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杀人

“不是说了没人来嘛。”

“什么别人,是不二男。他应该二三十分钟前敲过外面的门。”

“不知道,因为我睡熟了。”

小野走到下着倾盆大雨的屋外。身后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听到上锁的声音。

“刚才逃走的正是不二男。这个家伙,好不容易跑到他想念的女人那儿,却因先到的客人被关在门外,他似乎悄悄窥视了屋内。在这暴雨中可真辛苦啊。可行商的寡妇这种人不会紧张,她只是感冒了而已。”

平作听闻不二男有女人,心想原来是这个女人呀。

“这个女人是寡妇吗?”

“是寡妇阿久,村里最能干的人,是个爱戏弄人的女人。不知道她有多少男人。事到如今不要变得血肉横飞就好,但不二男稍不注意……”

平作在主路和小野分别。“事到如今不要变得血肉横飞就好……”小野的一句话印在他的脑海。

“竟然和坏女人扯上关系,真讨厌。”

他觉得好像都怪不二男,自己的家才变得乱七八糟。战争结束后,他把二町步sup/sup的田地增加到五町步,也购买了山林,在镇上是一个大家公认的体面老板。他虽已成为公安委员,但因为不二男,人们对他少有敬意。

“好不容易我才有了如此身家,却因为这个臭小子……”

平作怒不可遏。他志向远大,在他眼中根本没有什么新颁布的《农地法》sup/sup,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自古以来的农村传说。

太阳从这山升起,从那山落下,把两山之间的土地视为己物,每当雄鸡报晓,似乎就会增加一升黄金,他想成为这样的财主。而后被尊为百姓之王,他走在田地间,稻草人以外的所有人在泥地里下跪。放眼望去,所有的收成,所有的群山翠绿,尽归自己所有。

“只有太阳不能如我所愿。人类这些蠢货,必须让他们惶恐得不敢和我主动说话……”

他思考着梦幻般的生活。突然清醒过来,为这背离梦想的现实而怒不可遏,而首先最让他恼火的就是不二男。

中了妖术的神

平作在暴雨中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家,家里的土间一片混乱。土间里加久和兵头在和妻子阿常争着进入屋内。

阿常一见到平作就跑到跟前。

“你怎么回事啊?要闲逛到什么时候呀?”

“我去找不二男了。”

“不二男早就回来睡下了。”

“是吗?比我先到一步吗?”

“你打算拿这帮人怎么办啊?据说他们要驱除附在不二男身上的鬼魂和狐狸。说是你拜托的,真的吗?”

“不,我是拜托过一次,但之后拒绝了。但是,算了,把他们扔在暴雨中也挺可怜的,所以仅今晚让他们住马厩吧。你们,来屋外!竟然想进入我家,厚颜无耻的家伙。因为可怜你们,今晚就让你们住马厩了,盖上稻草睡吧!”

平作把加久和兵头带入马厩。

要说为何从一开始平作就想把加久领进自己家,不是出于改掉不二男恶习的想法,而是因为他从甚兵卫家里发生的事件中得到了启发。

平作听到不二男成为加久的信徒时,就心想这下子可太好了。

因为平作对新兴宗教什么的不是特别感兴趣。他认为教祖和信徒等都是普通人,莫如说是一群蠢货。据说算卦先生称客人为妄人,那个算卦先生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占卜,过着贫穷的生活,他还不如妄人,是个蠢货。蠢货的神通之力之类的法力太荒唐可笑,根本无法想象。

然而,社会上确实有些傻瓜还不如蠢货,比如就有傻瓜成为蠢货的信徒。对于这样的傻瓜,蠢货确实有相应的神通之力。

“信徒按照教祖意愿行事。给加久点甜头,让她随意操纵不二男,如果可以的话,就一狠心……”

平作心想:因为甚兵卫自己也下手了,所以事情才败露,但如果万事交由来自神的神通之力,就不可能败露。

如此盘算后,平作就想着把加久邀请到自己家,不二男的信仰神明就是欺骗警察的手段,回家途中被不二男巧妙地抢了先,让他给溜走了,所以平作怒上心头,诅咒起了加久。

但是,平作又心生变化。如果不二男有那样的坏女人和伙伴,就越发有必要尽早收拾不二男。平作的脑海里回荡着小野的话。

“事到如今不要变得血肉横飞就好……”

