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猿

献给我的好友长臂猿扑扑,1962年7月12日病逝于马来西亚迪克逊港。

炎夏清晨时分,狄公在内宅后方的游廊内乘凉。自从就任汉源县令以来,他已养成了这一习惯,先在宅内与家人共用早膳,然后出来独自饮茶。狄公将藤椅挪到雕花石栏边,缓捋长髯,悠然欣赏着对面的山坡。只见坡上长满了参天大树,下方灌木丛生,宛如一道翠障矗立在游廊对面。林中百鸟鸣啭,间有飞瀑的汩汩水声。难得如此良辰美景,着实令人赏心悦目,只可惜良辰易逝、美景不长,时候已然不早,自己立时就得离开此处,去县衙前院的公廨内查看送来的公文了。

忽听林中沙沙作响,并有树枝折断之声。只见两团黑毛物事从树杪飞闪而过,用细长的手臂悠来荡去,身后树叶簌簌飘落。狄公瞧在眼里,不禁微微一笑,只因格外喜爱猿猴的灵动敏捷,真可谓百看不厌。这些猿猴住在山间,虽然胆小怕人,但是每日清晨看见狄公独坐在此,也有了几分惯熟。其中一只有时还会稍稍停留,将狄公抛出的香蕉抓个正着。

这时枝叶间又传来响动,另一只猿猴探出身来,动作缓慢,只用一条长臂和两只似手的脚爪攀住枝条,左掌内握着小小一个物事,在游廊前停住不动,蹲踞在一根低枝上,褐色的双目圆睁,好奇地朝狄公打量。狄公终于看清它的左爪内抓着一只金戒指,上面镶有一大块绿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狄公深知猿猴一旦看见了什么中意的小玩意儿,就会顺手攫去,然而猴性不长,若非吃食,很快便会厌弃。如果自己不能立时让猿猴将那戒指丢下,等它过后扔进密林里,失主便再也无法寻回了。

狄公见手头并无瓜果可以逗弄猿猴,从而转移它对戒指的注意,便灵机一动,从袖中取出火镰,将里面的物事一一摆在茶几上,作势又看又嗅,拿眼角的余光一扫,见那猿猴正目不转睛地盯住自己,很快扔了戒指,朝下一荡,伸出两条长臂,将全身挂在一根最低的树枝上,生怕错过自己的一举一动,乌黑的绒毛上粘着几根稻草。过不多久,猿猴果然没了兴致,张口哇哇鸣叫几声,长臂一错攀向高处,在浓密的绿叶间消失了踪影。

狄公跨过雕栏,顺坡而下,直走到青苔遍布的岩石边。那戒指闪闪发亮,没费多少工夫便已看到。狄公拣起戒指,返回游廊,细细打量了一番。从其形制看来,必是男子所戴之物。指环用纯金打成两条盘龙状,上面镶嵌的祖母绿不仅格外硕大,而且通体碧绿,显然品质极高。如此价值不菲的珍品,失主若能找回,必会十分欢喜。狄公正想把戒指纳入袖中,冷不丁看见指环内面粘有几点污斑,色作深棕,不禁皱起两道浓眉,凑到近处细瞧,看去竟似是干凝的血迹。

狄公转身拍一拍手,见老管家急急走来,开口问道:“你可知道对面山坡上住着什么人家?”

“回老爷,并无人家居住。那山坡太陡,林子又密,不过坡顶的山梁上倒是有几幢别墅。”

“不错,我记得确实见过几所消夏避暑的山庄。你可知道是谁住在那里?”

“说来有开当铺的冷掌柜,还有开药店的王掌柜。”

“冷掌柜我倒不认识。你说还有王掌柜?是不是在集市里开着一家大药铺,就在孔庙对面?此人可是个头不高,穿着讲究,平日里总是满面愁容?”

