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灾变

(……)虽然文风可以复制,但是这首诗中含有某种深入骨髓的东西,这和其他场合下留下的内容也很相似。这糟糕的韵脚、毫不修饰的口吻,就像是孩子写下的。这是同样风格的文章。博斯感到混乱,胸口传来疼痛感。

是他,博斯心想,是他。

——迈克尔·康奈利《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

*

这世界上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公主——因为找到了她,我的每一天都变得闪闪发光。

飞鸟井光流。我看到她了。她站在八号车厢的第三道门前,那是属于我和她的固定位置。我到车站的时候,她一定会等在那里。她的嘴里吐出白雾,还是不要让她等太久吧。

今天开始,我们换上了冬季校服。她穿夏季校服很漂亮,不过穿着毛衣的光流也很可爱。她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手被冻得通红。“我不喜欢戴手套。”我回忆起她带着不满说过的话,“那样就没法翻书了嘛。像是手机,哪怕戴着手套也能用,至少能发发信息,不觉得这样有点不公平吗?”因为觉得很有趣,我送了她一副露出指尖的手套,作为十一月出生的她的生日礼物。

“早上好,光流!”

我从后面抱住她。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你真适合穿冬季校服。”

“大早上就这么精神啊。”

光流被吓到了,倒吸了一口气。

“好啦,电车来了,松手吧。”

“你对我的冬季校服没什么感想吗?”

“有啊,很可爱很可爱。”

“啧。”

电车终于到了。我让光流坐在靠边的座位上,然后坐在她旁边。坐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需要二十三分钟,这一段是我每天最喜欢的时光。我有社团活动,放学时不能和光流一起走,而且我们两个不在同一个班。所以这是我和光流唯一能一起度过的时间。我们聊些无聊的话题,或是听昨天新买的专辑,约定要一起吃午饭,还会聊聊放学后和周末的安排,乘车的这段时间任由我们想做什么都行。

今天的话题我早就提前想好了。

“之前那起事件中大显身手的光流,我画好了哟。”

“哇。”

然而光流却按住了我准备翻开素描本的手。

“别在这里看啊,太丢人了。”

“有什么嘛,我画得很好的……”

“我不是说不想看啦,只是不想在这里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我们午休的时候去天台上看吧,怎么样?”

也好。于是我们就这样约定了。

我满足地合上素描本,开始了其他琐碎的对话。

——你啊,应该开始考虑更加认真地画画了。

美术部的学长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该什么时候开始,其他人会不会同意,这类话语会束缚住我。我想画的时候就会画,至于参加比赛啦,别人的评价啦,老实说这些我都不怎么在意。

这样的我有那么奇怪吗?

我无法停止画画。但为了比赛而画,又实在是太无聊了。那种完成任务的感觉会戳痛我的心,让我不再能感受到快乐。

而改变这一切的正是光流。

我的公主大人。

一开始,她留给我的印象只是她是和我同校的漂亮女生。接着,一年级的五月体育节上,她出色地解决了一起发生在校内的盗窃事件。

事件本身平平无奇。然而,冷静地进行层层推理,利落地揪出真凶,光流的行动充满了魄力……

并且颇具美感。

那天晚上,我在画纸上将这一幕描绘了下来。我只用一支铅笔,画下了穿着体操服的飞鸟井光流展开推理的样子。接着修改了很多次,可不管怎么打磨,都无法传达出她推理时的美。我不断尝试、不断修改,终于完成了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时,体育节后的周末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在学校里回过神来时,我正在敲隔壁班的门。

“飞鸟井同学在吗!”

被我叫到名字的她正一脸郁闷地读着一本文库本。她抬起头,慵懒的视线看向了我。我激动不已,同时感到惊讶,此时的她和推理时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了?”

“我是隔壁班的甘崎美登里。你好。”

她颇有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视线又落到了书本上。

“放学后你有时间吗?”

“欸?”

“放学后。如果你有时间,来天台吧。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没有隐藏眼中怀疑的神色,我却也没有因为胆怯而动摇。这是当然的。我没有理由动摇。不管她露出怎样的表情,我都想接连不断地描绘下来。

果然,对我来说她是必不可少的。这个念头充斥我的脑海,越发膨胀——这导致我那天根本没好好听课。

放学后,在天台上,我和光流第二次面对面。

“体育节的时候你太厉害了。”

我急于套近乎,引来了光流困惑的目光。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才不是呢。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可是,都已经结束了。侦探什么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很吃惊。“为什么?你明明有那么厉害的才能。”

“才能啊。”她苦笑了起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一旦注意到了什么,就没法保持沉默。其实我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我觉得太羞耻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能保持沉默啊,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听我这么说,她瞪圆了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呢。”

她那暧昧的微笑,剧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说,为什么你不当侦探了啊?”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很意外,她露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的表情。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告诉了我。也许因为是第一次被别人问到,所以她也产生了想要倾诉的心情吧。

“……嗯,硬要说的话,就是我对揭发真相这件事感到疲劳了吧。不管是什么样的事件,都会有人成为加害者,有人成为被害者,而我一旦发觉了真相,就无法保持沉默,一定要说出来。这就相当于介入到他们之间,弄乱,有时甚至是打破了事物的状态。”

我没有追问她都遭遇过怎样的事件,因为看起来她并不想打开回忆之门。

所以我说起了关于未来的话题。

“所以你不想再当侦探了?”

“对。”

她有些厌倦地叹着气。

“我已经受够了。你今天叫我出来,该不会是想委托我破案吧?我不会接受这种委托的。”

她话里带刺,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样啊。可能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委托吧。”

“唉,果然如此……”

“我想让你继续当侦探。然后,请让我待在你身边。”

我的话让光流僵住了。片刻之后,她发出“咦”的一声。

“这就是我的委托。”

“等一下……这算什么啊?”

“我把那天的情景画了出来。”

我将素描本打开,给她看了那幅画。“这是我?”她惊讶地问道,接着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语速很快地说道:“真不好意思啊。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那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只看了一眼我就决定要画下来。我想,只要有你在,我就会一直画下去。”

“你也太自说自话了。”

“随便你怎么说都好。”

“我可不好。”

“你要拒绝吗?”

“倒也不是——”

“那就是答应了?”

“你还真是会强人所难。”

“因为我讨厌半途而废。”

“也就是说我跑不了了?”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如果答应了你的要求,会不会显得我很轻浮啊。”

“没这回事。你只需要为了我继续当侦探。”

说到这里,她终于认真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慢慢地说道:“那么,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感觉脚下不稳,可她会这么问也合情合理。是我过于冒进了吧。对于我来说光流是特别的,可对于光流而言,我却并没有特别之处。我只是今天突然跳到她面前的冒失女生而已。想到这里,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我还没想过。”

光流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那么……你是心头一热就来找我了?”

她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抱着肚子,抬头看着天空。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啊,给人很清新的感觉呢。我甚至没有因为剧烈的打击而感到失落,反而拿出了素描本,想要永久地记录下这个瞬间。

“啊——好奇怪啊。”

“对不起。”

“你终于冷静下来了?”

“嗯,我足够冷静了。”

“我说你啊……甘崎,你是叫甘崎吧。你知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残酷的话?”

“欸?”

“你让我为了你继续当侦探。我明明都说了不想再做了,要和事件关系人对话,要钻进人群,要制造混乱,要解开谜题,要揭发真相,要搞破坏,只因为你的一厢情愿,嗯,我就得再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些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可是你说你想待在我身边啊。”

她这番变化无常的回应让我完全陷入了混乱,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拒绝。我只顾着慌里慌张了,完全无法镇定下来。

“你待在我身边能帮上忙吗?是想当我的助手吗?”

“唔。”

这一下算是问到了我的痛处。我既不懂推理,也不擅长打斗。我无法直视光流的眼睛。

“我、我会拼命努力的。”

“嗯。算了。”

光流伸出了手。我有些疑惑,是否该去握住她的手。明明是我一时冲动去找她的,却在这种时候胆怯了起来。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你在我身边能帮上什么忙。如果接下来又有事件发生,我会再当一次侦探的,不过仅限一次,到时候一次定胜负吧。”

“我明白了。我绝对会让你认可的。”

答应了她的条件之后,我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下一次事件?会是明天?还是一周之后?又或者是几个月之后?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完全无法预知。

“那个,事件发生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们之间……”

“……算是朋友吧。这样行吗?”

看光流的神情我都能猜出自己有多么喜形于色。

于是,我成了她的助手,到哪儿都和她一起。

我把自己正在画画的事也对光流说了。

“我来为《飞鸟井光流事件薄》画插画怎么样?”

