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发生于663年,狄公首次外放就任蓬莱县令七日之后——蓬莱位于中国东北海岸,是一个偏远的小城。在《黄金案》一书中,笔者详述了狄公上任伊始便遇到的三桩疑案,其中还提及蓬莱当地繁荣的造船业与富裕船业主易本。本文开篇时,狄公正与易本及其他两位士绅同在二堂中,经过一番长谈,三人终于同意了狄公关于将造船业置于官府控制之下的提议。
“好吧,诸位,”狄公对三位来客欣然笑道,“我想这就算是说定了。”
大约未正时分,众人在二堂中开始议事,此刻已过酉初。虽然花费了一个半时辰,狄公却心觉颇为值得。
“今日起草的规章,似已涵盖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贺主簿说话时语声清晰。此人年过四十,衣着素净,曾做过刑部尚书的主簿,如今已致仕还家。他转头看看坐在右边的富裕船主华敏,又道:“华先生与同行易先生各有高见,要说经由此稿而得以公平解决的话,想你应会赞同。”
华敏撇一撇嘴,淡然说道:“‘公平’一词用得极好,不过在商言利!若是我能放开手脚与吾友易先生一争高下的话,结果怕是不会完全公平……但对我而言,将会十分有利可图!”
“造船业事关我大唐的海防,朝廷不许私人垄断。”狄公冷冷说道,“我等已用了整整一下午来议论此事,幸亏贺先生的提议颇为内行,方能草拟出如此清晰的规章来,所有船业主都将遵循,本县希望你二位亦会谨守。”
易本重重点头。狄公深知他虽然精明世故,经商却诚实规矩,故而颇多好感,对于华敏则好感稍逊。此人非但做些不明不白的交易,还时常惹出风流官司来。狄公示意衙吏添茶,然后靠坐在椅背上。今天天气酷热,此时却起了一阵凉风,窗外玉兰的香气悠然飘入室内。
易本放下茶杯,对贺、华二人询问似的看了一眼,意在提醒合当告辞离去。
大门忽然开启,洪亮一径走入。此人既是狄公的亲信随从,又是县衙都头。只见他行至书案前,开口禀道:“老爷,门外一人有要紧事。”
狄公见洪亮神色有异,便对三位客人说道:“本县去去就来。”说罢起身离座,跟随洪亮出去。
二人在廊上站定,洪亮方才低声说道:“启禀老爷,贺府的管家前来给贺先生报信,道是贺夫人自寻短见了。”
“老天!”狄公惊呼一声,“且让他稍等片时,最好还是由我亲自去向贺先生报此凶信。贺夫人是如何自寻短见的?”
“回老爷,说是悬梁自尽,就在自家花园的亭阁里,正是午睡时候。管家一发现,就立即跑来报信。”
“贺先生真是家门不幸。我对此君颇为赞赏,虽说有些古板乏味,却十分认真严谨,且又机敏睿智,深谙律法。”
狄公凄然摇头,返回二堂,在书案后重又落座,肃然说道:“贺先生,来人正是贵府管家。他送来一个噩耗,与尊夫人有关。”
贺主簿一把攥住座椅扶手,“与拙荆有关?”
“尊夫人似是寻了短见,贺先生。”
贺主簿半身立起,又倒回座椅中,木然说道:“我忧心之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她……她近来很是郁郁寡欢。”抬手一抹两眼,又问道:“老爷,她……她是如何自寻短见的?”
“贵府管家说是悬梁自尽,此刻他正等着与你一道返家。本县这就派仵作同去,办理一应官文格目,你定是想要尽快料理后事。”
贺主簿似是听而不闻,口中低声咕哝道:“死了!就在我离开她一个多时辰之后!这可如何是好?”