“正是,老爷。他满面愁容倒也有些缘故,听说今年生意上不大顺遂,况且独生子又痴痴呆呆,眼看就奔二十岁的人,斗大的字识不上一箩筐。有儿如此,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狄公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戒指不可能来自那些山庄,因为猿猴十分怕人,不会冒险到庄内去。当然也可能是从谁家花园的僻静角落里拣来的,即便如此,以猿猴的性情,只怕等不到穿过树林来到山脚下,便已随手丢弃,所以定是从靠近山下的地方拣来的。

狄公命管家退下,又拿出戒指来细看。祖母绿的光彩似是骤然暗淡下来,忽地化作一只阴凄凄的眼睛,正对着自己黯然凝望。狄公只觉浑身大不自在,将戒指迅速纳回袖中,打算发出一则告示,不久失主便会来衙院认领,于是了结此事。狄公转身折返,穿过内宅走到花园,又一路行至县衙中庭。

此处颇为凉爽,皆因四周的高大房舍挡住了朝阳。十几名衙役在庭院内一字排开,班头正查看众人身上携带的家伙。一见县令老爷走来,这班人连忙抖擞精神,个个站得笔直。狄公本打算直奔对面的公廨,脑中忽然闪过一念,不觉止住脚步,对班头问道:“内宅后面山坡上的林子里,你可知道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回老爷,据小人所知,那里并没有房屋。半山坡上倒是有个小茅棚,用圆木搭成,以前有个伐木人住过,如今闲置已久。”班头说罢后,郑重其事地又道,“有些游民常在那里歇宿过夜,因此小人会定期前去巡查,只为防范他们不要生事。”

听去似是合榫,半山坡上一座荒废的小茅棚……

“定期是多少日子去一回?”狄公厉声问道。

“哦,小人是说……隔上一个半月左右。老爷明鉴,我……”

“这也能叫定期巡查!”狄公断喝一声,“我要你去……”话说了半截却又止住。如此行事并无益处,不可只为一点隐隐的不安就大发脾气。想必是吃下的咸食积滞在胃里,破坏了原本轻松愉悦的心情,早饭真不该吃肉……狄公再度开口时,口气稍稍和缓:“那茅棚离此处有多远?”

“回老爷,步行大约需一刻钟,就走那条上山去的小道。”

“好。叫陶干过来!”

班头奔入公廨,旋即偕一瘦削男子转回。此人已上了年岁,身着一袭发白的褐色布袍,头戴一顶黑纱方帽,容长脸面上神色阴郁,长长的髭须耷拉在嘴边,颏下一绺山羊胡,左颊生有一颗黑痣,上面冒出三根长毫。陶干向狄公请安问好后,狄公带他走到庭院一角,给他看过那枚戒指,又讲述了一番此物的来历:“你看这上面的凝血,可能是失主在林子里走路时划破了手,然后脱下戒指,去溪边冲洗伤口,不料却被猿猴抢走了戒指。此物看去颇为名贵,既然离早衙开堂尚有半个时辰,你我不妨去山坡上看看,不定失主仍在左近寻找。今早可有差人送来什么要紧的信函?”

陶干拉长了蜡黄脸面,答道:“回老爷,有一封江北来的短简,由洪都头亲笔书成,道是马荣乔泰仍没能找到一丝线索。”

狄公皱起眉头。只因邻县江北出了一桩疑案,与汉源也有些瓜葛,两天前,洪亮与马荣乔泰动身前去,专为协助江北县令查案。狄公叹息一声,说道:“且罢,我们这就出去,散散步也不无裨益!”又叫来班头,命他带上两名衙役随行。

一行人出了县衙后门,在泥径上行走一阵,又跟着班头拐入上山的小路。

小路曲曲折折,却仍是颇显陡峭。路上不见一人,只闻得从树梢传来的鸟鸣声。走了大约一刻钟,班头停住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丛高大的树木,说道:“老爷请看,那边就是!”

众人很快走到一小片空地中,四周皆是高大的橡树。空地后方有一座小小的木头棚屋,茅草屋顶上青苔密布,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前立着一个旧木桩做成的柴墩,旁边一堆稻草。四下十分寂静,几如置身古墓一般,似是阒无人迹。

狄公穿过沾满露水的长草,伸手拉开屋门,半明半昧之中,勉强能看见一张木头板桌、两只脚凳,后墙处放着一张硬板床,床前的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男子,穿一身褪了色的蓝布衣裤,下颏松垂,呆滞无神的两眼瞪得老大。

狄公立即转身,命班头打开窗户,又与陶干一同蹲下细看。死者俯卧在地,已是上了年纪之人,身形清瘦,个头倒是不矮,脸颊丰阔,面相端正,留着灰白的髭须和短短一绺山羊胡,修剪得十分齐整,头顶的灰白头发与凝血黏作一团。右手折放在胸前,左手伸直紧贴身侧。狄公试图抬起他的手臂,发觉已完全僵硬,不禁低声说道:“此人必是死在昨天夜里!”

