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放马过来!”班头冷笑一声,扬起手中的长剑,“格杀拒捕,另有赏金!”
“老张,算了!”曾九厌恶地说道,“这群狗杂种就靠坑害穷人吃饭,杀起人来眼都不眨。”
女子想要从班头身边溜走,班头一把揪住,给三人都套上锁链,带到旁边的大牢中去。
陶干跑到三班房,告诉班头有两个游民和一个姑娘在后门附近,命他过去抓人,随后急急赶到公廨,向主簿询问狄公在何处。
“老爷正在二堂内。用过午饭后,老爷叫了几个人进去问话。这些人前脚刚走,后脚紧接着来了当铺冷掌柜家的公子求见,到现在还没出来。”
“那小子来这里做甚?老爷又没召他问话。”
“想来是听说父亲被拘,特为探听消息吧。有一事颇可注意,在进门见老爷之前,他细细问过门口的守卫,把今早在林中发现尸首的事情打听了个够。等你见了老爷,不妨跟他提一句。”
“多谢多谢,一定转告。依照规矩,守卫们本不该透露消息的!”
老主簿耸耸肩头,“他们个个都认得冷公子。这些人每到月底,手头一紧,少不得要典当些东西,冷公子一向待他们不薄。况且整个衙门的人都认过尸了,已谈不上是什么秘密。”
陶干听罢点点头,朝二堂走去。
狄公坐在书案后方,已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灰布薄袍,头戴黑方帽。案前立着一个青年后生,年纪看去二十五六岁,身着整洁的褐袍,头戴一顶扁平黑帽,体格匀称,相貌周正,却是满面愁云。
“坐下!”狄公对陶干说道,“这位是冷家大公子,听说其父进了班房,一时急火攻心。我适才跟他说冷掌柜可能跟一桩命案有牵连,预备今日晚衙开堂审理。冷公子,本县只能言尽于此,你请自便,我还有要事得与手下商议。”
“老爷明鉴,家父绝无可能在昨夜犯下命案。”冷公子徐徐说道。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何出此言?”
“回老爷,说来简单,皆因家父昨晚喝得大醉。隔壁王翁父子送他回家时,是小民亲自开的门。家父当时烂醉如泥,王公子不得不将他扛进门来。”
“好吧,冷公子。本县自会斟酌此节。”
冷公子并无告退之意,清清喉咙,再度开口时颇显胆怯,“老爷明鉴,小民可能见过那一伙凶犯。”
狄公倾身朝前,厉声说道:“原原本本如实道来!”
“是,老爷。小民听说今早在半山腰荒废的小屋里发现了一具游民的尸体,敢问真有此事?”冷公子见狄公点头,接着又道,“昨晚月色甚好,凉风习习,小民一时兴起,外出散步,顺着宅院后面的小径下山入林。拐过第二个弯后,便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虽然看得不甚分明,但是其中一个身材很高,肩上扛着一件重物,另一人个头矮小,身形苗条。小民想到夜晚林中常有不三不四之人,便打消了散步的念头,转头回家去了。今日听说有人丧命,便想到那高个子肩头扛的重物,保不定就是尸体。”
陶干听这冷公子口中所述,与曾九兄妹十分合谱,不禁看着狄公,想要示意一二。狄公却直盯着冷公子出神,忽然开口说道:“此番言语,足以让本县将令尊立时开释,再将你当堂拘押!因为令尊无疑不可能犯下杀人之罪,而你却大有机会!”
冷公子瞠目结舌地瞪着狄公,出声叫道:“小民没有杀人!小民可以证明此事!有人可为我作证……”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当时并非一人独行。如你这般的青年公子,怎会在晚间独自去林中散步,只有上了年岁之人方能有此雅兴。快说,那姑娘究竟是谁?”
“是家母的贴身丫鬟。”冷公子面上涨得通红,“我二人平日在家中无法尽意相会,便不时去那山坡上的小屋中见面。她可以证实小民说的全是实情,当时我二人一起走在林中,只是小民走在前,她走在后,因此没能看见那两个人。”说罢胆怯地望了狄公一眼,又道,“老爷明鉴,小民真心要娶,只是如果被家父知道……”
“好吧,你且去公廨内,让主簿录下口供。不到情非得已,本县自会替你守口如瓶。下去吧!”
冷公子正要告退时,陶干开口问道:“你看见的那个小个子,会不会是个女子?”
冷公子挠一挠头皮,答道:“小民当时没能看清那二人。如今被你一问,却是……不错,想来很可能是个女流。”
冷公子刚一离去,陶干便兴冲冲地说道:“老爷,这下真相大白了!我……”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且慢。此案错综复杂,我们还是先把头绪理理清楚。先跟你说说我这边查出的结果。首先,冷家当铺的伙计绝非善类。详审之下,方知他看见那姑娘把戒指放在柜台上之后,冷掌柜就命他走开。这期间还有别的客人进来,他只看到那姑娘后来抓起戒指出门而去,至于二人低声私语云云,全是他捏造而成,只为表明冷掌柜十分好色。至于逃税一事,他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我警告他造谣中伤者将会被依律惩处,然后便打发他出去,接着派人招来银铺行会的首领。此人对我道是冷掌柜家资富有,生活豪奢,做起生意来诡计多端,与之打交道时不得不格外小心,不过一向奉公守法,从不越雷池一步,且又外出频繁,常在邻县江北滞留不少日子。至于他在那边做何勾当,行首自是一无所知。其次,冷掌柜确实与他那金匠朋友喝得烂醉。再次,班头找到了曾与冷掌柜纠缠的两个无赖后生。据他们说,冷掌柜显然是头一次遇见那老头儿,二人争吵时,并没提到什么姑娘。冷掌柜确实推了老头儿一把,可是冷掌柜坐着轿子刚一离去,老头儿就从地上自行爬起,站在原地骂了几句黑心掌柜云云,然后便走开了。最后,那两个小无赖还说了一件怪事,却是那老头儿说话时出语斯文,根本不像个跑江湖的。我本打算问问王掌柜,冷掌柜到家时是不是当真喝得大醉,不过他儿子方才已经说过此事,也就无此必要了。”
狄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道:“你且说说城里的事吧!”