“哎呀,不要啦。”

我的侦探那不禁逗又嫌麻烦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不过有时我也会感到不安。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于我来说,光流是不可替代的,但我对于光流来说却并非如此。

我对她表露过一次这份不安。

“不是美登里就不行的哦。你得拿出自信来。”

“我知道啦,可是,哈哈……”

“倒不如说我才是那个不自信的人。美登里跟所有人都处得很好,性格开朗,又会画画,有着成为插画师的梦想。可我呢,只是成绩稍微好些罢了。侦探什么的,在社会上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说什么成绩稍微好些,真是让人不舒服呢。”

她的成绩位列全年级第一。

“反正就是,等我们成了大人,我肯定会被美登里甩在身后,什么都无法胜任。”

她露出寂寞的微笑,伸出手指抵住我的嘴唇。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对她来说不可替代的人呢?我决定努力成为厉害的人,这样才能坦然地站在她的身边。那就先从她所认可的绘画才能开始吧。必须努力做成些什么,才能坦然地与她并肩。

恰好在这时我抓住了一个机会,为亲戚即将出版的幻想小说绘制插画。那是一部共七卷的长篇幻想小说。虽然有一层亲戚的关系,但也的的确确是对我才能的认可,这让我雀跃不已。如果能够成功,我想我一定能获得自信。

当然,创作过程中受到的挫折,我两只手都无法数清。毕竟是专业的工作,必须对每一幅画负责。我之前不是还逃避参加竞赛呢吗?什么责任啊义务啊,我不是想甩掉这些,自由自在地画画吗……

不过我想我应该再一次去面对那个软弱的自己。这一切全拜光流所赐。就如同我离开了光流就无法继续画下去一般,我产生了希望光流也没有我就不行的奢侈想法。为了这个,我必须经历必要的试炼。

等到我给她看那本书的时候——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她笑容满面的样子会让我高兴,她哭泣的样子会让我觉得新鲜,如果她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可真幸福。

我抱着刚刚画好的a3大小的画纸,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

我迫不及待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真的是非常期待。

*

调查报告

平成二十x年九月十日

“爪”犯下第六起罪行

在私立m高中的校园里发现了被害者甘崎美登里的尸体。第一发现人是该校的事务员d。前一天从二十一点开始下大雨,因此现场没有留下脚印等任何可作为证据的痕迹。

已确认被害人的双手指甲都做了美甲,这是“爪”的犯罪特征。这次是黑白格子图案,重现了第一起案件时使用的图案。第二次是蓝色的,那么接下来如果“爪”再次作案,会是蓝色的美甲吗?

现场留有一张写给甘崎的朋友飞鸟井光流的字条,上面写着“都是因为你,较量重新开始了”。这张字条被放在应该是被害人装画材的文件夹里。文字是用水笔写成,虽然一部分被水浸湿,但文字内容不难判定。这是“爪”第二次在犯罪现场留下信息。(第一次是在第二起案件现场,被害人被割开的喉咙里夹着一张便笺,上面署了“爪”这个名字。那之后,“警视厅通知重要指定事件×××号”就被大众媒体以“爪事件”代替。)字条由工整的楷体写成,没有用尺打线的痕迹。这是自信的表现吗?现在警方正在进行笔迹鉴定。

该凶手还有向尸体喷洒香水的犯罪特征,但因为事发当天有强降雨,所以无法确认是否有香水的气味。被害者的怀中被塞入一枚香袋,但袋子已浸湿,没有气味了。(……)

1“爪”【距离馆被烧毁还有4小时54分钟】

火烧过了河流,不断逼近。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向外看。矮木林那边冒起了黑烟,非常影响视线。风吹得窗户剧烈地晃动着,黑烟也随风飘动。不能再坐等救援直升机了。大火烧到落日馆,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可能连几个小时都要不了。什么都不做地等待夜幕降临,就危险了。

“没时间了。”

飞鸟井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发白。

“请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我把肩膀借给飞鸟井靠着。支撑着她另一边肩膀的葛城看起来心神不宁。

——我要将这个宅邸和“他们”的秘密全部揭露出来。

我们从升降天花板上下来之后,葛城在那个房间里这样说道。

葛城的话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到底想查明什么?又想揭露什么呢?是什么让他突然如此有干劲?

我和葛城陪飞鸟井待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对宅邸里的其他人解释说“送飞鸟井小姐回去休息一下”,便架着她回了房间。

我们让她坐在床上。我去浴室用水打湿毛巾再拧干拿来给她,又让她喝了些水。

看到她终于冷静了下来,我也安心地抚了抚胸口。我从来没照顾过不安的成年人,特别是成年女性,实在是让我惊慌不已。

说起来,那幅画……

我们在隐藏书架上看到的那幅画,已经作为证物收好了。为了让飞鸟井冷静下来,我们将画倒扣着放在桌子上。

那是十年前,甘崎在a3大小的画纸上为幻想小说绘制的插画。这幅画被裱在玻璃画框里,不知是财田家的人放在那里的,还是凶手放置的。如果这幅画原本就放在那里,那么当年的案子就很有可能与财田家的某个人有关——贵之、文男,或者雄山。

然而,在玻璃画框的内侧沾有烟灰,这意味着画是在大火烧起来之后才被装入画框的。因此,画是由杀人魔从外面带进宅邸的可能性或许更高。

就是十年前曾与飞鸟井光流对峙,应该已经被捕的杀人魔。也是杀死了甘崎美登里的杀人魔。可是,那个男人——户越悦树,不是已经自杀了吗?难道说,当年的真凶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宅邸之中?

宅邸中每个人的样貌依次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葛城,还有飞鸟井,财田家的众人——卧床的雄山、一家之主贵之,还有儿子文男。此外是旅行者小出,还有住在附近的久我岛。总共八个人。

杀人魔就在这些人之中吗?不,将十年前只有六岁的我和葛城排除掉之后,还剩下六个人。如果再排除掉飞鸟井,就是五个人。不,真的能排除掉飞鸟井吗?我一方面因为自己竟怀疑到这种程度而感到羞耻,另一方面又认为这样去思考才算得上冷静。

我们身陷山火之中,小翼又在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间遇害。那之后,我们在升降天花板房间的隐藏书架上发现了与十年前的命案有关的画。这可不能用偶然来解释。

“……田所君,书架上值得注意的物品,真的只有这幅画吗?”

“欸?什么意思?保险起见,我还拍了照片。”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里面有好几张书架的照片。我拍了那些珍版书,还有装裱着那幅画的画框。

葛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

“……奇怪。这样一来,前提就不成立了。把画放在那里的意义是……可是……”

“葛城?”

他猛地抬起头。“不,”他慌忙补充道,“没什么。”

葛城重新面向飞鸟井,说道:“飞鸟井小姐,看来这幅画是解决这起事件的关键。另外,与这幅画关联颇深的连环杀人魔……”

“等一下啊葛城。”

我跟不上葛城的思路。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太笨,还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为了搞清楚,就必须把问题问清楚。

“我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翼是在解开天花板的秘密时被杀害的,这一点我明白了。可是,这与十年前的连环杀人魔有什么关系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田所君,这是一起异常事件。在被山火围困的极限状态下,凶手选用如此特殊的手段杀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是因为家族内部的矛盾?还是和久我岛之间发生了邻里争执?还有,小出小姐以前就认识这个家族的人吗?”

葛城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哟。这并不是一起由寻常动机引发的异常事件,而是有漫长的因缘。能不能找到关键的突破口呢?就在这时,这幅画出现了。”

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就结果而言,你是正确的。小翼小姐并非死于事故,而是被人谋杀的。凶手还是十年前的连环杀人犯——‘爪’……”

飞鸟井闭上了眼睛。

“爪”。我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这是杀人犯的代号。虽然简单,却让人心生忌惮。

“可是……所以呢?我们在这个宅邸内撑不了几个小时了,就算涉及过去的因缘——就算这个宅邸里真的有杀人魔——那又如何呢?”

她陷入了沉思,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说道:“必须快点、快点想出办法。”

结果,我们只剩努力找出密道这一个办法了。虽然我对葛城的推理很感兴趣,但现在还是更赞同飞鸟井的意见。此时并不是促膝长谈的时候。

“就是因为是在这种时候啊。”

葛城的语气强而有力。他挺得笔直,倾身向前。

“如果真要死在这里,那我也希望是在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再死。”

我瞪大了眼睛,后背一阵战栗。

“侦探是我的生存方式。如果没能搞清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就这样死去的话——那就是否定了我的生存方式。我是无法接受这种事情的。”

刚才他曾对自己的生存方式心生怀疑,但还是解开了“镜子机关”和升降天花板之谜——哪怕是在这种特殊时期,他也显得极为活跃。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飞鸟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为了自我认可,就要随意摆布我们的人生吗?为了这个,就要夺走我们宝贵的几个小时?解开全部真相,满意地死去,可你敢说这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局吗?”

飞鸟井的语气非常激烈。她瞪大了眼睛,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指责葛城。

“我不知道。或许解开了全部谜题,就能找出密道的位置了。”

葛城颇有自信地口出狂言。

“你就这么有自信,这里有逃出去的地方?”