“老爷,他的左手是怎么回事?”陶干问道。

只见死者左手的四根指头从最后一节处被齐齐切下,只剩下血迹斑斑的残桩,唯有大拇指完好无损。

狄公盯着这只晒得黝黑的残手,细细端详了半日,说道:“陶干,你看见食指上这一圈发白的皮肤了没?边缘形状不齐,正与戒指上的盘龙相吻合。果然不出我所料,此人就是失主,可惜已被人害了性命。”说罢站起身来,对班头命道:“让你的手下把尸首抬出去!”

两名衙役搬运尸体时,狄公与陶干迅速查看了一番。地面、板桌和脚凳都蒙着厚厚一层尘土,唯有板床上干干净净,屋里不见一丝血迹。陶干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说道:“昨天夜里,显然有好几个人来过这里。这个小小尖尖的脚印,似是女鞋留下的,而那边的脚印肯定是个男子,块头还不小哩!”

狄公点点头,对着地面注视半晌,说道:“我没看见地上有拖曳尸体的痕迹,因此一定是被人扛进来的。他们仔细打扫过床铺后,却没把死者放在床上,而是搁在了地上!此事好生古怪!我们再去看看尸首。”

二人走到外面,狄公指着那一堆稻草,说道:“陶干,事事都合了榫。我曾看见猿猴身上粘着几根稻草。当尸首被搬进茅棚时,戒指从残损的左手食指上滑脱,掉进了干草堆里。今日一大早,猿猴经过此处,一眼看见草堆里有个亮闪闪的东西,于是拣了起来。我们上山曲曲折折走了一刻钟,不过从这里到山脚下的内宅背后却并不远。猿猴从树顶一路荡下去,用不了多少工夫。”

陶干弯腰查看柴墩:“这上面没有血迹,老爷。四根切下的手指也不知去向。”

“死者被砍被杀,显然是在另一个地方,”狄公说道,“过后尸身才被挪到此处。”

“如此说来,凶手一定很有些力气。将一具尸首搬上来绝非易事,除非那人另有帮手。”

“搜搜他的身上!”

陶干开始翻看死者的衣物,狄公则仔细察验死者的头颅。后脑有一处凹陷,似是被一个不大的重物猛击后所致,可能是铁锤一类。狄公又察看那只完好的右手,指掌间布满老茧,指甲却留得很长,保养得甚是得体。

“回老爷,身上什么也没有!”陶干说着站起身来,“连一块巾帕都不见!凶手定是把所有能表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不过我们还有戒指,”狄公沉思道,“凶手无疑打算连戒指一并拿走。当他发现戒指丢失时,定会想到是从残手上掉下,落在了某处,不定还打着灯笼四处找过一阵子,自然是白费力气。”说罢一转身,看见班头正百无聊赖地叼着牙签,便喝问道:“你以前可曾见过此人?”

班头连忙站直答道:“没有,老爷,从没见过!”又询问似的看看两名衙役,见那二人一齐摇头,接着说道:“回老爷,多半是个乡下来的游民。”

“让你的手下找几根粗树枝来,做成一副担架,将尸首抬回县衙去,让书吏与其他衙员都来认认,看可否有人认得死者。你吩咐仵作验尸后,再去一趟集市,请那开药铺的王掌柜到二堂来见我。”

下山的路上,陶干好奇地问道:“老爷莫非觉得药铺掌柜对此事知晓一二?”

“那倒未必。我只是想起尸体不一定是从山下搬上来,也可能是从山上搬下去的!故此想问一问王掌柜,昨晚有没有什么无业游民或不三不四之人在山梁上打闹生事,同时还想打听除了他和开当铺的冷掌柜之外,还有什么人住在那里。见鬼,我的袍子被挂住了!”