连那个多疑的刑警,都认为因为阿久可能会血肉横飞。

“可以利用这个家伙。如果伪装成不二男因阿久被杀害的话……”

平作脑海里浮现一个新想法。

平作把加久和兵头领进马厩,让他们坐在稻草上。平作将灯笼立在正中间,静静地注视着二人:

“加久看起来不愧为厉害的行者,似乎能看到附在不二男身上的死神和狐狸啊。”

“我当然能看到。因为被附体的人有其影子。还能听见狐狸的叫声。”

“什么?你只能看到影子,听见声音吗?我可能清晰地看见附在不二男身上的死神和狐狸。死神和狐狸都紧紧贴在不二男的背上,双手缠在他脖子上,两腿盘在腰间,如藤蔓般紧紧地搂住他。死神和狐狸这两个家伙分别从左右肩探出,不二男的脸在正中间,仿佛是有三个脸的妖怪,但只有一个身体,仿佛历经几百年的藤蔓般生长进去,融为一体,丝毫没有放开的可能。”

“不,我定用法力驱除。”

“你小子只能看到影子,不要说大话了。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却无能为力啊。哎呀,等等,等等。”

平作一边用袖子尽量掩住灯笼的光亮,一边侧耳倾听。

“哼,好像是幻听。因为死神和狐狸多疑,如果在附近商量,他们马上会觉察到,就会蹑手蹑脚地前来偷听。因为发出大的声响就会被觉察到,你们再靠前些。如果有灯笼火光,就不合时宜,所以熄灭火,你们拿出一只手!彼此紧握各自的那只手,共同商量吧!如若不然,就会被死神和狐狸夹在中间,被他们偷听到。好吗?”平作用左手握住加久的一只手,用右手握住兵头的一只手。

“你们也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为了不弄错而抓住死神或狐狸的手,在有灯笼火之前最好再次仔细确认。熄火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松手或改握他人的手。因为稍一松劲,就会被死神或狐狸的手所替换。握紧啦。那么熄灭灯笼火啦。”

平作尽量把脸贴近,吹灭了灯笼火。马厩立刻一片漆黑,只有蜡烛芯残留的很小的红点在微微地燃着。

“那么,这样就可以了。我说了,死神和狐狸的双手双脚都深深嵌入不二男的脖子和腰部肉中,所以不能取下来。也不能只杀死死神和狐狸。因为他们是类似三位一体的存在。为了帮助不二男,就很难保持不二男身体原样。因为他们的心脏和脖子也都重叠,合为一体进行呼吸,所以如若不能设法一下子断了不二男的气息,就无法驱除死神和狐狸。要刺的一声深深刺入不二男的后背到心脏的位置。短刀的刀尖刺入心脏,必须在他转身前刺入。如此横着倒下去后,接着砍掉不二男的头。不能带一点外皮。彻底砍掉后,必须将胴体和头弄得四分五裂。如此一来,死神和狐狸的头就会掉落。如此就能驱除死神和狐狸。如若不然,别无他法。怎么样?你们还不明白吗?”

加久的牙齿发颤发出咔咔的响声。

“是啊,是啊,就是那样。只要照办,就能驱除死神和狐狸。如若不然,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驱除。三者重叠,刀扑哧一声刺入心脏,直达刀刃根部。三个头重叠在一起,一并斩落。必须这么做。只要照此行事,死神和狐狸定会被驱除。”

“是啊。不过,如果被别人看见了,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把不二男诱骗到山里,必须在没人看见的深山里动手。”

“当然如此。因为我是山神行者,必须把他引诱到山神身边。日光sup/sup的深山里不错,一定要把他引诱到日光啊。”

“是的。必须在日光男体山的深山里行动。必须出了中宫祠后面更深处的山谷,在竹林中动手。那是兵头的任务,兵头能完成吗?”