“老爷,先得禀明一事,冷公子进来见老爷之前,曾向守卫们仔细打听过棚屋中发现尸体的情形。不过这已无关紧要,因为我已找到了证据,证明他在林中见到二人之事确属实情。”
狄公点点头:“我也觉得他不像是说谎。这孩子看去颇为坦诚,比他父亲可强得多了!”
“他见过的二人,定是无赖曾九与他的妹子——那姑娘着实姿色出众。丐头指点我去他们住的小店,另有一个姓张的同伙。据说还有一人,不过已经离去。我听见曾九骂他妹子‘坏了老段叔的事’,还怪她没拿到那人的祖母绿戒指。显见得老段叔就是死去的老头儿。这三个都是外路人,不过却认识本地的帮会头子炊饼翁。我已命人将他们三个全都关入了大牢。”
“干得好!”狄公赞道,“你是如何将他们迅速拿下的?”
“哦哦,”陶干含糊答道,“我骗他们说这里有一笔好买卖,他们就乐颠颠地跟来了。至于我对冷掌柜的推断,老爷说为时过早,确实高明得很!冷掌柜果然与杀人无关,只是碰巧与这几个跑江湖的会过两次面,头一回是姑娘拿了戒指去估价,第二回则是老头儿看不惯他趾高气扬地训斥几个小混混,上去冲撞了几句。”
狄公未置一辞,手捋长髯若有所思,忽又说道:“陶干,我可不喜欢什么巧合。虽说有时确实会发生,不过我总是先要怀疑一番。还有,你说曾九提到有个叫炊饼翁的帮会头目。在我提审他之前,你先去问问班头,关于此人都听说过什么。”
陶干离去后,狄公自行斟满一杯茶水,心中思量陶干究竟是如何将那三人引到县衙的,不禁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方才问起他时,答得含含糊糊,想是又去招摇撞骗了——这可是他的老本行!且罢,只要是为了办正事……”
一时陶干回来,禀道:“老爷,班头对炊饼翁的大名早已知晓,不过此人不在汉源,却是邻县江北的一霸,名声很不好。如此说来,曾九也是从江北来的。”
“我们的熟人冷掌柜也常住在江北,”狄公慢条斯理地说道,“陶干,我看凑巧的事未免也太多了!好吧,我会分别提审这几个人,就从曾九开始。告诉班头将他带到殓房里——可别让他看见尸首。我即刻便去。”
狄公走入殓房,只见曾九立在两名衙役中间,果然生得人高马大。前方一张板桌,尸首横陈其上,用一张芦席盖住,空荡荡的房内弥漫着一股恶臭之气。如今天气酷热,尸体恐不宜在此停放过久,狄公想到此处,上前掀开芦席,对曾九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老天爷,居然是他!”曾九惊呼一声。
狄公手笼袖中,厉声说道:“不错,此人正是被你残杀,现有尸首在此。”
曾九爆出一串粗口咒骂。站在他右首的衙役抄起大棒,兜头打来,呵斥道:“还不快招!”
曾九挨打后,竟然没事人似的,只摇一摇头,大声叫道:“我没有杀他!这老家伙昨晚离开客栈时,明明是活蹦乱跳的!”
“此人是谁?”
“他名叫段慕才,是个有钱的书呆子,在京城里开着一家大药铺。”
“有钱的药铺掌柜?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这老色鬼迷上了我妹子!一心想要加入我们一伙。”
“休想胡乱扯谎来糊弄本县!”狄公冷冷说道。
衙役又举棒欲打曾九的脑袋,却见他利索地低头闪开,冲口叫道:“千真万确,不然叫我天打雷劈!他为了我妹子神魂颠倒,还想要出钱入伙哩!可是我那傻妹子死牛犟,一个子儿也不要他的。瞧瞧这不听劝的小淫妇给我们惹下的祸事!居然弄出人命来了!”
狄公手抚长髯,心想此人一身蛮力,十分粗野,不过口中所言倒似是不虚。曾九见狄公不言语,以为不信自己的话,便又埋怨道:“青天大老爷,我和我那同伙从来不曾杀人害命!虽说偶尔也会偷鸡摸狗,或是向路人借几文钱使花——这都是在道上讨生活的弟兄们难免要做的勾当。不过我们从没杀过人。再说我杀老段叔又能图个什么?他又不是手紧抠门不给我钱!”
“令妹可是青楼女子?”
“是啥?”曾九疑惑地问道。
“娼妓粉头。”
“哦,老爷是说那个!”曾九挠挠头皮,小心地答道,“实话告诉老爷,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如果我们实在没钱了,她也会偶尔接一次客。不过平日里她只收自己中意的后生,让他们不花一个大子净白玩,就是这么个放着钱硬是不挣的蠢货!还不如正正经经出来卖,好歹是个生意,至少有些进项!还求老爷行行好,告诉我怎么着才能给她挂个牌,有了那东西,就可以大大方方上街招客了……”
“休得东拉西扯!”狄公怒道,“快说,你们从何时开始为当铺冷掌柜效力的?”