陶干替狄公将外袍从荆棘上小心取下,狄公又道:“死者的穿着打扮像个苦力或工匠,可是面相却似是读书人。手上皮肤晒得黝黑,长着老茧,却又保养得很好,说明是个有钱的士子,喜欢外出冶游。之所以说他有钱,是因为那枚戒指十分贵重。”

二人继续朝前走去,陶干默不作声,行至泥径时,方才缓缓说道:“老爷,我觉得单凭戒指,恐怕不足以断定此人有钱。这些行走江湖之人,一般都十分迷信,常会随身携有一两样偷来的珠宝,当作护身的吉物。”

“所言极是。此刻我得先去更衣,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过后你去二堂见我。”

狄公洗浴一番,换上墨绿织锦官袍,只来得及再喝一杯茶。陶干助他套上乌纱帽,二人走到二堂隔壁的县衙大堂。今日只有几桩例行公事,不消两刻钟工夫就已料理完毕,狄公拍案退堂后,回到二堂内坐下,推开案上堆积的公文,取出戒指摆在面前,又从袖中掏出折扇,指着戒指说道:“陶干,这真是一桩奇案!切去手指有何缘故?难道是凶手在杀人之前,先将对方折磨一番,要让他说出什么不成?或是手指上有某种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痕迹,于是先行凶杀人,然后切去手指?”

陶干并未立刻作答,先为狄公斟上一杯热茶,随后在书案前的小凳上坐下,缓缓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开口说道:“老爷,既然四指是被一齐切落的,想来后一种说法更合情理。据班头所言,那茅棚中时常会有游民歇宿。这些江湖客极有可能是帮会中人。要加入帮会,须得在头目面前对天发个毒誓,再一刀切去左手小指末节,以表明自己忠心不二。如果此案是黑道仇杀,那么切去四指必是为了掩盖小指残缺一事,让人查不出来龙去脉。”

狄公手持折扇,往案上一敲,赞道:“好个陶干,果然说得头头是道、入情入理。就依你所言开始勘查,此案……”

这时只听有人叩门,却是仵作走入,恭恭敬敬行过礼后,将一张填好的尸格呈至案上,说道:“启禀老爷,这是验尸结果。除了姓名之外,小人已写下所有细节。死者年纪大约五十左右,体格健壮,全身上下并无残疾或是疤痕胎记,也无跌打瘀青之处,死因是脑后遭到重击,凶器似为铁锤,虽然不大,分量却很重。左手四指被砍下,或在死前,或在死后。行凶时辰应是在昨天深夜。”

仵作挠挠头皮,略显胆怯地又道:“老爷请恕小人直言,关于四指如何被切,小人颇为不解。残余的指骨未见压痕,切口周围的皮肉也无瘀伤,断处十分齐整。手掌当时一定是平平放置,然后四指被一刀切下,锋刃必定极为沉重又锋利。若是长剑大斧一类,断不能切得如此干净利落。此中原委,小人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狄公看过尸格,抬头问道:“那人的两脚是何情形?”

“回老爷,看去是个跑江湖的。足底满是老茧,趾甲开裂,显见得整日奔波,还常常打赤脚。”

“明白了。可有谁认得他?”

“没有,老爷。衙内众人列队认尸时,小人正好也在场,并无一人曾见过他。”

“有劳你了,且先退下。”

班头正在廊道上等候,这时进来禀报曰药铺的王掌柜已到。

狄公合起折扇,对班头命道:“带他进来!”

王掌柜身量矮小,衣着考究,微微有些驼背,头戴一顶黑方帽,穿一身齐整的黑丝袍,面色灰白,浓黑的胡须遮不住嘴角露出的满腹心事,上前躬身揖拜。狄公温颜说道:“王掌柜请坐!此处并非公堂,不必拘礼。多有叨扰,实在过意不去,不过关于山上的情形须得相询。王掌柜日间当在店铺中照顾生意,想来晚间可是在山庄里?”

“回老爷话,正是如此!”王掌柜不紧不慢地温文答道,“此时正值盛暑,山居要比城中凉爽许多。”

“一点不错。本县听说昨天夜里,有几个不法之徒在山上胡闹生事。”

“回老爷,绝无此事,昨夜平静得很。往常确有不三不四之人在四近流窜,有时就在林中过夜,因为怕晚间入城会被更夫缉拿。山居样样都好,就是这色人等令人不快。时时听见此辈在路上争吵叫骂,好在小民及四邻的庄子都建有高墙,倒也不惧他们前来抢劫,眼不见为净罢了。”

“王掌柜最好还是再问一下家中仆佣。或许闹事并不在官道上,而是在贵宅背后的林中。”

“小民向老爷担保,家中无人眼见或耳闻此事。昨晚小民一直在家,宅内并没一人外出。老爷或可再问问当铺冷掌柜。他与小民是紧邻,他……他平日倒是起居无常。”

“周围还有什么人家?”