飞鸟井的声音有些粗暴,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又萎靡了。她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意识到不管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于是放弃了。

“……连环杀人魔,很可能在我们逃离的瞬间……‘爪’也许会在那个瞬间露出獠牙。考虑到这一可能性,找出‘爪’的真实身份就是有意义的。”

飞鸟井嘀咕着:“可是……二十分钟,我最多只能给你这么多时间。”

“没问题。飞鸟井小姐,我有事情想请教你。”葛城探身说道,“甘崎小姐死后,飞鸟井小姐确定了户越悦树就是‘爪’,但户越在被捕之前自杀了——之前你是这么说的吧。应该死了的杀人魔为什么再次出现了呢?而且出现在了这个宅邸……这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看向飞鸟井。她表露出妥协的态度,咬着嘴唇。

接着,飞鸟井讲述了“爪”事件的始末,以及甘崎美登里被杀害时的情况。她呼吸紊乱,讲述断断续续,哪怕只是回忆往事,也带给她相当大的痛苦。

“‘爪’是以年轻女性为目标的连环杀人犯。他每次犯罪都会去装饰尸体,在尸体的周围摆上人造花,留下喷过香水的香袋,最后还要为受害者进行美甲。他用过剩的美学意识来装饰尸体。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曾说出‘简直就像沉睡于都市中的公主一样’。”

“之所以称其为‘爪’,是因为美甲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凶手留下了署名。第二名受害者是被割开喉咙而死的。凶手在割开的喉咙里留下了署名‘爪’的便笺。”

“杀人方式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特征。”

葛城皱起了眉。

“也可以说杀人方式没有统一性。算上甘崎被杀害的六起案件,作案手法包括打死、刺死、枪杀、溺亡、电死、绞杀,每一次都会变。”

“使用不同的手段杀人,这应该也是一种规则吧。”

“这名凶手给人的印象是,若遵循某种规则完成杀人,他就会感到非常愉悦。”

飞鸟井面色痛苦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凶手将甘崎从我身边夺走后,我便配合身为警官的甘崎的哥哥一起调查该案,最终决定抓捕那个名为户越悦树的男人。但最后没能做到,因为他自杀了。”

飞鸟井握紧了拳头。她的嘴唇颤抖着,继续说道:“……那时,我的确觉得不太对劲。反复检验锁定真凶的条件、检验不在场证明后,我们认为凶手应该是户越。可当我们为了逮捕他而来到他的家中时,却发现户越悦树已经上吊身亡。我们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不少证物,并在他的电脑中发现了遗书。还有香袋,殴打第一名被害者时用的锤子,刺死第二名被害者时用的刀子,以及用来锯断被害者手腕的锯子……证据实在太多了。但当时我觉得,以自杀这种形式谢幕,并不符合‘爪’的性格……”

光听她的讲述,我就感觉气血上涌。

“难道说……户越也是被‘爪’杀害的?”

飞鸟井深深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我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既然现在‘爪’再次出现了,就可以这样断言了吧。”

“也就是说,飞鸟井小姐,十年前你并没有抓到真正的凶手。不仅如此,还怀疑到了无辜之人的头上。”

“葛城……”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葛城的视线没有从飞鸟井身上移开。

“嗯,就是这么回事。”

飞鸟井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这让我感到惊讶。

不过她眼睛里的坚韧仍未丧失。这可真是不可思议。最初在宅邸中看到她时,她的双眼看起来就像幽灵般虚无。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拘泥于侦探的骄傲了呢?

葛城沉思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站起身,做出夸张的动作说道:“‘爪’因为被你发现了犯罪的规律而深感焦虑。你成功地防范了他接下来的罪行,为了报复,他实施了名为‘较量重新开始’的第六次犯罪。他杀死了甘崎小姐。而这一次就像是引爆剂一般,让飞鸟井小姐的手进一步接近了‘爪’。为了报复而对甘崎小姐出手时,他大概并未料到会引发这样的结果。从他还没计划好第七次行凶就先贸然对甘崎小姐出手,也可窥见这一点。”

“说到底,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自信满满、妄自尊大,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找出真相。”

飞鸟井自暴自弃地吐出这番话。我能从这激烈的话语中感受到她的憎恶。

“‘爪’决定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替罪羊身上,以应付警方的调查。他将证物转移到户越家,然后伪造出户越自杀的现场。”

在葛城干脆的发言之后,飞鸟井用如同舞台剧演员一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户越是被绳子勒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尸体上没有吉川线,也没有任何能够认定为他杀的痕迹。”

“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使用了怎样的手法完成了犯罪。将绳子绕在门把手上,利用被害者自身的体重来压迫脖颈,也能造成缢死的效果。还可以让被害者喝下安眠药,再将其抱到绳结上。”

“嗯。总而言之,‘爪’让户越成了自己的替身。与此同时,也意味着‘爪’犯下的连环杀人剧拉下了帷幕。”

“还有,伴随着户越的自杀,作为侦探的飞鸟井光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葛城缓缓地摇了摇头。

“十年……!这十年间,‘爪’一直潜伏着。他杀死了作为连环杀人魔的自己。当然,我们无法确定这十年里‘爪’是否还在继续杀人。接着,在这栋宅邸,你和‘爪’再次宿命般地邂逅了。”

飞鸟井的身体颤抖了起来。我感到十分不快。

“好了,差不多该将舞台转换到现在了。”

听到我这样说,葛城点了点头。

将话题从过去转到现在,我拼了命地想跟上他们的对话。

葛城舔了舔嘴唇。

“已经确认了十年前的事件框架,现在就进入到下一阶段吧。

“十年前自杀的户越悦树并不是‘爪’,真凶已经逃之夭夭。但又凭什么说‘爪’就在这栋宅邸中呢?”

答案很明显。我回答了葛城的问题。

“在升降天花板之上的隐藏书架上,摆放着甘崎小姐的画。”

“那幅画将十年前和现在联系到了一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追查这幅画的动向。实际上啊,”葛城继续说道,“我还没有完全接受这幅画是由‘爪’放在那里的结论。财田雄山喜欢收集与连环杀人魔相关的剪报及资料,他有这方面的收集癖。也有可能是雄山机缘巧合得到了这幅画。还有一种可能是……”

葛城停顿了一下,语气强硬地说道:“雄山本人,就是‘爪’。”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的确,如果那幅画原本就摆放在那里,那么理所当然的,会让人认为是财田家的人所为。

然而。

“葛城,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这说不通。玻璃画框的内侧粘有烟灰,那是山火发生后,有什么人把画框打开,再把画放进去的证据吧?”

听了我的话,葛城点了点头。“……我就姑且那么一说啦。”他微笑着说道。

“我将你们两个人的说法总结一下。”飞鸟井扶着额头说道,“不管持有这幅画的人是财田家的人还是外面的人,总之,将画装进画框这个行为肯定是在山火发生后进行的,是这么回事吧?”

“没错。那么接下来,就产生了三个问题。第一,画一直被‘爪’所持有吗?第二,杀害小翼的人是‘爪’吗?第三,‘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葛城拿起装着画的玻璃画框让飞鸟井看。

“我们按照顺序来。第一,要确定是否是‘爪’持有这幅画,就要理清楚十年前事件发生之后的情况。

“这幅画与‘爪’的第六次犯罪——也就是甘崎美登里小姐在你们所就读的学校里被杀害的事件有关。可以确定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她把这幅画拿给身为幻想小说家的亲戚看过对吧?事发当天甘崎小姐将画随身带着,而你认为‘爪’拿走了这幅画,这是为什么呢?”

葛城看了一眼画。

“的确,这幅画画得很好。‘爪’很可能在杀人后产生强烈的欲望,想要将这幅画据为己有。可是你在描述‘爪’的特征时,却并没有说过他有收集癖。那为什么杀人后要将画拿走呢?‘爪’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因为下雨了。”

飞鸟井突然开口,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旁边的葛城沉默了数秒,马上想到了答案。

“是塑料文件夹吗?”

“脑子转得真快啊。”

她有些愤恨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因为跟不上这两个人的节奏而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塑料文件夹,就是能把文件折叠起来装进去的东西。在甘崎被害的现场留有此物。

“飞鸟井小姐的意思是,‘爪’之所以将画拿走,并不是因为想要那幅画,而是出于更消极的理由。

“我们来整理一下情况。甘崎小姐被杀那天是个雨天,对于‘爪’来说,这是个突发状况。因为他特意带来的香袋被打湿了,据此我们知道‘爪’的犯罪特征,也就是用香味装饰尸体一事进行得并不顺利。如果他提前就知道会下雨,应该会准备相应的对策。”

“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雨和画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那一天,‘爪’还想在现场留下一样东西。那就是想给飞鸟井小姐看的字条。但是字条上的字是由水性笔写的,这是‘爪’的失误。”

“啊!”

我拍了一下膝盖。

“所以啊,如果就那么把字条留在现场,纸上的字肯定会被雨水模糊掉。尸体是在学校的操场被发现的,附近没有地方可以挡雨。虽然可以把字条放到甘崎小姐的包里,但包一直放在操场,一旦泡了水,字也会消失的。”

“原来如此,所以,凶手拿出了甘崎小姐的文件夹,把字条放在了里面。”

“但是那时,文件夹中的画被挤了出来,所以‘爪’就将装在塑料文件夹里的a3大小的画拿走了。”

葛城用手掩着嘴。

“虽说‘爪’有可能将这幅画赠予他人,但这毕竟是杀害甘崎小姐的证明。飞鸟井小姐刚刚就通过雨和塑料文件夹推理出了凶手拿走画的经过,想必‘爪’是不会草率地处理这幅画的。这十年里,这幅画一直被‘爪’所持有,这么想的可能性最高。”

葛城咳嗽了一声。

“那么,关于这部分的情况梳理就完成了。我们确认了这十年间,也就是从十年前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这幅画的动向。

“接下来是第二点,杀害小翼小姐的凶手是‘爪’吗?”