“当铺掌柜?我可没有,老爷!我从不为那帮吸血鬼卖命!我等以前听命于江北的炊饼翁刘老汉,就住在西门边的酒肆里,我等是他的手下,听他号令。如今我们仨,我、我妹子还有老张,已经赎身出了帮会,金盆洗手了。”
狄公点点头,深知江湖上有不成文的规矩,入了帮的人只要出一笔钱,就可与帮主划清界限,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入帮时交的钱和在帮中上缴的份子钱都会从中扣除。至于这笔账如何算法,时常会引起争执,甚而大打出手。
“你们出帮时,两造可都满意?”狄公问道。
“不瞒老爷说,当日确实有些麻烦。炊饼翁想讹我们一笔,那狗娘养的东西!不过老段叔还真有手腕,他拿出纸笔,一笔一笔算下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证明炊饼翁存心欺诈。那老贼还不肯善罢甘休,可是在场的还有其他几个弟兄,都说老段叔算得没错。炊饼翁无奈,只得放我们去了。”
“原来如此。你们为何要从帮会中洗手赎身?”
“因为炊饼翁为人不地道,还逼着我等干些不明不白的勾当,就是让我们去铤而走险。有一次,他让我和老张搭手运两个大箱子过界。我说我可不干。其一,如果被抓住了,就会有大麻烦。其二,替炊饼翁做这种要紧差事的人,总是过后不久便意外丢了性命。虽说死生无常,不过接连出事,未免让我觉得有些蹊跷。”
狄公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干一眼,接着问道:“你和老张不干,那谁去干了?”
“老应,老孟,还有老劳。”曾九应声答道。
“他们现在何处?”
曾九抬手在喉头处比划一下,“天有不测风云嘛!”说罢嘿嘿一笑,小眼中却露出几分惧意。
“那两只箱子运给了何人?”狄公追问道。
曾九耸耸肩头:“天晓得!我偶然听见炊饼翁对老应说什么人在汉源城内的集市上开着一家大铺子。我并没多问,此事与我无关,知道得越少越好,老段叔也说我做得很对。”
“昨晚你人在何处?”
“我?我和妹子还有老张一起在红鲤酒店吃了点东西,顺便赌了两把。老段叔说他出去另吃,他不喜欢赌钱。我们半夜回房的时候,还没见他回来。这怪老头子好生可怜,竟被人敲了脑壳!他本不该独自出去乱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狄公从袖中取出祖母绿戒指,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当然认得!这是老段叔的戒指,从他爹手里传下来的。我跟妹子说:‘让他把戒指给你!’可是她非不肯听我的话。有这么个妹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将此人押回大牢!”狄公对班头命道,“然后让女牢头带曾姑娘去二堂。”
二人穿过庭院时,狄公对陶干欣喜地说道:“你将这三人诱来县衙,着实干得漂亮!我们总算找到了走私案的头一条线索!我会立即派人去见江北县令,让他速速捉拿炊饼翁,从此人口中可问出背后的主谋是谁,那两箱私货又是交给何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咱们的老熟人,开当铺的冷掌柜!他家资甚富,正好在集市中开着一间大铺子,且又三天两头往江北跑。”
“老爷真以为曾九与段某人之死无关?冷公子口中所述,似是与他兄妹二人正相符。”
“等到段慕才的谜团解开,此事自有分晓。据我看来,曾九适才已将他所知的情形和盘托出,不过另有许多事他并不知晓!且看他妹子有何说法。”
二人走入公廨,老主簿急忙起身恭迎,呈给狄公一纸文书,说道:“启禀老爷,小人碰巧听到陶捕头向班头打听炊饼翁刘老汉。江北县的例行公文正好送到,其中有一段就是关于此人的。”
狄公迅速浏览过公文,转手递给陶干,怒道:“真是晦气透顶!陶干,你看这里!就在昨天早上,炊饼翁酗酒斗殴,竟被人打死了!”说罢一甩衣袖,直朝二堂走去。
狄公在书案后坐定,郁郁地望了陶干一眼,黯然说道:“我本以为走私案就要水落石出了!如今又得从头来过。知道私货下落的三人已被炊饼翁灭了口,也难怪马荣乔泰寻不到一点踪迹!他们的尸骨定已烂在一口枯井里,或是被埋在荒郊密林中了!炊饼翁是唯一知晓幕后详情之人,如今竟也死于非命!”说罢恼怒地揪一揪长髯。
陶干缓缓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半晌后说道:“将炊饼翁在江北的同谋逐个审问一遍,不定就能……”
“不可能。”狄公断然说道,“炊饼翁把替他干脏活的帮手都灭了口,下手如此狠毒,足证背后的主谋有过严命,不许走漏一丝风声。”说罢从袖中抽出折扇,摇晃几下,接着又道,“段慕才之死必与走私密切相关。我深觉若是能勘破此案,走私之谜也将迎刃而解。进来!”
叩门声响过后,只见一个妇人进来,身量颇高,骨瘦如柴,身着简素的褐袍,头上裹着一幅黑巾,推搡着一个窈窕女子走入。
“老爷,曾姑娘来了。”女牢头说话时嗓音嘶哑。
狄公对着曾姑娘上下打量,却见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也瞪视着自己,竟是毫无惧色。一张黝黑的鹅蛋脸艳色非凡,面上未施粉黛,正显出天生丽质。樱桃小口红艳欲滴,却露出刁蛮任性的神气,鼻梁纤巧挺直,弯弯两道蛾眉,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分作两绺披散在肩头。如此一个绝色佳人,竟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衣衫,裤子上还打着补丁,实在太不相衬,此时傲然立于书案前,双手叉在权作腰带的草绳下。
狄公端详了半日,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官府正在追查段慕才的下落。你是在何时何地结识他的,当时情形如何,从实道来。”
“官老爷,你以为能从姑奶奶的嘴里套出话来,”曾姑娘咬牙怒道,“可就大错特错了!”