“回老爷,眼下再无旁人。倒是还有三座房舍,都是京城富商巨贾的消夏别业,现时全都闲置。”

“明白了。多谢王掌柜。请你随班头去殓房走一趟如何?现有无名尸首一具,想请你看看近来是否曾在周围见过此人。”

王掌柜躬身施礼,出门而去。陶干说道:“老爷,死者难保不是在城中被害,三瓦两舍都是些是非之地。”

狄公摇头说道:“如果在城中杀人,尸首不是被埋在地下,便是被投入枯井之中。行凶者绝不敢冒险舆尸出城上山,因为必得经过衙院附近。”说罢从袖中取出戒指,递给陶干:“适才仵作进门时,我正想让你带上此物,到城里的几家小当铺打听一下,此刻便去。你不必担心衙内的例行公务!今早我自会料理。”

狄公朝陶干微微一笑以示鼓励,待他退下后,先整理早上刚送到的公文信函,又命人从档房中取来自己要用的卷宗,随即埋头阅览起来。其间只有班头进来过一次,禀报说王掌柜已看过尸首,声称从未见过此人。

及到午时,狄公命人送来米粥咸菜,就在二堂内用饭,由一名小吏从旁侍候。狄公呷着浓茶,反复寻思这桩命案,不禁缓缓摇头。虽说眼下的情形似乎都表明是黑道仇杀,心中却仍想另辟蹊径。须得说自己的怀疑并无切实的证据,只是觉得死者并非庸碌草莽之辈,而是一位知书达礼、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所有这些疑虑,眼下还是先不要告诉陶干。迄今为止,陶干为自己效命尚且未满一年,正急于大展身手,因此不好公然质疑他关于断指的推测,免得令其灰心。若是教得他以为直感比事实更重要,则愈发偏离办案的正途了!

狄公叹息一声,放下茶杯,顺手移过一厚叠卷宗,全是关于邻县江北走私案的文书。四天前,在两县分界处的河边,有三人企图将两只大箱偷运过境,正巧被巡兵撞见,于是丢下箱子不顾,拔脚逃入江北县的山林中去了。过后发现箱中塞满了大小包裹,内有金粉银屑、樟脑水银,还有高丽出产的贵重药材人参——皆是官府课以重税的物品。既然赃物在江北县内被缴获,案子就归当地县令办理,但是那边人手不足,请求汉源施以援手。狄公疑心案犯在汉源县内亦有同伙,于是得知后立即应允,派出亲信谋士洪亮与马荣乔泰一道前去,三人已在界河渡桥上的军营关卡中安顿下来。

狄公从官文里抽出一张简图,开始细细查看。马荣乔泰已跟随巡兵搜查了整片林子,并盘问过住在四周的农人,却没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官府对于逃税一向追查甚紧,如今此案毫无进境,不免令人焦虑。身为上司的本州刺史已给江北县令去信催问,严命他从速破案,还指示曰此事非同小可,鉴于缴获的赃物数额甚巨,足证并非小打小闹的本地私贩所为,一定有庞大的团伙在背后坐镇。那三名逃犯只是跑腿的喽啰,本来无关紧要,但须得从他们身上查找线索,从而抓获主犯。朝廷疑心京师某巨贾乃是罪魁祸首,如不能顺藤摸瓜捉住其人,则走私之举仍会继续发生。

想到此处,狄公不禁频频摇头,又自行斟上一杯浓茶。

陶干转回集市中,只觉心情大坏、疲惫不堪。在鱼市背后酷热腥臭的街巷内,他已细细打问过五六家当铺银庄,又跑了几处声名狼藉的酒馆客栈,然而并无一人见过这绿玉盘龙金戒,也不曾听说县城内外发生过帮会争斗。

孔庙前的宽大石阶上,挤满了各路小商小贩。陶干走到一个卖油糕的货摊前,一头坐倒在竹凳上,揉搓着酸痛的腿脚,心想头一次奉命独自外出公干就出师不利,不禁暗暗叫苦。以前总是与马荣乔泰一同办案,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出头露脸的机会,莫非就此白白浪费了不成!陶干心中暗道:“不错,比起旁人来,我既不算身强力壮,也不算经验老到,不过说起江湖上的各路门道、各种伎俩,我可比谁都门儿清!为何……?”

