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淡首大人的意思

在秘守家第二次亲族会议上,斧高知道了自己的惊人身世。翌日,一守家举行了长寿郎的葬礼。

说是为一守家继承人送葬——就算是前任继承人——可这仪式也太简陋了。虽然不像妃女子那时一样给人密葬的感觉,但默默排斥吊唁者的气氛依然笼罩了一守家。可以说这是一场只有秘守族人参加的葬礼。然而,新继承人的出现导致的一守家、二守家和三守家众人之间的不睦,令同族之间也流淌着疏远的气息。纮弍甚至都没来参加。当然他们原本关系就不好,但是能把这种气氛带进葬礼,尤可见程度之甚。

不过,斧高压根儿无暇关心周遭的状况。他有幸在兰子的客房躺下,接受了伊势桥的诊治,还姑且从兰子和甲子婆那里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之后又得以一觉睡到天亮。这些待遇大大缓和了他在亲族会议上受到的冲击。为了他,兰子搬到了唯一空置的面向后院的别栋客房。虽然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但斧高还依稀记得夜间兰子曾经不无担忧地探望过自己好几次。她的这份关切,确实进一步对他的恢复带来了助益。

然而,斧高刚在长寿郎的葬礼上现身,就发现众人的视线如针一般刺向了自己。他顿时陷入了走投无路的感觉。而且盯着他看的不光是秘守家的人,直到昨天为止还身份相当的用人们——不,应该说在一守家用人里他的地位也是最低的吧——也向他投以莫名的目光。

(从前在一守家被视为最低贱的人,突然蹿升到最高位置,可能成为自己的主人,所以……)

他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些人的眼里隐藏着怎样的思绪。

(如果铃江在,她会对现在的我说些什么呢?)

一念及此,斧高的心头才多少有了点温暖。

葬礼的进展极为神速。所以上午棺材运至火葬场,傍晚就在无量寺的墓地安置了骨灰,进程之快空前绝后。别说历代秘守家了,纵观整个媛首村送葬仪式的历史,这种异常而又扭曲的情形也几乎从未发生过。其中还包括在残留着土葬风俗的地方特意实施火化这一点。

(和妃女子小姐那时完全一样……)

斧高对这一事实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不过异常简短的葬礼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拯救。因为甲子婆催促他越过二守家和三守家的人,跟在富堂翁和兵堂之后烧香。此外,午餐的座次也表明他已是一守家真正的继承人,抑或为了让世间认可这一点才这样安排的。但就他本人而言,无异于如坐针毡。

“出去走走吗?”

所以午餐后兰子招呼他时,他马上就点头答应了。

甲子婆问他俩去哪儿,他俩回答说傍晚前回来,又一次向媛守神社进发了。那里人迹罕至,不会受到打扰。

“说起来,为什么要那么匆忙——”

“你是说办葬礼?”刚从一守家出来,斧高就匆匆开了口,而兰子似乎也在考虑同一件事,“他们是想尽早办完丧事,彻底解决悬而未决的继承人问题啦。”

“因为服丧期间不便行动吗?”

“严格来说,还有头七和七七——”

“最重要的毕竟还是守夜、葬礼和安放骨灰吧?”

“不完成这些的话,二守婆婆肯定会以此为理由从旁干扰。她会说‘这件事姑且放一放,让我们先为长寿郎少爷祈求冥福吧’。然后二守家就会趁这期间商量对策。那位一枝夫人显然做得出这种事。”

“原、原来是这样……可不是吗,应该是……”

“富堂翁当然很了解自己的胞姐,所以才想尽早搞定继承人问题吧。我个人认为只要有那张证书就万事大吉了,但不给一枝夫人时间是最保险的。”

斧高觉得又一次窥见到了江川兰子的过人之处。入村至今也不过是第五天,她竟能如此准确地把握秘守家众人的性格,观察力可谓不凡。果然作家什么的,看人的眼光就是不一般吧。

“对了,关于担任兰子小姐的秘书——”神社石阶遥遥在望的时候,斧高提起了这件事。

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去都市具有强烈的逃离一守家的意味。他想这样对兰子也未免太失礼了。但眼前突然出现对比如此鲜明的选项,他的心不由得大大偏向了其中一方。

然而,兰子似乎产生了误会。

“啊,那个就算啦。毕竟是昨天上午之前的事了。”

“啊?不过……”

“不必介意啦,现在你应该考虑自己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一守家的孩子了吗?一直是用人,突然被告知说其实是主人,确实会有点不知所措吧,不过这种事要看你怎么想了。想想看,假如你完全是从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家庭突然来媛首村的一守家当继承人,情形又会怎样?如今你已经在这村子,在一守家生活了十一年之久,所以只要利用这些年的经验就好,对吧?”

“是……”

“我想在一个历经若干代的老式家族当继承人当然很辛苦,但是能拥有这么气派的一个家,在这世上也算是可遇不可求啦。在这个家里生活的人,包括亲戚,诚然多少都有点怪癖……啊,抱歉,我的意思是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不过,你以前当用人时,应付那些人不也十分自如吗?”

“嗯,是吧……”

“那就没问题啦。因为今后你就是家族的一员了。当然,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家人总是应该住在一起……之类的话,可轮不到我这样的人来说。”

斧高想起兰子如今孑然一身。从她的角度来看,对刚有了个家的斧高说“应该住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

“怎么了?没精神?”可能是兰子注意到斧高攀登石阶的脚步缓慢了下来,她站住了,“难道是对过去的待遇——”

“不,那……倒是无所谓。怨恨之类的情绪我从未有过……不知该怎么说好……这话由我自己来说也挺奇怪,对那些事我是看得很淡的……”

“噢?这还真叫人意外。不不,这样比较好。没让你受到太大的伤害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过,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以为你受到了巨大打击,一时之间未必能振作起来——”

“一定是我不知不觉中在一守家经受了种种锻炼吧。”

斧高脸上浮现了苦笑。兰子则显出安心的表情,做了个催促他上石阶的动作。

没多久,两人到达了顶端。兰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下:

“哎呀呀……尺寸虽小毕竟是男式的鞋,所以就是穿不惯啊。其实女扮男装也很辛苦。啊,我果然还是喜欢站在这里看风景。”

明明很在意鞋子的舒适度,却又似乎立刻被铺陈在眼前的风景吸引了。不过悠闲的家常话也到此为止,她随即扭头面向斧高: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耿耿于怀?”

“兰子小姐相信淡首大人的作祟吗?”

这问题好像出乎兰子的意料,她一时语塞过后,说道:

“怎么说呢……很难说。”

看起来,她是姑且作了回应,好争取时间思考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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