女牢头上前意欲掌掴,狄公抬手示意不可,又和缓说道:“曾姑娘,你如今站在此处,本县问你,就必须回话。”
“你以为本姑娘怕挨鞭子?随便你打,我受得住!”
“才不会抽鞭子哩,”陶干从旁说道,“就算与老段叔无关,你还犯有流窜和暗娼两桩罪行,会判你左右脸上各刺一印。”
曾姑娘立时面色煞白。
“倒也无须担忧!”陶干又殷勤说道,“多扑些铅粉就看不出来了,至少不会太显。”
曾姑娘定定立在原地,两眼直盯着狄公,流露出惊惧之色,终于耸耸肩头说道:“好吧,犯王法的事我从没做过,我也不信老段叔会说我的坏话,绝不可能!我在哪儿认识他的?那是在京城里,大约一年之前,我腿上划破了,去段家药铺里替自己买点药膏。他正好站在柜台前,与我攀谈了几句,看去十分和善。我还是头一次遇上有钱人对我示好,却又不是一上来就说那些不堪入耳的鬼话,我就中意他这一点,答应当天晚上和他碰面,我二人当真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他虽说年事已高,五十好几了,可真是个正人君子,说话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也从不嫌我嘴碎话多。”说罢住口不语,望着狄公似有所待。
“你们来往了多久?”狄公问道。
“大半个月左右。我跟老段叔说我们一伙人得远走他乡,只好就此别过。他要给我一锭银子,我却没收。天地良心,我又不是卖身的婊子,要是真出去卖,我哥肯定乐开了花,这懒鬼就爱拉皮条!当时说完就各自走散,谁承想过了不到一个月,我们正在广业的一家客店里,老段叔忽然冒了出来,说是要娶我做二房,还会给我哥一大笔现钱。”
曾姑娘用衣袖揩揩脸面,又朝下扯扯衣襟,接着叙道:“我跟他说,这情意我心领了,可是钱不能收,也不愿嫁给他做二房。我在江湖上野惯了,只喜欢自由自在,从没想过要把自己拘在深宅大院里,既得对大太太服服帖帖,还得从早到晚受用人服侍。老段叔听罢很是伤心,二话不说就走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为了这事还跟我哥干了一架,被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又过了一个月,我们到了江北老家附近,正在上游一个小村子里,老段叔又冒了出来,说他决心要跟我们一起行走江湖,已把京城的药铺卖给了搭档。我哥说只要他定期交钱就行,自己可不会平白照顾人。我对我哥说那可不行,老段叔可以跟着我们,只要我愿意,他还可以跟我一起过夜,但是我不会收他一文钱。我哥听了气得要死,和老张一起抓住我,把我的裤子扯下来,要拿藤条狠狠抽我一顿。老段叔拦住不让打,还把我哥拉到一边,私下里商量了半日,最后说定由我哥教他道儿上的种种花招,他给我哥付钱,这全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着。就这么着,老段叔入了我们一伙,到如今差不多已有一年,直到昨天晚上。”
“你是说段慕才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商,撂下京城里的荣华富贵不享,跑来跟你们一起行走江湖?”
“一点不错!我告诉你,他心里可中意呢!他跟我说了几百遍,以前从没这么舒心自在过,还说京城里那种日子早过厌了,三妻四妾们年轻时还好,如今只知道跟他唠叨个没完。几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整天对他的生意指手画脚,总想教导他应该如何经营店铺。他有个独生女儿,跟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后来嫁给一个商人,去了南方,再也见不到了。他还说以前几乎隔天就得出去赴宴,把肠胃都折腾坏了,自打跟着我们,再也没害过胃疼。老张还教他如何钓鱼,老段叔一下子就钓上了瘾,还成了高手呢。”
狄公手抚长髯,打量了曾姑娘半日,开口问道:“段慕才每到一处,是不是常去拜访生意上的旧相识?”
“根本没有!他说已经跟从前一刀两断,只是不时会去一个同行那里提钱。”
“段慕才随身可带着大笔现钱?”
“猜啥都是猜不对!老段叔虽对我痴心傻意,但是处事上精明得很呢!他身上最多就带些铜板儿。每到一个大码头,他就去银铺里,说是兑什么票,然后把取出的现银托付给一个相熟的同行保管。这一招很聪明,也是为了防着我哥那下作黄子!但是需要钱的时候,不论多少,老段叔总拿得出来,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初到汉源时,他身上揣着五根金条,想想看五根足赤金条哩!我从没听说过有人身上会带这么多钱!我跟老段叔说,天爷保佑,千万别让我哥看见!我哥倒不是心狠手辣,不过为了这么一大笔浮财,让他杀一城的人他都下得去手!老段叔可好,只是微微一笑,说是知道一个地方可以保管起来,一准儿没事,到了第二天,果然只剩下一串铜板在褡裢里了。能来杯茶润润嗓子吗?”
狄公冲女牢头示意一下。女牢头面有愠色,分明是对这破规矩的事心怀不满,却又不敢违拗,只得依命倒了杯茶。狄公并未留意这边,正拿两眼瞧着陶干。陶干点一点头,心知终于找对路接上榫了。等曾姑娘喝过几口,狄公又问道:“段慕才把金条交给谁了?”
曾姑娘耸耸圆润的肩头,“他跟我讲过许多自家私事,但是关于生意,从不提一个字,我也从来不问。我吃饱撑了打听这些干啥?我们到这里的头一天,他对我哥说要去集市里见一个店铺掌柜。我哥说:‘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次到汉源哩!’老段叔答道:‘以前确实没来过,不过在此地有故旧!’”