我凭直觉想回答“那是肯定的吧”,但是我知道葛城最讨厌这种不过脑子的断言。

“小翼是在升降天花板升起时被挤死的——这一点应该没错。接着,‘爪’将自己一直收着的画用画框裱起来,摆放在了那里。不过,这两件事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我们要讨论所有的可能性,我不想漏掉任何一种。”

“这我赞成。”

飞鸟井点了点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理解葛城了,我感到胸口有一种被揪紧的感觉。

飞鸟井继续说道:“根据‘爪’所表现出的特征,他很有可能进行过分的表演。他会炫耀自己的罪行和成果,并从他人的反应中获得异常的兴奋感,感觉非常孩子气。为了达成演出效果,他才用花和香气来装饰被害者。”

飞鸟井皱起眉。葛城接着她的话:“说回这次的事件。凶手一开始就打算在飞鸟井小姐上到天花板上面时完成所有的演出。小翼小姐房间里的那张手绘平面图稍微从抽屉里露出来了一点,这也是凶手的手笔吧。昨天我们说起要去寻找密道,凶手便打算让我们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找,去调查升降天花板上方。就连飞鸟井小姐会上到天花板上面,也在凶手的预料之中。”

葛城继续说道:“我们解开了提示之谜,飞鸟井小姐上到了天花板之上,亲眼看到了这幅与她渊源颇深的画作。画摆放在书架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这当然是凶手特意为之的,因为这是最显眼的位置。凶手移动书本的用意也在于此。最后,再在画框旁摆放上人造花……这也是为了让人联想到‘爪’而进行的设计。”

“也就是说,当我看到那幅画时,凶手的计划就全部达成了……”

“是的。仅仅为了这样的演出效果,凶手特意安排了作为起点的小翼小姐的死亡。既然都算到了这种程度,那起案件应该也不是偶然发生的。所以我认为,杀害小翼小姐的凶手就是‘爪’。”

葛城的讲述充满了空想,让我有些头晕。

飞鸟井全身颤抖,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

“可是……可是葛城,‘爪’的心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爪’没在杀死户越悦树的时候将这幅画留在现场呢?为了自身安全的考虑,应该将证物全都留在户越家吧。”

葛城将手从唇边移开。

“……因为觉得可惜吧。”

“什么?”

“连环杀人魔‘爪’的功绩已经全都属于户越悦树了。现在,在平成犯罪史上留下凶恶杀手名号的人是户越悦树。虽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但‘爪’可能觉得,自己手上不留下点东西,会非常可惜。”

飞鸟井抓了抓头发。

“别说了,听得人想吐。”

“……对不起。”

“不过葛城君的推理恐怕是正确的。在那起事件中我和‘爪’有过对峙,我了解他的性格。他很孩子气,且多疑……换句话说,也是个害怕寂寞的人。还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飞鸟井的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

“所以,我也能理解他觉得可惜的心情。这就是那家伙的独特趣味。他会突然觉得留恋,便将这幅偶然得到的画藏了起来……这是亵渎,是对那孩子的亵渎。”

说到后面,飞鸟井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葛城没有被飞鸟井的情绪影响,冷静地接着说道:“可为什么‘爪’会带着十年前的画作来这里呢?他和飞鸟井小姐在这栋宅邸中相会,应该是偶然事件吧?”

“嗯,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见到飞鸟井小姐,再准备画吧。这么来看的话,财田家的人更符合条件。”

“可是,说不定凶手一直随身带着这幅画啊。‘爪’是有可能这么做的。”

这是不是太牵强了?我有些困惑。

“见到了十年未谋面的我,‘爪’会想些什么呢?”

“……想就十年前那场命中注定的对决再较量一次吧。这也是他杀害小翼小姐的理由。”

“不对。”

飞鸟井激动了起来。

“那家伙只是因为与昔日一起玩乐的伙伴重逢而天真地感到高兴。那家伙就是会任由兴致所致而做些多余之举。那家伙——”

“飞鸟井小姐?”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她掩饰般地笑道。

“这么说的话,‘爪’之所以会把画放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你看见,这样推测比较妥当吧。这样也可以解释第三个问题了。‘爪’的目的就在于此。安排在升降天花板上方的演出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让她看见,可这又是为了什么?”我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就‘爪’的性格而言,是想向我传达‘我就在这里’的信息。除此之外,还要煽动起我的恐惧之心。他大概是想看到我无比混乱的样子吧。”

飞鸟井的话里充满了她自己的想象,也许她一直陷在自己是最理解“爪”的人的情绪中吧。为什么葛城不指出这一点呢?我有些忍耐不住,对飞鸟井说道:“飞鸟井小姐……你的推测是不是有些牵强附会了呢?你一直说性格、性格的,当然,我并不是怀疑飞鸟井小姐的观察能力——”

“田所君。”

葛城打断了我的话。他认真地盯着我,这时我才终于理解了葛城的意图。他一直默默地听着飞鸟井的推测,是要引导她将话都说出来。

意识到自己将这一切搞砸了的时候,我的脸热了起来。

“继续吧。十年后的再会,意思就是与曾经认识的人再次见面。‘爪’一直等着这一天,随身带着甘崎小姐的画,也说明他一直在等待吧。”

这也是一种附于名侦探身上的诅咒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飞鸟井经过十年后再次见面那一瞬间的心情,应该与凶手与她再见面时相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们都是对名侦探抱有执念的人,虽然道路不同,但也许可以称为一种呼应……

“借用飞鸟井小姐说过的话,‘爪’的所作所为是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为了这个而杀了小翼小姐……?”

我困惑地说道,这句话中的深意使得我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刚才葛城的说明又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和谐感,但又无法明确说出具体是什么。

“所以、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的意思是不管杀谁都无所谓吗?这个家伙只是为了演一出戏,就杀死了小翼?你是这个意思吗?”

“并不是杀死谁都无所谓。‘爪’专门袭击年轻女性。”

“葛城……!”

我不由得站起身,葛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虽然我很清楚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也知道他在陈述事实时一向如此冷静。但即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还有一点。”飞鸟井一脸疲惫地说道,“‘爪’在到处都是机关的财田家,无法抑制住自己孩子气的心性了。如果是财田家的人,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能逐渐控制自己的欲望了,但如果是外面来的人,昨天刚刚发现宅邸中的机关,肯定会兴奋起来。还有,那个家伙的另一个犯罪特征是,从来不使用同样的手法杀人。”

“此前的六起命案,杀人手法分别是打死、刺死、枪杀、溺亡、电死和绞杀。”

“当然没有压死。”

我的胃里有一种灼烧的感觉。因为过于难受,我整个人倒在了椅子里。他们口中的那个被“压死”的人,正是昨天还和我谈笑的叫财田翼的女孩。他们为什么能毫无感情地谈论关于她的事?我只要想起前一天夜里和她一起聊天的场景,就会感到揪心的疼。

——我们也许会死在这里吧。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能阻止她被杀!

“田所君,如果你不舒服,还是不要待在这里了。我看你脸色很差。要不你回我们的房间,喝点水躺一下吧。”

“开什么玩笑!”我大声说道,“让我待在这里。”

葛城无言地点了点头。我则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

“至此,我们已经整理完关于‘爪’的三个问题了。接下来需要调查一下这幅画,为了查出‘爪’是谁——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葛城取出手帕,拿过画框。他打开画框,垫着手帕取出画。

从画框左侧“咚”地掉出了什么东西,我慌忙伸手接住。似乎是那块塑料碎片。塑料碎片的一面凹凸不平,另一面则很平滑。比较平滑的那一面上附着烟灰。画框里为何会夹着这样的东西呢?

我正打算询问葛城,却看见他将画拿到房间的灯下照。

“你在做什么呢?”

“这幅画看起来像是幅水彩画,我想看看它有没有颜料渗进纸张的痕迹。如果有就是水彩画,没有就是复制品。我看到了渗墨的痕迹,所以这应该是原画没错。”

这家伙还真是相当仔细,我有些吃惊,不过他弄清楚了一个重要的前提。这样一来就能确认,这幅画的确是从甘崎美登里手中拿走的了。

“葛城,让我也看看。”

我再一次仔细地观察画和画框。

之前我只是单纯地将它看作是一幅幻想风格的画,现在则作为事件的证物重新审视。画的角落还有被水打湿后留下的黄色痕迹,这与之前说的凶手是在画沾着水的状态下将其拿出来的状况也相符。不过这幅十年前的画作保存得非常好,甚至没有卷起或折叠的痕迹,可以看出“爪”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它。

画框由两片玻璃板构成,用四颗小小的螺丝固定,拧松螺丝就能把玻璃板打开一条缝,将画放进去,再将螺丝拧紧。想要不夹到手指,还稍微需要点技巧。

“这个画框,原本是放在一楼雄山的书房里的吧?”

葛城点了点头。

“凶手从一楼的书房拿出画框,放到了升降天花板上方。应该是这样。”

来到宅邸的第一天,我们曾在书房里看到过画框。如果是在那之后凶手才将画放进去并摆到天花板上方的话,就可以排除一直沉睡着的雄山的嫌疑了。

画框上的螺丝很小,而且不是可以用螺丝刀拧开的样式,用小镊子去拧又太硬了。除了用手别无他法。

“这东西还真是难拧。”

“而且玻璃上很容易沾上指纹,如果凶手没戴手套的话——”

“嗯……啊,说起来葛城,这又是什么啊……”

我将刚才落到手里的塑料碎片递了过去。

他看到塑料碎片后马上脸色一变。

“这是?”

“刚才你打开画框时掉下来的。我想大概是原本夹在画框里的东西吧……”

“你的手,”葛城将我的手拿到鼻子边,近到快要亲上的程度,“真干净啊。”

“啊?”

“你洗过手了吗?没有沾上烟灰吗?”

是这个意思啊,我安下心来。

“是刚才帮我准备湿毛巾时洗的手吧?”飞鸟井说道。

我点了点头,葛城的眼睛闪闪发光,说道:“田所君,再让我看一下之前你拍的书架的照片。”

“咦?好……”

葛城几乎是把我的手机抢走了,他将照片放大,然后把手里拿着的塑料碎片递给我,扔下一句“你拿着这个”,就离开了房间。

我一脸茫然地看向飞鸟井,她也和我是一样的反应。

大概过了五分钟,葛城回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手套。

他戴上塑料手套,拿起画和画框,将画又插回到螺丝松开的画框里。他把左手伸进画框内侧,将画弄平整,然后打算再把螺丝拧紧。

葛城咂舌道:“不行,手太滑了,转不动螺丝。”

“螺丝太小了,戴着手套没法转动。”

“啊,也可能是因为塑料手套比我的手大太多了。田所君来试试吧,你的手比我的大。”

他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我感觉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不情不愿地戴上了塑料手套。戴着手套拧螺丝,的确会因为打滑而使不上劲。

“田所君也不行啊。嗯,看来和我想的一样。”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实验呢?”