“是啊,是啊,那是阿清的任务。阿清一定能完成。从后面扑哧一声刺入心脏,砍掉他的头。我一定能完成。”

兵头因为寒冷和亢奋而身体僵硬如石,浑身哆嗦。被这么一说,他的膝盖下方开始颤动,就像滴答滴答的时钟一样,牙齿发出声响。

“好的,我一定完成任务。我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如今,我开始能看见神,能听见声音了。再加把劲,成为一名出色的行者。我一定要利落地除掉不二男身上的死神和狐狸。”

听到这些,平作更用力地握住二人的手,如波浪般摇晃着。

“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

他开始念起《法华经》的题目。自不必说,二位狂热的信徒亦跟随着,在关键时刻开始齐念。

国王诞生

那之后大约过了十天。在日光男体山中,发现了死去的男子。该男子心脏被刺,头被砍掉。倘若不是特定日子,没有行者会经过那座山。但因为恰在那天山里的村民经过此处,在行凶的翌日,尸体被发现了。这也算一大幸运。

因为从被杀男子的口袋中发现一封信,所以获悉了被害人的身份。真是幸运之至。自不必说,被害人是不二男,是邻县之人。如果这封信不出现,或许事件将永远无法解决。

这封信来自阿久,信上大概写着:在日光等你,希望你过来。我会事先派迎接的人在回马岭等你,希望按照此人的引领放心跟过来。在日光的山中有好多的话要说,想和你结缘。

“这么说是因痴情而杀人?可是,竟有这么蠢的凶手——特意郑重其事地砍掉头,却不检查口袋。真是作为常识而难以想象的愚蠢啊。”

不过,小野刑警与日光方面取得联系后抓住了阿久,通过审讯清楚地得知阿久当日在别处,还有很多人的证词。

阿久说不记得写过那样的信。

“喂,警察老爷,这封信出自男人之手。为了模仿女人的笔记,故意笨拙地歪着写。而我呢,靠行商过活。因为我从小学开始就跟随合适的老师学习书法,彻底钻研书法的真谛。借我砚台和毛笔,让你看看我秀丽的笔法。”

让她写来一看,的确字写得很好,以至于让人认为是哪家小姐写的。搜查重新开始,已经弄清了被害人的身份,因为有了作为证据的书信,就极大地限定了凶手的大致情况。只要清查围绕阿久的男人就好。然而,调查了阿久的情夫,却都有不在场证明。因为都是行商,所以各自都有明确的证人能够证明当日的所在之处。

小野陷入沉思。

“对了,信上写着派人迎接男子。因为不可能情夫去迎接,所以去迎接的男子不是情夫中的哪个人,必须是其他人。”

小野去车站调查,知道有人前一日购买了去日光的车票,翌日返回。此人便是兵头清。

“对啊。如果是兵头,因为在警察署和不二男见过面,可以完成迎接使者的任务。使者定是兵头。”

小野欢欣雀跃,开始寻找兵头的行踪。在平作的马厩里兵头和加久一起在祈祷时,小野抓住了他。

因为兵头招认,案件得以告破。作为谢礼,平作事后曾拿出十万日元,为加久建了佛堂。

平作被抓,他行使缄默权,一句话也没说。大概他将今世没能实现的梦想带入牢中了吧。或许在牢中,他的梦想反倒更容易实现。

“我是国王。把国王关在牢里算怎么回事?”

据说他有时会紧紧抱住窗棂,咬牙切齿地发出叫声。

注释

民生委员,在日本市町村区域调查本地区居民的生活状况、对需要保护者给予保护指导的地方公务员。其主要职责为提高该区域民众的生活福利。

公安委员,指管理警察的日本行政机关公安委员会的成员。——编者注

废嫡,指剥夺继承人的家长继承权。

此处指皈依佛法之意,日莲宗僧人信仰其所依的《法华经》,并寻求保佑时所念之词。

行者,指日本民间认为能发挥各种神秘能力的宗教人士。

行商,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进行物资管制,而暗中购进大米等管制物资,走街串巷的叫卖者。

隔扇,一种用于分隔室内外空间的门。由中国宋代的格子门演变而来。——编者注

町步,日本人计算山林、田地面积时的传统计量单位,1町步约等于1公顷。

《农地法》,指1952年颁布,为促进耕种者获得土地,保护其权利,实现土地在农业上的有效利用而规定调整农业用地相关的土地法。

日光,日本栃木县北部地区,1954年设市。该地群山林立、林木繁盛,是知名的旅行胜地,有名山奥白根山、男体山。该地区山神崇拜、山岳宗教文化十分流行,其中二荒山神社中宫祠为祭拜山神的重要地点。——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