这是时隔多年再一次砍下他人的手。妻子的手保养得很好,也算是能满足我的“战利品”。

做完了一切,我却还是冷静不下来。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怎么都无法平静。

我还没有忘记十年前的感觉。美甲的工具,还有香袋和假花,当年使用过的道具我都一直留在身边。欲望无法排解时,它们能稍微帮我舒缓情绪。

就在此时,命运的门铃响了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门,但是看到玄关处的电灯开着时,我的脸色沉了下来。胆怯充满全身。警察该不会这么快就来了吧,不过他们已经追了我十年,不管什么时候来都不足为奇。我也有充满自信的时候,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害怕极了。

我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留一头披肩发的女性。看到她的脸时,战栗感传遍了我的全身。她的身上有我所熟悉的影子,我还记得她那双坚定的眼睛。

“我是××保险公司的飞鸟井。请问您是久我岛先生吗?”

——糟了。

我知道我的脸瞬间因充血而泛红。这个女人还没有放弃。这十年来她一直在追踪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不想被夺走自由。

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飞鸟井的双眼没有焦点。准确地说,她似乎正看着我背后很远的地方。她的周身散发出茫然的气息。

飞鸟井没有看我。

这个瞬间,我的体内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我明明受了那么多苦,这十年里一直忍耐着,什么都不能做,这家伙却把我给忘了。另外,发现身份没有暴露,也让我的胆子大了起来。与此同时,我也想让她知道我的想法。我产生了一种类似玩游戏的心理。

我的视线落在了飞鸟井的手上。

真是一双不错的手。特别是第二个关节,非常美丽。虽然她的指甲剪得过短了,但形状还是很美的。

如果不能杀了她,我会感到很可惜的。

1“爪”的真身【距离馆被烧毁还有3分钟】

眼前的光景让我一片茫然。

抬头一看,落日馆正冒着黑烟,此时宅邸已经完全被赤红色的火焰包围。是引发爆炸了吗?火焰突然蹿了一下。落日馆正被慢慢烧毁,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风吹过我冒着汗的额头。

井盖周围是一片黑色的宽广土地。附近的矮木丛中发出树木被烧爆的声音。火还在烧着,还不能说绝对的安全。

“久我岛就是‘爪’?”

文男惊讶极了。

他背后的树林也在熊熊燃烧着。我产生了一种终于从大火的包围圈中逃了出来的安心感。然而我们还处在危险之中,现在可不是慢吞吞闲聊的时候。

可我们还是想听。我们想从葛城的口中听到真相。

小出离开飞鸟井身边,站了起来,与葛城面对面。贵之、文男、我,还有真正的贵之,将他们两个人围了起来,财田雄山由文男背着,仍在昏睡。

飞鸟井缓缓地站起身,拂去了身上的尘土,说道:“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久我岛就是‘爪’。”

葛城的回应像是在发泄情绪,而且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应该已经没救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会直接摔死的吧。”

也没有救他的价值了。

似乎还包含着这样的言外之意。

他的样子很奇怪。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我想不明白。

我看着飞鸟井。她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我猜测刚才葛城所说的话,能够解释这两个人谜一般的态度。

——飞鸟井小姐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早就知道了?我有些混乱。如果她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她一直保持沉默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应该跟我和葛城一样,也想要抓住“爪”吧?

“请、请问……”真正的贵之说道,“虽然不知道‘爪’什么的是怎么回事,但大家等冷静下来再聊怎么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的没错。虽然我也有在意的事,但还是等到达安全区域后再向葛城询问比较好。是因为真正的贵之对于事件一无所知,才不会感情用事吧。

一截烧着的树枝落在了不远处。

“这里也很危险啊!”我大叫道,“我们赶紧下山,找个安全的地方吧……快!”

我们花了三十分钟,终于走到了山脚。已被烧尽的树林还冒着黑烟。不过我们暂时到达了安全区域,终于松了一口气。

已经进入了夜晚。我回头看去,在离得很远的树丛后方,仍能看到熊熊燃烧着的落日馆。向前方看去,远处应该是警方和消防队集结起来的搜索队。我们朝着光的方向站成一排。

“咱们啊……”小出突然用脱了力的声音说道,“咱们就在这里道别吧。我可不打算和搜索队打交道,准备在这里离开了。我不想暴露身份。说起来,贵之和文男,你们二位也一样吧?”