“你最后一次看见段慕才,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就在吃饭前。他出去以后再没回来。也许是跑江湖跑累了,不想再这么下去,就回京城家中去了。腿长在他身上,愿来就来,愿去就去,是不是这个理儿?只是他根本犯不着故意骗我,昨晚还跟我说打算要正式行礼、对天起誓、拜入会门哩!何不把话挑明,就此一拍两散拉倒?我心里倒也有点儿念着他,但也没有太伤心。一个姑娘家身边少了个老头儿,还能活不下去不成?”
“此话倒也不错。他可曾说过要去何处?”
“他说要去头一天见过的那故旧家里吃饭,还神神鬼鬼地一笑。我居然就信了!”
狄公将祖母绿戒指放在案上,“你说你没有收过段慕才的任何东西,为何又想拿这戒指去典当?”
“我没去典当过!我特别喜欢这玩意儿,所以老段叔常常让我戴着玩几天。那天正好路过一家当铺,我一时来了兴致,就进去打问这戒指值多少钱。谁知那胖掌柜立时上前讨好巴结,还拽着我的袖子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我转头就出来了。”曾姑娘抬手撩开额前的一绺散发,似笑非笑地又道,“那天真是晦气得很!我刚一出门,又有个大块头的无赖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管我叫相好的!那双直愣愣的金鱼眼真叫我恶心!老段叔立时过来对他说:‘把手放开!这姑娘是我的人!’我哥一拧那厮的胳膊,冲他背后踹了一脚。男人都是一个德性!看见走江湖的姑娘就想入非非,满以为自己动一动手指头,人家就会立时往他怀里钻!不过老段叔跟他们完全两样!你要说他拿什么罪名告了我,我就敢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陶干留神看去,发觉狄公似是没听见最后几句话,正手捻颊须,两眼定定望着前方,显然心不在焉,竟似颇为沮丧。陶干不由心中一惊,暗自琢磨老爷为何忽然变成这般模样,就在提审曾姑娘之前,还满心指望着会找出走私案的线索。这姑娘无意中已然道出了十分要紧的消息,老爷想必也已推断出段慕才加入帮会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掩人耳目,很可能暗中负责往各处送钱。这个幌子实在高明,谁会疑心一个与人结伴浪迹江湖的老头子呢?段慕才早上去拜访过的人,定是负责分派私货的一名同党。如今只需去集市中彻查一番,挨家挨户问过所有掌柜店主,必能查明此人是谁,然后再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真正主使……朝廷正急不可耐要捉住此人哩!陶干屡次干咳,奈何狄公竟充耳不闻。女牢头见众人默然许久,也在一旁暗自纳罕,冲陶干投去询问的一瞥,陶干只得无奈摇头。
曾姑娘烦躁不安起来。只听女牢头斥道:“老实站好!”狄公猛一抬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将纱帽朝后一推,对曾姑娘和缓说道:“段慕才昨晚被人害了性命。”
“你是说被人害了性命?”曾姑娘惊叫一声,“老段叔被人暗害?是谁干的?”
“我以为你会道出此人。”狄公答道。
“在哪里找到的?”曾姑娘屏息问道。
“林中的一间废旧茅棚,就在半山坡上。”
曾姑娘冲案上猛击一拳,眼中泪光盈盈,大声叫道:“一定是狗贼老刘干的!炊饼翁派人跟踪,只因老段叔帮我们跟他清了账!老段叔中了他的圈套!这狗贼,该死的王八羔子!”说罢抬手捂住脸面,失声痛哭起来。
狄公待曾姑娘稍稍平静后,指一指茶杯,看她又喝下几口,方才接着问道:“段慕才加入你们一伙时,可曾切去了左手的小指尖?”
曾姑娘虽则泪痕满面,却禁不住破涕一笑,“他倒是想,却又没那胆量!都不知试过多少回了,他把左手放在树干上,右手握着砍刀,我站在旁边替他数一二三!但是每次他都下不了手!”
狄公点点头,略一思忖,又摇头叹息一声,拿过一张大红名帖,提笔写下几行字,随后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又写了几个字,对陶干命道:“叫一名衙吏来!”
一时陶干带着主簿返回。狄公将信封递给主簿,说道:“让班头立即送出去。”又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曾姑娘一眼,问道:“你有没有来往多年的意中人?”
“有的,是个江北的船夫。他一直想娶我做老婆,我让他再等一两年。那时他会有自己的船,我也快活够了,我们就一起开船运货,顺着大运河来来去去,挣的钱足够我二人使花,还可以过得逍遥自在!”曾姑娘说到此处,焦急地看了狄公一眼,“莫非你真要在我脸上刺印不成?那瘦麻秆可是这么说的。”
“不,我们不会的。不过今后一段日子,你得稍稍收敛一二。如此过法,即使逍遥自在,也终非长久之计!”狄公说罢,抬手示意一下。女牢头抓住曾姑娘的胳膊,带她出门而去。
陶干叹道:“这姑娘可真能说!撬开她的口不容易,谁知一开口就打不住了!”