“当然是在模拟凶手放这幅画的过程。”

“可这塑料手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凶手是戴着手套的?”

“因为你给我看的塑料碎片啊。那就是证据。凶手为了把画放平整,就必须把手伸到玻璃画框里面。然后再拧紧螺丝,将画框固定好。就在他把手抽出来时,这块塑料碎片被留在了里面。”

“所以,这片夹在画框里的塑料其实是……”

“没错。这片塑料碎片一面凹凸不平,一面平滑,不用说,凹凸不平的那一面就是手套防滑的外侧,平滑的那一面则是手套的内侧。既然是平滑的那一面上粘有烟灰,就说明凶手戴上手套的时候手上沾着烟灰。”

“……啊,原来如此。我们要不要去找找这个塑料手套,如果找得到,没准能发现更多线索——”

“不太可能找得到。”飞鸟井冷静地说道,“塑料手套的内侧沾上了凶手的指纹,凶手应该早就把手套处理掉了。”

“嗯,说得也是……”

为了安抚我,葛城趁势说道:“凶手是戴着塑料手套装画的,但他拧螺丝的时候又必须把手套摘下来。螺丝很小,只会留下指纹最前端的部分。而且螺丝是金属质地,指纹很容易擦掉。因此凶手是直接用手来拧螺丝的。”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看,田所君,这个螺丝上有细小的凸起和凹陷。虽然凶手可以擦掉指纹,却擦不掉烟灰。如果用沾了烟灰的手去碰它,就肯定会留下痕迹。”

“我说,你啊——”

葛城的这番梦话让我困惑,于是忍不住插嘴。

“但是,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没有拼上。不,我知道该怎么拼上,却不知道那样做是否正确。也许是我还不愿去相信吧……”

“葛城!”

我抓住葛城的肩,他这才像是从梦中苏醒一般缓缓地转头看向我。

这时我突然发现飞鸟井也正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葛城……把你正在思考的事情说出来吧。你到底正因为什么而烦恼,我们完全搞不懂啊。”

“你在想些什么,我大体上已经知道了。”飞鸟井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转向她,看到她的嘴角浮起无力的笑容。

“再给‘爪’提供一个适合他表演的舞台,这我无法忍受……而且会让我再一次回想起那件事。”

从飞鸟井的话语中听不出恐惧、悲伤或愤怒的情绪。只透出一种“理解”。那是她单方面对“爪”这个人物的理解。

“你准备查明在这座宅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搞清楚哪些事才是必要的。”

葛城安静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赤焰在燃烧。

透露出绝不饶恕的意志。

“飞鸟井小姐,你已经考虑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打算怎么做呢?请你说清楚吧。你要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吗?你看,约好的二十分钟就要到了。还是说在这段时间里,你依旧左右摇摆,没有下定决心?”

飞鸟井摆出一副煽动的态度,葛城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我打算去‘做’。但是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明白了很多,而且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番对话的含义。他们已经自然地把我抛下,正在遥远的地方不断深入地聊下去。

此时的我有一种被忽视的寂寞感。侦探与前侦探之间有一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亲密空间,我被排除在外了。

“飞鸟井小姐!”

我猛地站起身来。

“飞鸟井小姐的推理能力现在也还没有衰退吧!明明只要想做就能够做到,你为什么还那么消极呢?”

我站在飞鸟井的身边,低头看着她,用力地紧握双拳。

“现在的我很清楚,你比我能更好地理解事物。你就是我所憧憬的对象。如果你和葛城联手,‘爪’就无法为所欲为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田所君,别说了。”

葛城尖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站在我和飞鸟井之间,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有我的方法,她有她的方法。”

“什么方法啊!我完全听不懂!”

飞鸟井低下头,什么也没说,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田所君,你要好好看着。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

我抓住葛城的肩膀。

“看着……?看着什么啊,葛城,喂……”

葛城将我推开,面向飞鸟井。

“我现在要去叫所有人在客厅集合。然后,破坏掉一切。”

一口气说完的葛城肩膀缓缓地上下起伏着。

“飞鸟井小姐,请你也一起来吧。我能够推理出‘爪’就在这里,最大的线索就来自于你本人。我还想请你好好地观察在场的所有人,请你不要再说自己已经不是侦探这种话了。”

“你还真是不会体谅人啊。”

飞鸟井哼笑了一声。

“我已经失去了全部,还被不断追问过去,反复回味犯下的错误。打击已深入我的骨髓,都这样了你还要让我战斗,理由是什么呢?”

“为了真相。”葛城不带一丝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他的眼神非常坚定,“为了正义。”

“这样啊。”

飞鸟井像是要让自己下定决心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道:“你想的话就这么做吧。如果你不会后悔,就贯彻自己的想法吧。”

葛城露出惊讶的表情,将那表情称为天真无邪也不为过。“……好的。”然而他的语气中却找不出一丝自信,他的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摇。如何开始,如何结束,我必须见证这一切。然而真的只是见证就行了吗?在这起事件中,我能够保护葛城吗?

飞鸟井站起身,手扶在门上。

“想要成为名侦探,看来还是不要太会体谅人比较好。”

2破坏【距离馆被烧毁还有4小时30分钟】

“飞鸟井小姐,你已经没事了吗?”

看到我们三个人出现在了客厅,贵之有些不快地说道。

“嗯……让你担心了。”

飞鸟井的脸上露出了脆弱的笑容。

小出、久我岛、贵之和文男都在客厅里。文男坐在沙发上,跷着腿;贵之坐在木椅子上,身体前倾;久我岛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小出则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飞鸟井走进客厅的时候只有贵之站起来迎接。没能找到密道的失落,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起来。

我和飞鸟井在沙发上相邻而坐。飞鸟井顺势靠上沙发的扶手,一脸慵懒。

葛城推来一把单人椅,找了个能看到所有人表情的地方坐下。

要开始了。

我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升降天花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真让人丧气啊。”文男说道。

在场众人保持着沉重的沉默。

刚才三人一起讨论时,我们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爪”的身上,一时间忽略了正身处的状况。一想到大火正在逼近,一阵恐惧便蔓延至全身,让我浑身直冒冷汗。

“难道说,我们就这样了……”

久我岛软弱地说道。大家还充满活力时,还能对他的话一笑了之。可是在脆弱的时候,他的话就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我的心。

“还不能放弃啊,”小出粗暴地说道,“还没找到密道呢。”

“就是因为找不到啊,”贵之的声音里透着焦虑,“这下真的麻烦了。”

气氛凝重了起来。然而,葛城摇了摇头,用响亮的声音说道:“当然,我也很在意密道的事,那是能拯救我们性命的唯一方法。可我还有其他必须向在座各位传达的信息。在被外面的大火烧死前……在我们之中,还存在着想将我们吃干抹净的恐怖之人。”

“你是想说我女儿的事吗?”

贵之脸色一沉。

“之前飞鸟井小姐不是说那是事故吗?”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飞鸟井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斜靠在沙发上,蜷着身子,一脸倦容。和我们在一起时她还尚存一丝生气,由此可见刚才她消耗了很大的精力。

“因为在天花板上有了新的发现——另外,我在天花板上面发现了一样东西,据此我们推理出小翼小姐是被人杀死的。”

“啊,飞鸟井小姐。”

久我岛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像金鱼一样反复开合着。不是事故的话——由此产生的不安情绪让他震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的说明就交给他了。”

久我岛突然大叫了起来。“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从久我岛的叫声中能听出他对飞鸟井的依赖,以及相应的对葛城的不信任。山火发生时他得到了飞鸟井的帮助,因此对她产生了依赖之情。文男和贵之则因为葛城强硬地主张小翼是被人杀害的,而对他颇有微词。虽然葛城解开了升降天花板的秘密,他作为侦探的能力也许会得到认可,但在人际关系方面又如何呢?看起来现场的天平已经微妙地向飞鸟井倾斜了。

“我说,你不要自说自话好吗?”

插话的人是小出。她离开靠着的墙壁,走近坐在沙发上的飞鸟井,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温柔语气说道:“这样不好吗?她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变得如此脆弱。既然她说了交给那边的男生来讲,就应该有她的理由,对吧?”

“嗯……”

飞鸟井看着小出,轻轻地点了点头。

“刚才飞鸟井和那个男生交换过信息了吧?所以不管听谁说都是一样的。非要让一位如此柔弱的女生来说,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

被小出这么一说,久我岛这才垂头丧气地后退一步,坐回到沙发上,一副泄气的样子。财田贵之和文男也没有提出异议。

葛城把刚才和飞鸟井聊的内容都说了出来。小翼被杀的真正现场应该是在升降天花板的“上面”。因为尸体被移动过,所以应该不是事故。还有在隐藏书架上发现了甘崎美登里的画作。以及过去持有那幅画的连环杀人魔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久我岛声音颤抖着问道,“是说杀人魔‘爪’就在我们之中吗?”

财田贵之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文男晃着腿,显示出内心的焦躁;小出则不顾场合地吹了声口哨;久我岛像是腰部完全失去了力气一般彻底塌进了沙发里。看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同样的冲击。

怀疑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我看每个人都像心怀鬼胎。葛城的鼻翼微微动着,但我不知道那是针对谁做出的反应。

“是那个家伙……杀了我妹妹吗?”