“啊……”贵之指了指文男背着的雄山,“把他放下来之后,我们也会离开。”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你们三位应该也很累了吧,警察会保护我们的。”

“那是不可能的呀。我们的生存方式就是这样,不适合接受警察的照顾。”

生存方式。这个词刺激到了我的心,我想起葛城在提起侦探的事时也用到过这个词。

“所以啊,侦探,这是我们最后的交谈机会了。就说给我听听吧,你是怎么知道久我岛就是‘爪’的?”小出叹了口气,“请你说明白。搞不明白整件事我是不会离开的。”

小出直率的话语敲打着我的胸口。

“是啊,我也一样无法理解。在弄清楚那个男人是如何杀害小翼之前,我也是不会走的。”

小出坐在了附近的树桩上,其他人也各随己便找了地方坐下。贵之靠在树干上,文男找了个挡风的地方放下雄山,自己在旁边待着。真正的贵之虽然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但也靠在了树边。我则坐在了飞鸟井的身边。

“是啊,”葛城嘟囔着,“现在终于有了解开谜题的理由。”

他的言行依然成谜。他暂时闭上眼睛,露出沉稳的表情。啊,我叹息着,这才是侦探的样子,往日的他回来了。

可我却感觉此时他看起来要比平时危险,是我的错觉吗?

“促使我发现‘爪’的真正身份的,是他留下的那幅画。”

听到葛城的话,飞鸟井有了反应。

“是从美登里手中夺走的画。”她抬头望着天空,眼神虚无,“那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为了实现梦想,她为小说绘制了插画,而那幅画却被‘爪’夺走,保存了起来。”

“‘爪’杀害了甘崎小姐后,夺走了画。我们知道他将写给飞鸟井小姐的信,‘较量重新开始了’,塞入了甘崎小姐的文件夹。甘崎小姐被杀那天突然下起了雨,而凶手是用水性笔写下那句话的,字会被雨水溶掉。于是他拿起甘崎小姐的文件夹,将那张纸放了进去。”

飞鸟井听着,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

“那个文件夹里原本放着的就是这幅画,他将画取出,把写了字的纸放了进去,因此画才落入了他的手中。那之后过了十年,这幅画出现在了我们眼前。画被裱进画框,摆在那个升降天花板房间的隐藏书架上。”

“甚至在小翼的被害现场,那家伙还在进行着表演。真是个孩子气的男人。”

飞鸟井像要吐出来了一样说道。文男的脸上浮现出悲痛的表情,也许是又想起了小翼的死吧。

葛城没有回应飞鸟井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幅画是a3大小,画框是从财田家一楼的书房里拿出来的。画上画的是一名幻想风格的战士。

“一开始我们推测,会不会这幅画本来就在财田家呢?但既然画框是在现场拿的,还特意放到了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间,再加上画框里沾有烟灰,说明画很有可能是在山火发生后才布置好的。也就是说,凶手提前将画摆放好的可能性很小。故意在非常事态之下做这样的事,让我不禁思考凶手是从宅邸之外将画带入的可能性。”

“请等一下,”我插嘴道,“‘爪’与飞鸟井的相遇只是偶然吧?飞鸟井只是因为与久我岛太太签约才偶然拜访的,他是怎么提前准备好的呢?”

“也许他无论何时都随身带着那幅画,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财田家的人是‘爪’,就也会有同样的疑问。贵之和文男在来那座宅邸前也无法预测会碰到飞鸟井小姐。所以,要在可以将画带进去的人中确定凶手。”

“能将画带进去的人……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是谁的呢?”

“这不是很简单嘛。那幅画上面完全没有折痕。”

“那又如何?”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大脑才开始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啊……!”

“怎么了,田所君?”文男问道,“所谓的折痕,有这么重要吗?”

“发现画的时候,葛城曾将画放到灯光下仔细看过。如果是水彩原画,就会有颜料渗入纸张的痕迹,他当时就是这么确认那幅画是原画的。”

葛城接过我的话说道:“画画的甘崎小姐本人没有折过画。那是她珍贵的作品,所以都是将画装在尺寸正好的文件夹里带着。之后画被凶手从文件夹里取出。下一次这幅画出现在众人眼前就是今天了。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这幅画都没有折叠过。

“也就是说,凶手是保管这幅画的时段内从未将它折叠过,同时又能将画带入宅邸的人。”

“还有,”我惊讶于葛城的慧眼,“我们昨天是因为遭遇山火而去宅邸紧急避难的,大家都是轻装前往。根据这个条件可以排除大部分嫌疑人了。”

“原来如此……”小出发出了感叹声。

贵之的嘴大张着,看起来像是想说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推理啊。

葛城舔了一下嘴唇。

“首先从可以排除的人开始说吧。

“先是我和田所君。我们两个是从宿舍过来的,没带任何行李。我们的背包里只装了饮料、地图以及手机电池,这个包装不下a3的画纸。

“接下来是飞鸟井小姐。她是因为工作前来的,因此拿着工作时用的包。她的包平时要装文件资料,应该包可以装下a4大小的纸张,但要想不折就将那幅画放进去还是不可能。

“接下来是小出小姐。她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作为登山者,这点装备都有些太简陋了。当然,看上去也无法装得下画。

“再有就是,把正牌的财田贵之先生也加上吧。”

“我吗?”