“我等自会助你料理一切,贺先生。”华敏宽慰一句,又说了些悼亡之辞,易本也从旁叹惋。但贺主簿似是全没听见,茫茫然瞪着两眼,面色憔悴,忽地抬头望向狄公,犹豫片刻,方才说道:“老爷,我得有点时间,有点时间来……我本不愿求老爷开恩,只是……老爷可否委派他人代我料理后事?如此一来,我便可在……在验尸之后再回家去,那时尸身也已……”语声渐低下去,眼中流露出求恳之意。
“当然可以,贺先生!”狄公立即答道,“你大可留在此处,再饮上一杯清茶,本县会亲自与仵作前去贵宅,再备好一副临时棺木,这点绵薄之力总要尽到。你向来不吝赐予高见,今日又花去整整一下午在县衙议论公事。贺先生不必多言,本县定要如此!烦劳你二位照顾一下贺先生,不消两刻钟我便回来。”
洪亮正在庭院中等候,旁边还有一人,生得矮小圆胖,蓄着一绺山羊胡。洪亮禀报说这便是贺府管家。狄公对那管家说道:“本县已将此事告知了贺先生,你可自行回去,我即刻便去府上。”又对洪亮说道:“你且回公廨去,整理好送来的公文,待我回衙后再一同过目。马荣乔泰何在?”
“回老爷,他二人正率领守卫在中庭内操练哩。”
“好。我只需带班头与两名衙役同去贺府,他们会将尸身收厝入棺。待马荣乔泰操练完毕,让他们自去歇息,今晚并无差事。叫仵作来,备好官轿!”
贺宅看去形制简朴,管家立在小小的前院内恭候狄公驾临,两名侍女在门楼附近逡巡,皆是双目红肿。班头扶着狄公走出官轿,狄公命他与两名衙役在庭院中等候,又命管家引路前去亭阁,只带了仵作随行。
三人沿着环绕房舍的敞廊,走入一座大花园里。四面筑有高墙,花树间一条小径,修葺得十分平整,蜿蜒通向远角处。那边有两棵大橡树,树下浓荫中立着一座八角亭阁,建在砖砌的圆形台基之上,碧瓦铺成的攒尖顶上镶着一只镀金圆球,柱子与雕花槅窗皆是一色朱漆。狄公走上四级石阶,推开门扇。
室内狭小闷热,屋顶甚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气味。狄公一眼瞧见右边靠墙的竹榻上直挺挺躺着一个女子,脸面朝里,只看见几绺浓密光亮的乌发散落在肩头,身着一件白丝薄裙,纤足上套着白缎鞋。
狄公转头对仵作说道:“你先查验尸首,我来预备文书。管家,你去打开窗户,这里着实气闷得很。”
狄公从袖中抽出一张尸格,铺展在门旁的条几上,然后朝四下打量。正中一张雕花紫檀木桌,桌上摆着一只茶盘与两只茶盅,四方形茶壶翻倒在侧,壶嘴半搭在一个扁平铜盒上,旁边放着一长条红丝细绳。桌旁两张高背座椅,窗户之间立着两只湘妃竹架,陈列有书卷和小巧古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什。墙面的上半部镶有木板,刻有名家诗句,看去十分典雅清幽。
管家依命开窗,过后走到狄公面前,抬手一指横贯穹顶的朱漆屋梁,只见正中大梁上悬着一段末梢散乱的红绳。
“启禀老爷,当时太太就吊在那里,是小人与贴身女仆发现的。”
狄公点点头:“贺夫人今早可否心绪不佳?”
“没有,老爷,用午饭时还兴致很好哩,但是听说华先生前来造访老爷时,她……”
“你是说华敏?他来此处做甚?到了未正时刻,他自会在县衙中见到贺先生!”
管家面露尴尬之色,犹豫片刻,方才答道:“回老爷,小人在前厅里为宾主上茶时,不巧听到了几句,似是华先生想让我家老爷去县衙议事时会出言对他有利,甚至许以……重金酬谢,不消说自然被我家老爷断然回绝了……”
这时仵作走到近前,对狄公禀道:“小人发觉有一处颇为古怪,还请老爷过目!”