“我让她自己说个够。只有犯人撒谎时,才必须严加审问。下次可得记住了,陶干。”狄公说罢一拍手,一名小吏应声而至,于是命他拿条热手巾来。
“老爷,段慕才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陶干接着说道,“那姑娘虽说不傻,但也从没觉察出老段在做走私的勾当。”
狄公未置一辞,整整案头的文书,将祖母绿戒指放在面前的空处。小吏端来一只铜盆,盆内盛有热水。狄公从水里捞起手巾,仔细揩擦过脸面和两手,朝椅背上一靠,命道:“陶干,你去把窗户打开。屋里太闷。”沉吟片刻后,抬头又道,“我也不知段慕才算不算是个聪明人。曾姑娘口中所述的那般人物,平时倒也常见:人过中年,忽然对以前奉为圭臬的教导发生怀疑,对自己多年按部就班的生活也重新思量。到了一定的年纪,往往会有此一段经历。有那么一两年,会变得让自己和家人都觉得不可理喻,过后想通了,又会对自己的这些愚蠢念头一笑置之。然而这段慕才却与众不同。他决心与往昔一刀两断,打定主意从头过一种全新的生活。这种日子要是再过上几年,他会不会心生悔意,也是难以说定。段慕才真是个不俗之人,虽说性情古怪,却是坚毅果决。”
陶干见狄公默不作声,不免有些焦躁,在座中挪动几下,一心想要议论下一步该如何办案,干咳数次后,方才胆怯地问道:“老爷,如今要不要提审老张?”
狄公抬头说道:“老张?哦,你是说曾九的那个同伙,明天由你去问便是,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他和曾九都还好说,我是担心那个姑娘,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对于无业游民,官府向来看得很重,这些人鸡鸣狗盗,扰乱地方安宁,还混杂暗娼,以致偷漏税款。依照律法,曾姑娘当受笞刑,再入狱两年,可是如此一来,必定会就此沉沦,最后不是命丧法场,就是抛尸沟壑,未免太可惜了。这姑娘的心地不失纯良,须得设法为她另寻一条出路。”
狄公忧心忡忡地摇摇头,接着又道:“至于曾九及其同伙,我判他们去北军服劳役一年,治治他们游手好闲的懒病,同时有机会显显身手,若能改过自新,过后可入伍从军。至于曾姑娘……有办法了!就让她去韩咏翰家里作侍女。韩员外端方守礼,治家极严,她在韩宅帮佣一年,当可体会得正经居家度日的种种好处,再去嫁给船夫,也能履行妇道、为人贤妻!”
陶干忧心忡忡瞥了一眼,只觉狄公看去十分疲惫,面色苍白,唇边的皱纹愈发清晰。这一天事务极多,若是自己主动请缨去集市里查问店铺,会不会被老爷看作自以为是?或者重审冷掌柜?还是先问清老爷到底有何打算为上。
“老爷以为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据我想来……”
“下一步?”狄公扬起两道浓眉,“没什么下一步了。你难道看不出此案已经了结?段慕才为何被杀,如何被杀,何人将尸首运至茅棚,全都真相大白了!连主持走私的本地头目也已水落石出。”见陶干目瞪口呆,不耐烦地又道,“你已听过了所有供词,是不是?我跟你说这些旁枝末节,全是由于一时无可措手,只能坐等这桩惨事的关键人物自行现身了。”
陶干正欲开口,狄公接着又道:“不错,这真是一桩惨事。陶干,每次勘破一桩疑案,我常会欣然自得,因为正义得以伸张,谜团终究破解,然而此案却让我胸中郁郁难平。今日一大早,我从猿猴的爪中得来这枚戒指,托在掌中端详时,便隐隐有种不祥之感,好生古怪。此物透出一股受难之气……受难是一种可怕的遭遇,有时能使人愈发高贵,但常会令人堕落。我们即刻便会看到,它是如何影响这位重要人物的,并且……”
狄公忽然煞住话头,朝门口看去。外面廊上传来脚步声,班头引着王掌柜进来。
王掌柜穿一身乌黑发亮的丝袍,看去短小精悍,躬身一揖后,彬彬有礼地说道:“老爷传唤,不知有何见教?”
狄公指着面前的祖母绿戒指,徐徐说道:“你不妨说说拿走死者物事的时候,为何单单落下了这个戒指?”
王掌柜看见戒指,不由得猛吃一惊,旋即强自镇定下来,愤愤说道:“老爷所言何意,小民一点不懂!班头拿着老爷的名帖来请,说是老爷有事相询,然则……”
“不错,正是关于你的同行段慕才被杀一事!”王掌柜正想说话,狄公举手示意,“你且听本县说完!此事的首尾,我已全部了然于心。段慕才托你保管五根金条,而此时你从江北走私到汉源的两大箱货物被巡兵截获,你从炊饼翁那里雇来的人未能成事,而那两箱物品你可能尚未清付,故此需要五根金条救急。正好段慕才为了加入曾姑娘一帮,想要切去左手小指一节来起誓,这便给了你一个杀人吞财的大好机会。”
班头朝王掌柜逼近几步,狄公对他摇头示意,接着说道:“段慕才自己要断指,却下不去手,你答应昨晚代他行事,就在山上自家的宅院里。你已答应用大铡刀来截指,这种药铡是用来将药材切成薄片的,每家药铺都有,刀身沉重,刃口锋利,用一条铁链拴在砧板上,把手装在另一头,可以切得又快又准,伤口平齐,疼痛也最少。段慕才肯这么做,就是为了向那个跑江湖的姑娘表明心迹,愿跟她厮守终身。”说罢住口不语。
王掌柜双目圆睁瞪着狄公,似是无法置信。
“段慕才还未将手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刀身猛然落下,一下切掉了他的四根手指,随即后脑又被铁药杵猛击一下,于是这不幸的老者当场毙命。然后尸体从贵宅搬到半山腰的废旧茅棚里,很可能过上十天半月才会被人发现,那时尸体早已腐烂,况且你已细细搜过全身,拿走了所有与死者身份有关的物事,本县将会认为死者是个来历不明的游民,下令将尸体焚化。然而林中的一只猿猴却引着我揭开了真相。”
“猿……猿猴?”王掌柜嗫嚅说道。
“正是,一只猿猴发现了段慕才的祖母绿戒指,就是我面前之物。不过这倒是与你无关。”
狄公默然半晌。二堂内静寂无声。
王掌柜面如死灰,口唇不住抽动,喉头吞咽数下,说话时声音嘶哑低弱,几乎难以听清:“是,小民承认杀死了段慕才。老爷所言,直如亲见一般。只是那两箱走私的货物,却非是小民的财产,只是由我经手、负责派送而已。”说罢叹息一声,用事不关己的口气接着又道:“过去这两年里,生意上霉星高照,怎么做怎么亏,债主催逼甚急,欠得最多的是京城里一个钱庄掌柜。”狄公一听名姓,立时想起此乃远近闻名的放债人,又是户部尚书的中表之亲。“他来信说如能去见他一面,万事好说好商量。我当即赶赴京城拜访,他待我十分殷勤,道是手上有桩大买卖,如果我愿意入伙,不但以前的债务全免,还可从中分得一笔可观的红利。我自是一口应承下来,他又面不改色地述说详情,我听罢大吃一惊。原来他所说的大买卖,竟是遍及大江南北的水陆走私!”