真正的贵之吓了一跳。

“贵之先生没有作案机会。根据早上九点的那声巨响可以知道,他是今天早上进入宅邸的,那时小翼已经被杀死了。而且我们在保险箱边发现他时,附近没有背包或者其他能装东西的物品。他是空手进入宅邸的。”

“嗯,是的。”

贵之惊讶地回答。他的神情有些困惑,也许是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被当成嫌疑人之一吧。

“我把车停在了附近,行李全都放在了车里。”

葛城点了点头。

“财田雄山老师也可以在这个阶段排除掉。因为画框的内部边缘沾上了烟灰,可以推测画被装入画框是在山火发生之后。一直昏睡的他当然不可能将画装入。”

“不对。”我尝试着验证他的推理,“如果画是十年前就放在那里了,烟灰是后面才……不对,玻璃画框的里侧也粘上了烟灰,因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葛城歪着脑袋问了一句“满意了吗”,然后接着说道:“剩下的就是冒牌的文男和贵之,以及久我岛。文男和贵之两个人在山火发生之前就已经在宅邸里了,他们有得是藏东西的地方。但是因为他们无法提前预知飞鸟井小姐的到来,所以如果这两个人是凶手,就必须一直随身携带着这幅画。

“接下来看看久我岛,他回过一次家,拿来了一个装换洗衣服和贵重物品的波士顿包。就机会而言,他是最有可能拿画的人,因为他是在见到飞鸟井小姐之后又回了自己家一趟。而且他的包很大,完全装得下那幅画。他可以将画装入文件夹,放进包里,再把衣服放进去。这样就能很好地护住画,不会让画折叠。”

“这三个人里,你是怎么锁定最后一个人的呢?”我探出身子问道。

焦味飘进了我的鼻子。也许是自山顶吹来的风将这股焦味吹了过来,也许是火星飞到了山脚下。我有些走神。

“我们来推测一下凶手摆画时的情形吧。”

一旦开始推理,葛城就会坚定地保持自己的节奏。

“就像我刚才说的,画框内有烟灰。那个画框是由两片玻璃板构成,四个角各有一枚螺丝固定,画就被夹在两块玻璃板中间。还有,画框的左下角夹着一小块塑料手套的碎片。凶手想要将画摆正,而将手指伸进了画框,调整画的位置。而那时玻璃板夹住了手套,并且扯下了一块碎片。

“手套的内侧沾有烟灰,外侧则是干净的。也就是说,凶手是用粘了烟灰的左手戴着手套,才会在手套内侧留下烟灰。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葛城继续说道,“是那四个螺丝。螺丝太小,拧起来很困难。用螺丝刀或者小钳子一类的工具也不行。戴着手套也不行,只能直接用手来拧。因为螺丝很小,他确信不会在上面留下指纹。然而,螺丝上没有沾上烟灰,这一点指明了凶手的身份。”

我有些困惑。葛城到底在说什么?

“螺丝上没有沾上烟灰,说明凶手的右手是干净的。”

“咦?”

“等一下,侦探,”小出大声说道,“你这么说不是很奇怪吗?凶手的左手沾了烟灰吧?为什么又能得出结论说他的右手很干净呢?”

葛城并没有直接回答小出的疑问。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排除掉文男和贵之,他们的手很可能偶然沾上了烟灰。虽然他们昨天都没出过家门,但也有可能在和浑身沾满了烟灰的我们接触时,不小心蹭到了手上。也没准为了查看情况,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去了外面。这些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可能只有一只手沾上了烟灰。会产生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只有久我岛有这种可能吗?”

贵之眼神不安地问道。也许是因为有些跟不上葛城的节奏,他显得有些局促。

“什么意思……你说的会产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是什么呢?”

葛城这才终于解答了小出的疑问。

“凶手是在山里时一直只有右手握着拳的人。”

“咦?”

“当你把单肩包背在肩上,手抓住肩带时,就是我刚才说的这种状态。虽然指甲会被弄脏,但是手掌是被保护着的。而无意识地垂下来的左手就自然而然地沾上了烟灰。”

啊……我呼出一口气。

“我们当中,背着单肩包的只有飞鸟井和久我岛两个人。不过飞鸟井的包太小,已经被排除了。”

因此,“爪”就是久我岛敏行。

葛城盘腿坐在地上,伸了一下背。

这个瞬间,他像个真正的名侦探了。

可是为什么他的表情却是那么软弱,那么悲伤呢?