文男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是的,就是这样。”葛城沉痛地说道。

“可是,那样的话,”小出语调嘲讽地说,“最可疑的就是财田家的人了吧。”

“你说什么——”

文男站起身。他呼吸紊乱,双眼盯着小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幅画原本就在这栋宅邸吧,如果是这样,那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就是最可疑的。”

“你这家伙……”

“请二位冷静一下!”

我打断了他们。小出耸了耸肩,转过身背对着文男。文男啧了一声,将身体甩回到沙发上。

“我理解你们急于得出结论的心情。”葛城冷静地说道,“可是,要找出杀人犯,必须先经历一个重要的阶段。”

葛城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提高音量说道:“重视‘和气’的飞鸟井小姐之后回想起即将发生的事,一定会觉得我实在是太过火了。其实并没有揭露一切并且破坏一切的必要,对吗?”

他的语气像冰一样冷。

他的话透露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冷酷而残忍的情绪。文男和久我岛颤抖了起来。小出的脸上则浮现出笑容。

“我们都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子,我们有自制力。田所君之前说过‘这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飞鸟井也说过‘现在有比解开谜团更重要的事’,我也短暂地被他们的意见说服。可是我有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事。我希望和大家齐心协力,一起破解眼下的困局,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葛城继续说道:“但此时,我们之中藏着一个杀害了小翼小姐的凶手!那就必须把心愿先往后放一放了。现在,我要戳穿你们说过的各种谎言。这是为了发现最后的谎言所必经的道路——必须一个一个戳穿前面的谎言,才能到达最后的谎言。也就是关于真凶的谎言。”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什么谎言、谎言的,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文男语调慌乱地说。他站起身,带着明显的敌意逼近葛城。

“文男先生,请等一下。”

“你闭嘴,田所君,现在我在跟这家伙说话呢。”

“葛城能看透谎言,他在这方面的能力格外优秀。”我看不下去,于是赶紧解释道,“虽然这么说也不太准确……”

“什么!能看透谎言,哦,那还真有意思。那就说说看吧!我撒了什么谎!”

“你其实并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葛城说道,“你并不是财田家的人,而是一名诈骗犯。”

文男的嘴大张着,一脸茫然。

“……还真是有意思。”

贵之站起身,向上捋了一把白发,露出挑衅的表情对葛城说道:“我们当然是财田雄山的家人。我是他的儿子,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孙子文男。另外还有一个已经死去的孙女小翼。要我拿户口本给你看看吗?”

“没必要。财田先生的儿子和孙辈确实是叫贵之、文男和小翼,不用拿出文件一类的证明。你们趁着财田雄山意识不清、长时间卧床沉睡的时候,装成他的家人,潜进了这个宅邸。”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贵之提高了音量,声音大得像是在威胁我们一样。

“你是说我们是完全不相干的人?请你说话前先拿出证据来!请你拿出证据!”

“可以。”

葛城冷静地回答,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安稳,贵之倒是无法掩饰地露出了慌张的样子,而且眼神飘忽。

“很简单。引起我注意的是习惯用手。田所君,贵之习惯用哪只手,你知道吗?”

“……左手吧?之前找修剪钳的时候,有一把上面写着‘贵之用’,葛城你当时觉得很难用,是因为那把修剪钳是给左撇子用的。”

葛城摇了摇头。

“你太拘泥于证物,从而缺少观察。正如你所说,‘财田贵之’的确是左撇子。然而,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贵之却并非如此。迎接我们时他用右手开门,盛汤的时候他用右手拿勺子,左手拿容器。也就是说,原本这个家里的财田贵之是左撇子,但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贵之’,却是个右撇子。”

贵之沉默了。

葛城却没有停下。一般来说,这时要稍微给大家一点思考的时间,但他一旦开始推理,就会像倾泻而下的水流一般,停也停不住。我也被他的这副样子惊呆了。

“当然,如果只有这件事,也只不过会引起我的一些怀疑——接下来让我感到不对劲的是文男。在雄山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重要的记录。”

“是我找到的东西。”小出笑眯眯地说道。

“嗯,在这件事上确实要谢谢你。”

葛城带着些许暗示意味说道。

“那本日记里描述了文男小时候的事情。其中提到文男上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家人在走廊的柱子上刻下了他的身高线。文男从小时候起个子就很高,这一点雄山也特意提到过。

“后来小出发现了那根柱子上的刻痕。刻痕在小出需要抬头才能看到的位置。小出虽然身为女性,身高却有一米七。也就是说,中学时代的文男就要比小出更高一些了……”

我看向文男。他比我还要矮,应该连一米六都不到。

“当然,这也不能说是铁证。不过长大后身高缩了十厘米,也太奇怪了吧。”

文男发出“咕”的一声呻吟。

“最后是小翼。”

葛城的视线瞬间躲闪了一下。

“小翼是个怎样的人呢?‘暑假来这里玩’‘是高中生’,不管是她本人还是文男,都是这么说的吧。”

“她说她和我们一样大。”

我补充道,葛城点了点头。

“然而这就和小翼房间里的课本产生了矛盾。屋里有一本高三年级用的课本,最后一页都写满了字,另外课本上记满笔记这一点也和小翼的性格不符。不过虽说这也是疑点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既然高三的课本都学到了最后,那就意味着小翼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也可能是在一所进度比较快的学校里念书啊。”

“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就学完了高三的课程?不管是升学率多高的学校都不会这样吧。啊对了,我们第一次和她交谈时,她说过‘田所君的学校肯定升学率很高’。从她的语气来看,她所读的学校应该不是什么重点学校吧。”

“我明白了。”文男嫌烦地摆了摆手,“啊,可恶!你们怎么打探到这种程度了啊!”

“我说文男——”

贵之站起身,抓住了文男的肩膀。文男直直地盯着贵之的眼睛。

“爸爸,再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吧?我们已经花了三个星期,却没发现一丁点财宝的影子!最大的发现也不过是升降天花板里的隐藏书架!小翼还被人杀了!被一个杀人犯下手杀死了。你还想经历更多的灾难吗?不行了,放弃吧。我们已经错过了撤退的最好时机了。”

那个一直被我们称为文男的男人这么说着,贵之则瘫坐在椅子里。

“看到我们来访,你们应该相当惊慌失措吧。让外面的人进来,就有可能暴露你们的身份。特别是绝对不能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家庭成员的照片。

“在财田雄山的房间里,工作书桌对着的墙上贴着些贴纸,另外白色的壁纸上留有太阳晒过的痕迹。那里曾经贴着家庭合照吧。情急之下,你们将照片全都取了下来,再贴上贴纸进行伪装。还有,相册里只有财田雄山的单人照,是因为你们把其他照片都藏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震惊了。

“所以贵之一开始说‘不能去三楼’,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葛城点了点头。

“文男带我们去完洗手间之后,又带我们在宅邸内转了一圈。趁着这个空当,贵之上到三楼,急急忙忙把那里的照片都藏了起来。文男上楼的时候应该还差一点就收拾完了吧。那些照片现在应该藏在上了锁的文男的房间里。”

看到躺在床上沉睡的雄山时,我曾误以为贵之语气强硬地拒绝我们进入,是因为不想让外人看到雄山的样子,要么就是不希望有人看到保险箱。完全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结果文男发现了偷看的我,却还是温柔地原谅了我,那是因为他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伪装工作吧。在特定情况下,他倒是挺宽容的。

“当然,虽然已经说了‘不准进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防住我们。所以保险起见,还是要把照片藏起来。”

“真是败给你了!”

文男震惊地摊开双手,抬头看着天花板。

“重新做下自我介绍吧。我姓门胁,那边的‘贵之’,真名是坂崎。”

“我们和财田雄山没有任何关系,我和文男也没有血缘关系。”贵之——不,是坂崎,叹了口气说道。

“小翼呢?”

“纯属巧合,财田雄山的孙女也叫‘翼’,那孩子的真名是‘天利翼’。”

“天利翼啊,”葛城低喃道,“名字完全一样。的确,她被人叫‘小翼’的时候,当下的反应骗不了人。合乎逻辑。”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葛城和飞鸟井之前的一段谜之对话。

是发现小翼被害的早上,葛城和飞鸟井的对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不由得呢喃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向我投来。

“啊不……我只是想起发现小翼尸体的那天早上,飞鸟井问葛城‘谁死了’。葛城回答说‘那个孩子’,当时我还觉得这种说法还真是冷酷。但其实那时你已经发现死的人并不是‘财田翼’了吧?所以你才故意不说她的名字。与此同时,你也在用这种方式试探着飞鸟井小姐,想看她是否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

“就是这么回事吧?你的这个搭档真是挺讨人厌的。”

飞鸟井苦笑着说。

现场被让人不快的阴沉气氛笼罩。侦探和前侦探——他们把我丢到一边,两人走得好远。

“两个人都叫小翼吗?恰好同名,是上天的安排让小翼成为这次欺诈行为的演员之一。我猜那个孩子并不是能随便撒谎的人。”

“文男”——不,应该是门胁说道:“突然被人用其他的名字称呼,还真是很不习惯。不过家里只有失去意识的爷爷,需要欺骗的只有你们这些访客。这是小翼第一次行骗,我想这样的条件还不错,所以就带上了她……来之前也跟她说过,我和坂崎叔两个人就能完成这次的工作,她不来也没问题,但她还是坚持要来。明明之前都拒绝过她很多次了,这次我却想着,就让她来吧。”