“客官若要买糕时,尽管请坐,若是不买,就请不要闲坐!”卖糕的小贩愠怒说道,“再说您拉着这副长脸,把别的客人吓也吓走了!”

陶干瞪了小贩一眼,掏出五文钱来,买了几块油糕权作午饭,皆因向来能省则省、节俭成性。他一边口中嚼着油糕,一边朝集市中打量,瞧见对面王家药铺的大门上饰有金漆、富丽堂皇,面上不禁露出羡妒之色。隔壁的店铺用灰石砌成,虽然不如药铺那般招摇,看去却也简朴大方,窗上钉有铁栅,上方悬着一面不大的招牌,书有“冷记当铺”四字。

“这当铺品级甚高,不是跑江湖的人能来的地方,”陶干口中咕哝道,“不过既然来了,不妨进去一瞧。冷掌柜在山上也有座别墅,昨晚有所见闻也未可知哩。”随即站起身来,从人群中一路挤过去。

店内阔大轩敞,高高的柜台前,十来个衣着齐整的客人正与典当伙计们交头接耳。后方有一张大桌,桌旁坐着一个肥硕男子,身着一袭灰袍,头戴一顶小黑帽,伸出白胖的两手,正在拨打一张大算盘。陶干探手入袖,摸出一张精美的大红名帖来,递给身边的伙计。只见名帖上写着“干陶,金银古董经纪”几个大字,角上注明的地址,乃是京城中某个珠宝商云集的著名街市。陶干以前行走江湖时,专事招摇撞骗,随身携有各色名帖,虽说业已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仍然舍不得将其丢弃,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胖子看见伙计递上的名帖,立时起身离座,一步三晃朝柜台走来,傲慢的圆脸膛上挤出一副笑容,招呼道:“贵客光临小店,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但有一事请教冷掌柜。有人愿以贱价出让祖母绿戒指一枚,在下疑心乃是赃物,想打问以前可否有人拿来试图典当过。”说话间从衣袖中取出戒指,放在柜台上。

冷掌柜立时拉下脸来,断然说道:“没有,以前从未见过。”忽见一个生着斗鸡眼的伙计正在背后偷偷打量,便冲那人厉声呵斥道:“这里没你的事!”又对陶干说道:“干先生,请恕我爱莫能助!”说罢一径走回大桌旁。

斗鸡眼伙计冲陶干挤挤眼,扬起下巴朝门外一指。陶干会意点头,转身出门而去,一眼看见隔壁王家药铺门前的红色云石长凳,便过去坐下等候。

透过敞开的窗户,陶干饶有兴味地朝药铺里打量。只见两名伙计正在用木盘滚药丸,另一人面前摆着一张铁案板,板上用铰链系着一把大切刀,正在将炮制过的根茎一类草药切成薄片,还有二人忙于分拣风干的百脚与蜘蛛。陶干知道将这两样东西与蝉蜕混在一起,用杵臼研细,再拿温酒化开,便是治疗咳喘的良药。

忽听有脚步声传来,却是斗鸡眼伙计走到近前,从旁坐下,得意地笑道:“我那肥头大耳的东家没认出你来,不过休想逃过老子的法眼!我分明记得在县衙里,亲眼看见你坐在书办的桌子旁边!”

“废话少说!”陶干怒道。

“这位朋友,实话告诉你,那贼胖子没吐实情!他不但见过那枚戒指,还曾在柜台前捏在手里细细打量过哩。”

“真有此事?没准他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忘了让我天打雷劈!就在两天前,一个十分标致的姑娘拿着这个戒指到店里来,我正要开口问她是不是打算出典,东家却将我一把推开,自己上去搭讪了。这老色鬼见了年轻貌美的女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我在一边看见他们窃窃私语,但是没能听见说了些甚。临了那姑娘重又拿起戒指,径直出门去了。”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敢说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一身蓝布衣裤,还打着补丁,像个粗使丫头。要是老天开眼,等我有了钱,家里置这么一个漂亮丫鬟倒也使得!那模样儿可真是天仙一般!总而言之,我家掌柜的不是什么善类,背地里干过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外带偷漏税金。”

“你对你家掌柜似乎怨气不小。”

“你可没见过他是怎么使唤人的!他和他那个势利儿子整天价盯住我们不放,一刻都不得闲儿!要给自己捞点油水,更是想也别想!”伙计长叹一声,一本正经地接着又道,“小民情愿为官府效劳,搜集他逃税的证据,一天只要十个铜板即可。至于刚才说的话,就收你二十五文钱吧。”

陶干站起身来,拍拍伙计的肩膀,咧嘴笑道:“好小子,真不赖!有朝一日你也会当上掌柜,吃得肥头大耳,整日欺负手下伙计,算盘打得震天响!”随即板起脸来,正色说道:“若是用得着时,我自会派人来召你。后会有期!”