王掌柜抬手一抹双眼,摇一摇头,接着又道:“一听到这里面竟有如许暴利,我不由动了心,到底被他拉下了水。我……我受不了倾家荡产、沦为贫贱,一想到会有大笔银钱入账……真是利令智昏!那老狐狸不但没有免除我的债务,反而牢牢抓在手里,并放给我更多高利贷,说是作为我替他效力的酬劳。没过多久,我就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段慕才将五根金条托付给我,我立时想到有了这五根金条,我就能清偿债务,从而脱此困局、一身轻松。段慕才昨晚前去敝宅一事,我知道他对谁都不曾说起,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没胆量下手断指。他还嘱咐我对自己家人也不能透露,是我亲自打开后门让他进去的。”
王掌柜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揩揩面上的湿汗,又决然说道:“如果老爷能赐纸一张,小民情愿写下自供状,坦承谋害段慕才一事。”
“本县并未命你自首。”狄公正色说道,“还有几件事尚须澄清。其一:为何段慕才要将如此巨款携在身上?”
“他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那江湖女子能答应与他成婚,还对我说要给她兄长一笔钱,从此划清干系,然后在乡间买一处舒适的田庄,安顿下来逍遥度日。”
“原来如此。其二:你为何不对段慕才明言债务缠身、急需援手?同行相助岂非古义?况且段慕才家资甚巨,借给你五根金条,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王掌柜看去苦不堪言,双唇不住翕动,却没能吐出一句话来。狄公也不再追问,接着又道:“其三,你身量矮小,且又上了年纪,如何能将尸首搬到林中茅棚里去?即使一路下山,你也是力不能及。”
王掌柜恢复自持,摇一摇头,郁郁说道:“回老爷,小民也不知是如何办到的!当时心慌意乱,只想着赶紧藏起尸身。情急之下,先将尸体拖入花园,接着又拖到林中。等我返回家中时,已是累得半死不活……”说罢再次擦拭脸面,略略定神,“小民贪图钱财,杀死无辜,甘愿认罪,以命相抵便是。”
狄公直直坐起,两肘据案,倾身朝前,温颜说道:“王掌柜有所不知,你一旦认罪伏法,全部家产就会被官府抄没。更何况令郎无法继承家业,本县不得不判定他神智不全。”
“哪有此说?”王掌柜大叫一声,躬身向前,一拳砸在书案上,“纯属谣言,绝无此事!犬子神智十分健全!只是开窍稍晚一些,毕竟才二十岁而已!待他年纪稍长,定会大好起来……对他得多些耐心,只要不惹得他情绪躁动,从来都是好端端的!”
王掌柜哀求地看了狄公一眼,又颤声说道:“小民膝下只此一儿,他性情良善,又十分听话!老爷,小民保证……”
狄公徐徐说道:“王掌柜,在你入狱期间,本县一定会关照此事,让令郎受到妥善的照顾。但是如果不加以管束,他还会再惹出别的乱子,唯一的办法是将他禁锢起来。两天之前,他从自家店铺出来,正巧看到曾姑娘走出冷记当铺,见她生得貌美,因为心智不明,便认作是自己的相好,上前动手拉扯,这时段慕才过来拦阻,说这姑娘是他的人,随后曾姑娘的兄长将令郎赶走。令郎的心智异于常人,无法对此事释怀。昨晚段慕才来访时,定是被令郎看见。他认定段慕才夺去了自己的相好,于是动手杀人。过后你在前带路,让他背着尸体藏入林中废弃的茅棚。正如许多头脑简单之人一样,令郎格外身强力壮,此事对他来说毫不费力。”
王掌柜茫然地点点头,苍白憔悴的面上现出深深的皱纹,双肩也垂落下来,转瞬之间,便从一个精明强干的掌柜变成了衰颓疲惫的老者。
“怪不得他不停地说什么姑娘和老头……昨天一整天,这孩子都兴兴头头的,我根本没想到晚上会出事……昨天下午,我带他去林中散步,他看着树上的猿猴,高兴得很哩……晚上跟管家吃过饭后就去睡了,这孩子容易犯困……我跟管家说我在书房里独自用膳,命他在那里准备一点冷点心。我和段慕才在书房里一起用饭时,对他提起金子的事。他当即一口应允,让我不必担心,哪怕需要更多银钱,他也可以从京城弄来,以后慢慢还他便是,还对我笑道:‘你今天帮我这个大忙,就当是利息好了!’老爷明鉴,段慕才便是如此性情,实在令人钦佩。他很快喝完一大壶酒,同我走到花园中的小作坊里,我有时会在那里调制新药方。段慕才将左手放在刀板上,闭起两眼。就在我调整铡刀时,有人推了一下我的胳膊,只听小儿在身后叫道:‘这糟老头抢走了我的姑娘!’铡刀砰然落下,段慕才的四根手指被齐齐切断,只听他惨叫一声,扑倒在桌上。我赶忙去找止血的药粉。就在那时,小儿从桌上抓起铁药杵,冲着老段的后脑猛力一击……”
王掌柜朝狄公投去凄凉的一瞥,两手紧紧攥住书案边沿,“昨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进卧房,使得那孩子醒过来,从窗户向外打量时,正巧看见我和段慕才走进花园里的作坊。每逢月明之夜,他总会神思恍惚……老爷明鉴,小儿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他平时心性和善,而且……”说到此处,语声渐低下去。
“王掌柜放心,令郎不会受到惩处,神智不全之人不受律法辖治。陶捕头的吏舍就在隔壁,请随他过去写下供录,详述走私团伙如何建构,做何勾当,还有全部相关人员的姓名里居。顺便问一句,开当铺的冷掌柜可曾牵涉其中?”