“也就是说,小翼小姐、文男,还有贵之……”久我岛惊恐地说着,然后没忍住,“啊”了一声,纠正道,“对不起。应该是门胁先生……和坂崎先生。”

“为避免混乱,方便起见还是称呼你们为‘贵之’和‘文男’吧。如果二位没有异议的话。”

飞鸟井如此提议。门胁和坂崎两个人都表示没有关系,接受了。

“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家人,所以我们组成家庭,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就是这么回事。”文男自嘲般地说道,“一开始只是我和贵之叔两个人,住在房租很便宜的地方随性度日。有的时候当当黄牛,有的时候干干欺诈,反正都是些混生活的营生。”

“这时那个孩子出现了。”贵之冷静地继续道,“她和母亲住在当时我们租住的地方的二楼。她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抚养她长大。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对眼前的事物充满热爱。我们就这样看着她长大,也难免会对她心生关爱。后来,她的母亲生病了,那位母亲来到我们的房间,这么说……”

——那个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这句话让我觉得很不好受。我们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到了这种时候,她却只能来拜托我们这种游手好闲的人,也算是相当可悲吧。可是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辜负她的信任。我们想着,必须得改变现状了。”

贵之缓缓地摇了摇头。

“所以……所以那一天,只有七岁的她就被交给了我们。‘孩子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今天真是打扰了。’她虚弱地说完这些,就回了房间,不久后离开了人世。”

贵之说完陷入了沉默。

“之后,”文男接着说道,“我们就和她过起了奇妙的同居生活。原本以为做不了什么正经工作的我们根本无法把她养大,没想到最后真的成了。”

“一边行骗一边抚养孩子,还真是奇怪的利己主义。”小出语气傲慢地说道。

“嗯,嗯……这么说也确实无可厚非。”文男自嘲地笑了起来。

“那之后又过了十年。在某次行骗中,我们得知了财田家的事,以及四个关键信息。财田雄山的宅邸位于深山之中,他长期卧床,脑袋昏沉。经常出入家中的只有经验尚浅的看护。雄山的孩子,也就是财田贵之夫妇,和雄山关系非常恶劣,已经没了来往……”

“关系恶劣……为什么啊?”葛城问道。

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雄山的日记。

“家里人难以接受雄山的性格。他还清醒的时候性格相当恶劣,是个情绪起伏不定的人。有时会豪放磊落地大笑,有时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他生起气来谁都劝不住,还会怒吼着对身边的人施加暴力。真的很过分。不过父子俩决裂的契机,应该就是雄山向真正的‘贵之’质问关于商业行贿的事。”

“雄山的日记里也提到了。”小出说道,“雄山只关心犯了罪的儿子的心理状态。他既没有表现出身为父亲的担心,也没有进行说教。”

“所以‘贵之’心灰意冷,八年前就带着妻儿离开了这里。他们移居到了‘贵之’妻子的故乡福冈,听说‘贵之’也将公司的总部搬到了福冈。”

葛城眯起了眼睛。

“对于儿子的这些行为,雄山有什么反应?”

“儿子真的走了之后,他好像相当失落。”文男回答道,“人就是这种自私的生物。之后他就失去了精神头,卧床不起,不管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大不如前,慢慢地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去年五月,雄山的妻子自然死亡,他不得不去找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因为天气寒冷,他的身体更加虚弱,渐渐地意识模糊,陷入了昏睡状态。当时的看护和护理经理马上联系了他在福冈的儿子,但是对方拒绝前来。‘我和父亲已经断绝关系了。’‘贵之’这样回答,将看护的电话拉入了黑名单。”

“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出场了。”文男继续说道,“我们伪装成财田贵之和财田文男进入了宅邸。当时在雄山家的人都没见过贵之和文男。由于‘贵之’已将看护的电话拉黑,所以都是由‘文男’来和看护联系。我先以文男的身份联系对方,提供了伪造的身份证明,对方还对我大加感激。我说:‘父亲虽然是在电话里那么说的,但如果家里人都不来看老人,也太过薄情了。’就把对方蒙骗了过去。虽然我没有家里的钥匙有些奇怪,不过我解释说是在断绝关系时直接把家里的钥匙扔掉了,终于如愿混进了宅邸。”

“之后我们将原来的看护人员慢慢地全都辞退,换成了新人。为了不引人怀疑,我们是一点一点完成调换过程的。不过因为雄山真正的家人在很远的地方,电话也拉黑了,所以我们完全不怕露馅。”

文男和贵之淡然讲述的计划听起来其实相当恐怖。经过精心的前期调查,再谨慎而大胆地付诸行动。第一次见到文男时,我就感觉到他是个充满自信的男人,贵之则相反,是个谨慎且疑心很重的人。在他们的计划里,两个人的性格都得到了很好的发挥和利用。

“我们潜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财田雄山所隐藏的财宝。”

说起来,自我们进入宅邸后,他们就一直特别在意寻找密道一事。当然,这关乎通往外面的道路,但除此之外,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要在大火烧来之前找到财宝。这才是他们真正焦虑的事。

“原本我们以为只要好好调查,就肯定能找到线索——结果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们不是发现了升降天花板房间里的机关吗?”

听到葛城这么问,贵之和文男点了点头。已经得知此事的我们并不感到惊讶,但第一次听说的久我岛和小出马上表示了不满。

“知道就早点说啊。”

“不好意思。可是我们知道那里面并没有密道,我们还想着,万一真的找不到财宝,就把隐藏书架里的珍版书偷出来卖掉吧。”

“你们还让小翼不要说出来,对吧?”

听我这么问,文男发出了呻吟声。

“啊,是的,我们跟小翼反复强调了。结果就这样浪费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时间……最后还失去了小翼!真是太不划算了。”

文男倒在了沙发里。

双目无神的贵之沉痛地开口道:“小翼她……小翼她知道我们在做的‘工作’,总说想帮忙。但我们不想弄脏她的手。我和文男拒绝过她很多次。有一次,我们伪装成某大厦的保洁,计划对保险箱动手,她自己偷偷跟了过去,最后差点被人当场抓住。”

“被抓住的话,也许正是一条重生之路也说不定啊。”葛城小声说道,“那样的话就会有人注意到你们的错误行为,你们也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她了。”

“这只是侦探的说法。你所说的不过是些漂亮的大道理罢了。”贵之激动了起来,“那么,如果向你求助,你能够救得了我们吗?”

葛城被问住了。他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看起来相当困惑。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明明正义是在我们这一边的,为什么他们还要指责我们呢?

“那个,”我轻声说道,“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情的场合吧。”

“你们都没经历过那种生活吧?”

对方嘲弄的语气中饱含不满。

“你们都做不到吧?”

“做不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你也没理由这样指责我们吧。”

听了我的话,贵之的脸上泛起红潮。他之前一直缩着身子,质问葛城时才强行挺直了。

“侦探能做的事情,很有限。”飞鸟井有些疲惫地插嘴道。

贵之愣住了。

“侦探只是不断解决事件的人。他们不谙世事,满嘴大话,让人觉得很幼稚。”

她脸上的笑容充满自嘲,虽然这句话是在刺激葛城,不过我知道,伤得最深的是她自己。

“这种叛逆的行为正是不成熟的体现。”

“那个……”

贵之还想说些什么,文男却轻轻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此时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只能看着贵之和文男。他们的问题我无法明确地给出答案,对此我感到无奈。同时又对将这些问题无效化的飞鸟井感到生气。

文男接过贵之的话头,继续说道:“我们想自己处理好一切。虽然并不想让小翼介入,但与其把她放在一边不管,倒不如带着她,让她待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放心。所以,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们带着小翼潜入到了这个有一个和她同名的孩子的家里,把她卷了进来。你还记得那时她说了什么吧?”

文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像家庭旅行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次家庭旅行。那孩子当时是这么说的!”

文男环视四周一圈,喘着粗气又说道:“然后她就死在了这里。如果你们当中真的有杀害小翼的凶手,我一定要让他遭到报应。”

文男的恐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久我岛。

“哈哈,哈哈!”

他就像个坏掉的人偶一般,轮流指着贵之和文男。

“你们嘴上净说些漂亮话,但说到底,你们还是诈骗犯吧?不管有什么借口,如何粉饰,说到底都是卑劣的诈骗犯!”

文男和贵之两人都闭着眼,安静地听着。

“被你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一来,小翼小姐被杀的事也就很清楚了吧。”

“什么……?”

那两人的情绪骤然发生了变化,文男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是因为你们内部起了争执!你们找到了财田雄山隐藏的财宝,要不就是准备把升降天花板里的珍版书拿走时,因分赃不均起了争执。你们把她骗到升降天花板上,然后残忍地杀害了她,不是吗?”

“你这家伙!”

贵之顺势站了起来,直冲着久我岛走过去。久我岛一边说着“你干嘛,说不过我就要使用暴力吗”,一边吓得直往后退,只有嘴上还在逞强。

现场的状况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等一下。”我正要上前拉开他们时,葛城发出了怒吼。

“你也别装清白了,久我岛先生!你不能绝口不提自己做过的事,一味地指责贵之先生啊。”

贵之和久我岛同时停下动作,原本已经准备站起身的文男又再次坐了回去。

此时宅邸内真正忍耐到极限的人,应该是一直听闻各种谎言,强忍着不去揭穿的葛城吧。这也可以说是他的“爆发”,语言是他与那些说谎者对抗的唯一武器。

“……这是怎么回事?”