2飞鸟井光流【馆被烧毁后1小时12分钟】

“他是凶手啊。”

小出手扶额头,嘴唇发白。葛城揭露了凶手的真实身份后,她似乎大受震撼。

“根本看不出来啊。他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个甚至无法自己拿主意的男人呢。他一直观察着别人的脸色,像在害怕什么一样。而且是把妻子推倒导致对方死亡,这种杀人方法也让人觉得完全不像是连环杀人魔。那家伙看着就是个懦夫嘛。”

“那个男人啊,”飞鸟井疲惫地插嘴道,“别看他外表那样,内心却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在横冲直撞。他的内在混合着优越感和暴力冲动,十分丑陋。不过战战兢兢的性格也可以说是他的本性,他的性格中也包含胆怯的部分,但内心的冲动还是会在他人毫无察觉的时候出现。”

她长叹了一口气,就像吐出憎恶感。

“我记得,”文男开口道,“今天在外面干活的时候,他还一脸感伤的样子说着,‘我痛苦的时候,她是唯一在我身边支持我的人’。当时他的眼中还充满了泪水,我不觉得那是他装出来的。他,这个人……”

“那也是真正的他。”

飞鸟井点了点头。

“见识过那样的他之后,得知他杀害了妻子,你一定很震惊吧?不过他在你面前说过的话也的确是他的真心话。他无法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所以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流下了眼泪。”

她努力地发出声音,继续说着。

“真像个孩子一样啊。‘爪’犯下那么多罪行,他的行为成功地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他把大家的骚动当成对他的认可,并因此而高兴。因为暴力性的表露而让他得到了关注,这也满足了他的自我意识。然而从本质上讲,他是个孩子气的人,无法应对未知的事物,因此他又感到深深的恐惧,所以才想逃跑。”

我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久我岛的时候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看着飞鸟井,说着“我该怎么办啊”。那时飞鸟井回应说“干吗问我”,他听到之后表情瞬间变得苍白。他是个对于未知的事物缺乏判断能力的孩子,不知那时他是否已经在心里计划着杀死小翼了。

真恐怖。

“请等一下……”贵之站起身来,态度傲慢地说道,“葛城君,你搞错了吧。久我岛不是杀人凶手。”

“为什么?”

“你之前曾经说过,凶手为了在天花板上留下血迹,而在停电的状态下破坏了绞车的固定螺丝,使得天花板降了下来。没错吧?”

“是的,现在我仍然没有改变这个推论。”

“可这样一来不是很奇怪吗?我和久我岛在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到一点十五分期间一直待在客厅里聊天。从客厅的电灯熄灭,到客厅的电力恢复,这段时间一直在。也就是说,在这种状况下,哪怕不去调查准确时间,也可以认为久我岛在停电期间拥有不在场证明啊。”

“啊。”我不由得发出声响。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难道说你怀疑这个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你也怀疑我?”

“也就是说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喽。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你就是个骗子嘛。”

小出冷笑着说道。但贵之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葛城。

“啊,不……”

听到贵之的反驳,葛城表现得非常平静。

“我并没有怀疑他的不在场证明。久我岛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

葛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

“各位,差不多该走了吧。我已经证明了为何久我岛就是‘爪’,小出小姐也认同吧?那就在这里道别吧。大家早点去避难——”

我感到气血上涌。

“喂,葛城!”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扯住了他的衣襟。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证明?证明了什么啊?别再说蠢话了!你的推理根本就是有头没尾。你并没有推翻久我岛的不在场证明啊!”

“他的不在场证明无法推翻,因为那是完美的。”

葛城没有看我的眼睛。

“葛城——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逃避?”

葛城抬起头。他的瞳孔晃动着。我有些退缩了。我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我并不是在逃避。我不是。”

“不是?不是逃避那又是什么?”

“是因为我吧?”

这时响起了飞鸟井温柔的声音。葛城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悲伤地看向贵之。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不在场证明的事啊?”葛城问道。

“你这么说好奇怪。难道你想略过不在场证明,直接下结论吗?”

“没用的哟,葛城君。”飞鸟井以嘲弄的语气说道,“即使贵之先生不提不在场证明,我也会提的。你不是说不会再逃避侦探这个角色了吗?放弃吧,你也已经无处可逃了。”

“接下来的我都不知道了。因为对我而言没有解谜的理由了。”

“别这样说嘛。你现在不说,这些人就要永远怀揣这个谜了。”

“飞鸟井小姐,”我察觉到了危险,插嘴道,“你突然这样是要干什么?请别再找葛城的茬了。你们的对话根本毫无意义嘛。”

“田所君,不好意思,但是请你闭嘴。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

她用毅然的口吻将我排除在了对话之外。

“飞鸟井小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惹人讨厌。”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