狄公见仵作面色焦虑,便对管家命道:“你去把贺夫人的贴身女仆唤来!”说罢移步行至榻前。仵作已将死者的头拨转过来,一张脸面扭曲变形,不过仍看得出曾经容貌秀美,年纪大约三十左右。仵作将死者的乌发撩到一旁,示意狄公看左鬓角处的青紫瘀痕。
“老爷,这令我有些疑心。还有一事,便是死者虽因窒息而亡,但颈骨处并未脱臼。我丈量过悬在屋梁上的细绳,搁在桌上的绳圈,还有死者的身长。不难看出她是如何行事的,先踩着座椅站到桌上,将细绳甩过屋梁,在一头打成活结并绕梁拽紧,又将另一头系成绳圈,套住脖颈,再从桌上往下一跳,恰是此时碰翻了茶壶。她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应是只有几寸,绳圈慢慢勒紧,直到窒息身亡,但她的脖颈并未受伤。我不由得寻思她为何不将另一把座椅挪到桌上,然后从座椅上跳下?如此猛坠下去可得一个速死,自然也会伤了颈骨。想到此处,再加上太阳穴处的伤痕……”仵作说到此处住口不语,朝狄公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言之有理。”狄公说罢,拈起尸格放回袖中,天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正经填好!不禁叹息一声,又问道:“人是几时死的?”
“回老爷,这可难讲。尸身尚有余温,四肢也未见僵硬。不过,如此酷热暑天,房内又是门窗紧闭……”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两眼盯着桌上的铜盒出神。那铜盒呈梅花状,径长大约一尺,高一寸,盒盖上镂空雕刻有彼此回环相连的五圈螺纹,里面盛有棕色屑末,已积了将近满满一盒。
仵作顺着狄公的视线看去,说道:“那是一只香篆钟。”
“说得不错。盒盖上镂出的图样叫作‘五祥云’,每圈螺纹便是一朵。如果点燃香盘的一端,就会沿着螺旋状的纹路慢慢焚烧,犹如导火的引线一般。你看,从壶嘴流出的茶水打湿了第三圈螺纹的中心,使得香篆正好烧到一半左右便熄灭了。若是我们能知道这香篆钟是几时点燃的,且过多久方能烧到第三圈的中心处,便可大致推算出她是几时寻的短见。或者可能……”
这时管家进来,狄公住口不语。只见同来的还有一个妇人,年近半百,身形矮胖,穿着整洁的褐色衣裙,圆脸庞上泪痕犹在,一眼看见竹榻上的女尸,禁不住失声哭泣起来。
“她跟随贺夫人多久了?”狄公对管家问道。
“回老爷,已有二十多年。她原是太太娘家的女仆,三年前随嫁而来,虽说并非十分聪明伶俐,却性情忠厚,深得太太喜爱。”
“你且静心忍痛须臾,莫要一味悲伤!”狄公对那妇人说道,“此事对你定是晴天霹雳,不过本县尚有几事相询,你若能即刻作答,贺夫人的尸身也可早日妥善入殓。你可熟悉这香篆钟?”
妇人用衣袖揩揩脸面,无精打采地说道:“回老爷话,这个自然知道。这香篆钟大约能烧上两个半时辰,每圈是半个时辰左右。我正要出门时,太太抱怨说这里有股子霉味,于是我就点燃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
“回老爷,我刚看过大厅里的刻漏,将近未正。”
“你最后见到夫人安然无恙,就是那时候?”
“正是。华先生与我家老爷在前厅里叙话时,我陪着太太来到这亭阁中,过不多久,老爷也来了,特为查看一切是否伺候妥当,好让太太能安稳睡个午觉。太太命我沏好两杯茶,又说我可到酉时再来,最好也去歇息一阵。她向来都是这么体恤下人!我回到房里,让管家将老爷新做的灰袍在卧房中备好,去县衙议事时要穿的。过后老爷进来,由管家服侍着更衣完毕,又命我去请华先生过来,然后他二人便一道离家而去。”
“华先生在何处?”
“回老爷,我看到他时,他正在花园里赏花哩。”
“一点不错。”管家接口说道,“小人方才对老爷说过他二人在前厅内叙话,过后我家老爷告诉华先生要去亭阁中与太太辞行并更衣。想来华先生独自一人留在前厅里颇觉无趣,便信步走到门外,在花园中四处看看。”
“明白了。何人率先发现出了事故,是你还是她?”