“久我岛先生也一直在撒谎。他犯下的罪行甚至比身为骗子的你们还要恶劣。”

“你给我闭嘴……”

久我岛的声音听起来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我第一次开始害怕这个男人。

“你可别胡说八道——”

“久我岛先生,你太太并没有下山去买东西,这是你最大的谎言。”

久我岛愣住了。

“你杀死了你的太太,然后将尸体藏到了自己家的地板之下吧?”

*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久我岛脸色发青。他的嘴唇已失去了颜色,眼神也飘忽了起来。他现在又变回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了。

“我……我杀了栗子?胡说八道!”

“你太太的确计划外出,可是,昨天上午,她还没出门,就被杀害了。那之后,你正在处理尸体时飞鸟井小姐到访你家。”

我看着飞鸟井的侧脸。

“胡……胡说的吧?那、那时你太太……这也太吓人了……”

飞鸟井脸色苍白,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你一定很焦虑吧。要怎么掩饰太太的消失呢?万幸的是,月历上的这一天的确写着外出购物,所以你就撒谎说太太出门了。

“可是尸体要怎么处理呢?你把地炉下的榻榻米掀了起来,把尸体藏在了下面,再出去迎接飞鸟井小姐——就在这时,遇到了突发状况。”

“是山火吗……”

我低喃道,葛城点了点头。

“得知有山火的那一刻,你大吃一惊。不过既然暂且把尸体藏在了榻榻米下面,你就选择先和飞鸟井小姐一起去避难了,反正也就是步行五分钟的路程。然后你们就来到了财田家。”

听到这里,久我岛摇着头大声说道:“你有证据吗?有证据吗?说我杀了妻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不应该答应让我和田所君一起去你家的。”

葛城露出了无畏的微笑,他的自信让久我岛畏缩了。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但其实在你家里,留下了太多杀过人的痕迹。”

初听到葛城说出结论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想来果然是在我们去他家时发现的吧。可是,不管怎么回忆我都没有一点头绪。葛城在那栋老房子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你们刚到财田家时,飞鸟井小姐说‘久我岛太太下山买东西去了’。在预先得知了这一情况的基础上,一旦发现了与此相矛盾的证物,我对久我岛先生的怀疑就不断累积了起来。”

“葛城最初察觉到矛盾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看到梳妆台的时候。当时梳妆台上放着没开封的化妆水瓶和口红。可是,垃圾桶中还有使用完的化妆水瓶和口红,而且是和昨天以及前天的报纸广告页一起丢掉的。”

“这到底……”

“化妆水瓶和口红在昨天和前天的广告页下面,说明是前天用完丢弃的。前天早上,久我岛太太化了妆,并且把用完的化妆水瓶和口红管扔掉了。之后又将前天看完的报纸广告页扔掉。第二天再把当天的报纸广告页扔掉。我们看到的垃圾桶中的东西,是以这样的顺序丢弃的。

“也就是说,在发生山火的当天早上,也就是她要去镇上的这一天,她并没有使用化妆水和口红。因为桌上的都是新的,还没有开封。不过也有可能她没化妆就去了镇上。可是女性下山去镇上,却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化妆,这怎么想都有些不自然。”

“啊。”

居然是在这样的细节露馅了。我从久我岛的表情中读到了这样的信息。

“我太太也有大大咧咧的一面,不化妆就出门也不足为奇。而且,她的手袋里也会带着口红……”

“说得也是。”

葛城马上这么应道,久我岛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我打开衣柜确认,发现她的手袋就放在里面。能看到皮革上有经常和肌肤摩擦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个手袋用了很久了。正如你所说,里面的确装着简单的化妆品,其中也包括口红。那我就先来说说口红吧。你的意思是,她是用手袋里的化妆品化了妆,对吧?可她为什么不用新的口红,而要特意打开手袋,翻出化妆包化妆,再把它放回衣柜呢?大家能理解我所说的吧?

“而且这样一来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没拿这个装着化妆品的手袋就出门了。”

“唔。”我发出了呻吟声。

“之后我又打开了鞋柜,在里面发现了穿旧了的女式跑鞋。她是连鞋子都没穿就出门了吗?这我可无法相信。”

“鞋柜里放的都是穿旧了的鞋子。她最近买了一双新鞋,穿着新鞋出门的。”

“穿着新运动鞋出门走山路吗?会很磨脚吧。不开车,还要穿新的运动鞋,您太太的行为也太不合理了。”

久我岛握紧的拳头颤抖着。

“葛城,他在撒谎的事我们已经充分理解了,可你是怎么知道他杀了人的呢?”

“最开始让我产生疑问的是拉门。”

“拉门?”我感到纳闷,“你说的是和室的拉门吗?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啊,不、不对,有一处,好像拉门上有一个洞,有修补过的痕迹。”

“你还记得就好。就像田所君所说的,那个房间的拉门上有修补过的痕迹。曾经开了一个大洞,然后又在上面贴了一层和纸。”

“那是上周我重新装修房间的时候弄破的。最近我总是脚底下走路没准……”

葛城的鼻子又动了起来。

“一周前?久我岛先生,你怎么总是撒一些一戳就破的谎啊。”

“什么?”

“如果真的是一周之前,那胶水应该早就干了啊。可当时我摸拉门时,那里还是湿的呢。”

“哎呀!”小出愉快地笑了起来,“葛城君,你还真是厉害。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就观察到了这种程度,还真是不能小看你。”

葛城耸了耸肩,没有理会小出。

文男摸着下巴说道:“那你是怎么解释的呢?为什么那个房间的拉门会被弄破呢——是发生了打斗吗?”

“这样想太跳跃了。拉门破了,意味着当天早上发生了一些事。另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电话线的。”

“我都说了,是因为打雷,把电话线烧短路了……”

“可是电话线的断面非常平整啊。”

我恍然大悟。那时,葛城用手抚过电话线的断面,当时他就想到了这是人为切断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是有人用刀切断了电话线,然后在附近烧掉了?难道是久我岛说要去看下电话的情况,上二楼的时候弄的?”

“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虽然时间很短,不过他的动作挺快的。但不管找什么借口,说什么取电话线,或者查看物品,都没法掩盖那股烧焦的味道。”

原来如此,我大脑里的记忆终于对上了号。

葛城和飞鸟井曾经在电话线前说了些奇怪的话。葛城说“是被弄断的”,飞鸟井则说“不管怎样”“这里也没有和外部取得联系的方法了”。我还以为他指的是“被雷电弄断的”,实际上他指的是久我岛切断了电话线。而“不管怎样”指的也是除了打雷以外,还有电话线被人为切断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从当时的对话来看,他们已经知道是久我岛“弄断了”电话线。不论是打雷,还是人为,“不管怎样”,都没有联络外部的方法了。

在意识到他们的对话的真正含义时,我突然心里一动。

飞鸟井也在那时就察觉到了久我岛的恶意。甚至有可能初次抵达久我岛家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久我岛的妻子被杀害了。

可是,刚才在得知久我岛的妻子已死后,飞鸟井似乎十分恐惧。她的表现就像是刚刚听说这件事一样,那是在故意做戏吗?还是说有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那样的反应呢?

葛城发现了真相后一直忍着没说,是因为我们的处境非比寻常。那么,飞鸟井呢?为什么她在注意到了久我岛的行动之后,仍然放任不管呢?是说在发现他性格软弱之后,判断他不会再次行凶了?还是说因为她主张大家齐心协力,所以不想让重点转移?

又或者是——她注意到有什么人正在观察她?这时,我发现小出一直盯着飞鸟井看。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在意她的视线。她隐瞒了什么吗?

久我岛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故意把电话线切断啊?留着电话来求救比较好吧?”

“因为叫到了救援会比较麻烦吧?”葛城露出冷笑,说道,“得知发生了山火,久我岛便决定让大火销毁他的犯罪证据。如果救援及时赶到,他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可、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意味着他自己也要死掉吗?”

听我这么问,葛城回答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比较乐观的人吧。电还通着,可以预想到警方和消防队的搜索应该已经开始了。另外还有救援直升机。他把自身的安全放置在天平上,再综合这些方面来衡量,最后选择切断电话线。”

“如果让电话保持接通状态,自己的罪行就有可能败露……”

我正准备说出自己的理解,却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

“等一下……喂,葛城,这样的话不就产生矛盾了吗?”

葛城微笑着,催促我往下说。不管怎么说,我的反驳都是“正确的反驳”吧。我自信地往下说道:“根据葛城刚才的推理,久我岛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但两者是矛盾的。第一,自不用说,是他想借助山火来掩盖自己的罪行。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山火不会发展到非常严重的程度。这也是刚才葛城所说的。这样就产生矛盾了啊,既然他不认为山火会蔓延,又为何能确信自己家会被烧毁呢?”

我注意到了这一矛盾。但明明我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久我岛却依旧一言不发。这是为什么呢?他应该说着“就是这样!”,借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才对吧。

我歪着身子看了一眼久我岛,他的嘴一张一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明白了。他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这是逼近真相的反驳。

他意识到葛城已经掌握了事情的真相。

“的确如此,田所君!”葛城爽快地说道,“只有一个方法能解决这个矛盾。他乐观地认为山火不会扩大,自己能够得到救援,同时又狡猾地希望只有自己家被烧掉。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只要用山火隐藏一起火灾就好了!”

“哈?”

“久我岛应该是在到了财田家,提出想要回家拿东西的瞬间想到这个办法的吧。那时他准备回家将自己的家点着。”

“怎会如此!”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久我岛刚刚来到宅邸就突然提出想回家一趟的原因。那时他是急着想回去销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