伙计大失所望,匆匆奔回店内去了。陶干跟在后面,迈着方步再度走入当铺,用瘦骨嶙嶙的手指在柜台上敲得山响,一力大呼那胖掌柜,随即亮出盖有县衙朱印的官牒,断然说道:“还请冷掌柜随我去县衙走一趟,县令老爷有请。不不,不必进去更衣,这身灰袍合适得很。动作麻利些,时候已经不早了!”

二人坐进冷家华丽的软轿内,一路直奔衙院。

陶干命冷掌柜在公廨内暂候。冷掌柜走入前厅,瘫坐在长凳上,立时展开一把大绸扇用力摇晃起来,眼见陶干转回,连忙跳下地来,惴惴不安地问道:“请问这位官爷,到底是为了何事?”

陶干怜悯地看了冷掌柜一眼,心里实则乐不可支,开口缓缓说道:“这个嘛,官府的事,我可不能乱讲。不过实话对冷掌柜说:现在要是把咱俩掉个个儿,我还真不乐意呢!”

冷掌柜汗出如浆,跟着陶干走进二堂,见狄公端坐在书案后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止。

“冷掌柜不必行此大礼!”狄公冷冷说道,“你且坐下听好!本县有言在先,若是你回话时有意欺瞒,就只得召至公堂讯问了。昨晚你人在何处?从实道来!”

“我的天爷爷!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冷掌柜出声叫道,“老爷开恩,小民只是多喝了几杯黄汤下肚,天地良心,绝无虚言!昨日小店打烊后,有个老朋友过来,是个姓朱的银匠,邀我去街角的酒肆里同饮,只喝了两壶而已,老爷!最多两壶!我两腿都没打战。想来一定是那老头儿将我告到了老爷面前?”

狄公点点头。此人吓得语无伦次,自己也听得不明就里,原打算等冷掌柜说他昨夜在家,于是问一问山梁上可有动静,然后再抛出他为了戒指而撒谎一事,此时倒不妨顺风使舵。狄公想到此处,厉声喝问道:“你究竟有何说辞,本县倒想听听!”

“是是,老爷英明。跟老朱道别后,小民坐入自家轿子,命轿夫上山回庄子去,刚转过这衙院一角,就有一群游手好闲的无赖后生围上来笑骂。若是平日里,我不理会这些人也就罢了,偏偏昨晚……小民是说,我那时……总之气血上涌,命轿夫放下轿子,要给这些混账们一点颜色看看。忽然平地里冒出一个老头儿,一脚踹在我的轿子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说我是甚么守财奴、刻薄鬼。以我的身份,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我走出轿子,推了这老无赖一把。老爷明鉴,就推了一下,他便顺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了。”说罢掏出一方大丝帕,揩揩满脸油汗。

“那人可曾跌得头破血流?”狄公追问道。

“头破血流?回老爷,没有没有!他跌在土路边松软的泥地上。小民本该仔细查看一下,以确保那人无事,可是那帮小无赖又叫嚷起来,我只好赶紧坐回轿中,命轿夫快快离开此地。走到半山坡上,我脑袋让晚风一吹,稍稍清醒过来,才想起那老叫花子或许是心病猝发,于是又下了轿子,对轿夫说想要走走路,让他们先回山庄去。然后我一路下山返回原处,不料……”

“为何不让轿夫抬你回去?”狄公插话问道。

冷掌柜面露尴尬之色,“这个嘛,如今这世道人心,你老也不是不知。如果那老叫花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想让自家轿夫知道。那些人心贪脸硬,难保不会拿此事来讹我……话说等我回到街角,老叫花子已不见了人影。听旁边一个小贩说,我刚走了没一会儿,就见他自行爬起,恶狠狠骂了我几句,然后转身朝山上走去,腿脚利索得很哩!”

“明白了。过后你又做了些甚?”