“回老爷,是我。”妇人答道,“将近酉初时,我来到这亭阁,然后就……就看见太太吊在那里,于是赶紧跑出去叫管家。”
“小人立时踩上座椅,割断绳子,”管家说道,“让她抱着太太,然后松开绳套。我二人将太太移到榻上,已是气息全无,脉也没了。我们还试着大力推拿按摩了半日,奈何为时已晚,我就赶紧奔去县衙里告知老爷。要是能早些发现的话……”
“你已尽了全力。且让本县想想,你说过夫人用午膳时还兴致颇好,直到听说华先生造访才心情有变,可是如此?”
“正是,老爷。小人向老爷禀报华先生前来,太太听罢面色陡变,很快便退避到厢房里去。我还见她……”
“你定是弄错了!”妇人恼怒地插言道,“我陪太太从厢房去亭阁时,并没见她显得心情不快!”
管家正待怒辩回去,狄公抬手示意一下,对他说道:“你且出去问问看门人,在你家老爷和华先生离开后,他可曾放旁人入宅,来者有何缘故,逗留多久。快去!”
管家匆匆出门后,狄公在桌旁坐下,缓捋颊须,默默打量着低眉垂目、立于对面的妇人,半晌后开口说道:“你家太太已然亡故,你须得道出所有实情,以便查明真凶,此人或是当面下手,或是暗施诡计。先说说为何华先生来访令她心情不快?”
妇人惊恐地瞥了狄公一眼,怯怯答道:“回老爷,这个委实不知!我只知道在这半个月里,太太曾私访过华先生两次,没让我家老爷知道。我原想陪她一起去,可是冯先生说……”说到此处蓦地住口不语,面上红涨,恨恨地咬紧嘴唇。
“冯先生是谁?”狄公厉声喝问道。
妇人紧皱眉头,寻思半晌,耸耸肩头答道:“也罢,反正必是瞒不住人的,况且他们也从未做过任何不轨之事!回老爷,那冯先生是个画师,家境贫寒,身子又很不好,以前曾住在我家宅院附近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六年前,我家太太的父亲,也就是以前的刺史老爷,曾聘请他教授太太学画花鸟。太太那时才二十一岁,冯先生也是年轻英俊、一表人才……不消说他二人互相爱慕起来。冯先生温文尔雅,他父亲也是个饱学之士,奈何家道中落……”
“我并不关心冯某的家世经历!他二人可有私情?”
妇人断然摇头,急急答道:“回老爷,绝无半点私情!冯先生曾打算托人向老太爷求亲。他虽说一贫如洗,但仍是出身名门,心中指望老太爷没准会应许这桩婚事。不巧就在那时,冯先生病势加剧、咳个不停,看过大夫后,得知自己患了肺痨,无药可救,已是时日无多……于是冯先生对太太说他二人今生无缘结为夫妻,恰似一场春梦转眼即逝。他原本打算远走他乡,但是太太恳求他留在此地,说是彼此仍可作个知交好友,一旦冯先生病情加重,也能帮扶左右……”
“她嫁到贺家之后,二人还继续来往不成?”
“是的,老爷,最近三年里,他二人一直定期会面,就在这亭阁内。不过从来都是在白日里,我也总在一旁陪侍。我可以对天发誓,冯先生连太太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贺先生可否知道他二人会面?”
“自然是不知道的!我们总是等到老爷白天出去的时候,由我给冯先生送去太太写的字条,他再从花园小门溜进来,二人就在这亭阁中饮上一杯清茶。不过我总是陪在一旁,可以跟老爷担保……”
“你既能姑息一对男女秘密私会,不定也会纵容杀人害命的勾当。”狄公厉声说道,“你家太太并非自寻短见,而是被人谋害了性命,确切说来,就是在申正二刻!”
“不过此事怎会与冯先生有关呢,老爷?”妇人哭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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