“没有,老爷!为何会怀疑到冷掌柜头上?他是我的紧邻,我从不曾……”
“听说他常去江北,那里可是你们的巢穴之一。”
“冷家太太素有河东之讥,”王掌柜淡淡说道,“姬妾一概不许入门,因此冷掌柜便在江北金屋藏娇。”
“原来如此。王掌柜写好供录、按印画押之后,再将段慕才死于非命一事另写一份供状。本县自会派一特使,将这两份供状连夜送去京城,并另具一文,禀明你的自首对于侦破走私案大有助力,从而提议对你从轻发落,但愿会大大削减刑期。无论结果如何,本县自会安排令郎不时前去探监。陶干,你带王掌柜下去,安排笔墨纸砚,不得有闲人搅扰。”
陶干转回二堂时,见狄公反剪两手,立在敞开的窗前。小园中蕉影扶疏,吹来阵阵清风。狄公指着那一片浓绿,说道:“陶干,你看这些香蕉长得多么肥壮!正好到了成熟的时候。让班头送几串去内宅,明早我好拿去喂给猿猴。”
陶干点点头,瘦长脸上露出笑容,“恭贺老爷!老爷……”
狄公将手一扬:“多亏你办事得力,这案子才能破得如此迅速。就在王掌柜进门之前,我对你颇为粗疏简慢,还望勿要介怀,只因那时我心中惧怕这次会面,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对面之人全然崩溃——即便他真是作奸犯科之徒。不过王掌柜挺了过来,对其子的挚爱使他看去令人起敬。”
狄公坐回椅中:“我这就给洪都头写一封信,派人送去江北,告诉他走私案已经勘破,让他与马荣乔泰明日务必返回汉源。你去下令释放冷掌柜。但愿这几个时辰的牢狱之灾,会让他好好反省一回。”
狄公提笔欲书,忽又停手,接着说道:“陶干,此案是我与你一人协作而破获的。如今想说我很乐意将你收为亲随。关于勘案之道,我对你只有一言相告,即千万不可在办案时动私情。此节极为重要,却又极难做到。我理应知晓,只因从来未曾学会。”
见《湖滨案》。——原注
这一段心理描写,不见于荷文本《四根手指》。
在荷文本中,此处提到附近还住着金匠行会首领苏掌柜。这一人物不见于英文本。
在荷文本中,班头前来回禀的过程,以二人对话的形式写在本节末尾。
以上两段内容,不见于荷文本,也即陶干出门后狄公便开始翻阅关于江北走私案的卷宗。
此处的心理描写,不见于荷文本,却是移到了后面第四节的开头处。
此处的内容在荷文本中略有不同。陶干付了两文钱,然后开始细细翻寻,想要挑出两块较大的甜饼,小贩说:“别人也想吃的!”陶干答道:“你说的别人,定是指那些肮脏的苍蝇了!”
在荷文本中,陶干与冷掌柜坐轿前往县衙的途中,冷掌柜企图贿赂陶干,先是掏出两串铜钱,后是一块银锭,陶干不为所动。
在荷文本中,此处由丐帮头目口中初次道出曾九一伙从江北而来,以前跟随炊饼翁。
在荷文本中,此处老张说道:“打烂他的脸!反正他也不会更难看了!”
在荷文本中,曾九等三人被众衙役抓获后,曾九埋怨居然被一个老家伙给骗了,官兵头目答道你口中所说的老家伙,是我们这里最毒辣的一人。
这一段心理描写,不见于荷文本。
在荷兰文本中,此人姓廖。
主簿禀报江北县来信说炊饼翁被人打死这一情节,不见于荷文本。
荷文本中对于曾姑娘外貌的描述略有不同:一头乌亮的长发分作两绺从肩头披下,用一根红绳系在一处,面上虽不施脂粉,但是左边嘴角处的一颗黑痣,却比晚间出门侍宴的歌伎的精心妆饰更加引人注目。
详见《湖滨案》。
这一段议论,不见于荷文本。
王掌柜自述如何被京城巨贾拉下水的情节,不见于荷文本。
关于冷掌柜的这一段问答,不见于荷文本。
在荷文本中,没有请求从轻发落这一情节,并且后文是“我保证令郎将会得到妥善照顾,当你重获自由后,可以定期前去探望他”。
在荷文本中,最后一节相当简短。狄公命陶干将戒指预备交还给死者家人并询问如何办理后事,立即派人去江北县送信,一旦捉住炊饼翁老廖并审问后,洪亮等三人便可返回汉源,并释放冷掌柜,最后疲惫地说道:“陶干,这真是一桩难办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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