“问我?哦,我另雇了一乘滑竿,坐上去回到家中。闹了这么一出,弄得我腹中作恶,在自家门口下了滑竿,忽觉十分不适。幸亏邻居王掌柜父子散步回来,其子搀扶着我进了家门,那小子壮得跟一头牛一样,过后我便上床歇息了。”冷掌柜复又揩揩脸面,最后说道,“老爷明鉴,小民深知不该对那老头儿动手。如今他既然告了我,要是花点钱能将此事揭过的话……当然,数目要公道,并且……”

狄公起身离座,和缓说道:“冷掌柜随我来,有一样东西要给你过目。”

狄公走出二堂,后面跟着陶干与一头雾水的冷掌柜。行至庭院内,狄公命班头带路去门楼中的殓房。众人步入房中,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里面只支着一张板桌,上头覆着一片芦席。狄公掀起芦席的一角,问道:“冷掌柜,你可认得此人?”

冷掌柜一看死者的脸面,便失声叫道:“死了!天哪,我竟把他打死了!”随即跪倒在地,口中哭告道:“老爷开恩,老爷开恩呐!小民只是一时失手,绝非有意的!我……”

“等到开堂审案时,你再替自己分辩不迟。”狄公冷冷说道,“此刻先回二堂,本县另有事情要问你,姑且镇定一二!”

狄公回到二堂,在书案后坐下,示意陶干在前面的条凳上落座。冷掌柜见狄公并未招呼自己坐下,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地中,班头虎视眈眈从旁看觑。

狄公缓捋颊须,默默打量了冷掌柜半日,随后坐直起来,从袖中取出祖母绿戒指,问道:“你为何要对我的手下说从没见过这戒指?”

冷掌柜瞪大两眼盯着戒指,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似乎未被吓到,却恼怒地反诘道:“回老爷,小民怎会知道这位大哥在县衙里当差?否则定会如实奉告。只因这戒指曾令小民颇为不快,区区私事,实在不足与外人道。”

“好吧,本县且来问你,那年轻女子是什么人?”

冷掌柜耸耸肩头,“回老爷,小民实在无可奉告!那女子衣着寒酸,左手小指缺了一节,应是帮会中人,不过长得不赖,模样着实标致。那天她把戒指放在桌上,问我值多少钱。这倒真是个值钱的古董,老爷想也看得出来,大约值六两银子,要是碰上识家,愿出十两也说不定。我就跟她说:‘若是现下典当,愿付纹银一两。若想出售,可付二两。’哪怕来的是绝色佳人,买卖总还是买卖,老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可这姑娘倒好,从我手里一把抓回戒指,撂下一句‘不卖!’然后扭头便走,从此再没见过。”

“本县所闻却大不相同。”狄公冷冷说道,“且说实话,你二人交头接耳,都谈了些甚事?”

冷掌柜涨红了脸面,“如此说来,那饭桶伙计又在盯我的梢了!老爷,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为情。我见她孤身一人从乡下来到城里,且又生得这般俊俏……怕她结交匪类,并且……”

狄公拍案喝道:“大胆刁民,少来支吾搪塞本县!还不从实招来!”

冷掌柜面露惧色,回道:“小民约她过后到附近的茶馆一见,还……还拍了拍她的手,只是安抚之意,不想她忽然着了恼,说如果我再胡来,她就开口召唤等在门外的哥哥。然后……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这还差不多。班头,将此人暂且关入大牢,罪名是失手杀人。”

冷掌柜正满口喊冤,班头上前一把揪住,将他拖出门去。

“陶干,再倒一杯茶来。”狄公命道,“此事实在蹊跷!冷掌柜与那姑娘见面的情形,他本人所述与店内伙计所言并不相合,不知你听出来了没有?”

“回老爷,听出来了!”陶干急急说道,“那下作的伙计可没提他二人在柜台前争吵一事,说的是两人悄声低语。据我想来,那姑娘应是答应了冷掌柜的提议,至于冷掌柜所说的争吵一事,其实发生在后头,即相约会面的行院里。冷掌柜为何要杀死那老头儿,原因正在于此!”

狄公已缓缓啜饮了几口热茶,此时放下茶杯,靠坐在椅背上,说道:“陶干,接着往下说!”

“冷掌柜平日里拈花惹草,这回可惹出大乱子来了!姑娘、姑娘的哥哥和那老头子是一伙儿的,都是道上的人;姑娘就是诱饵。冷掌柜到了约定的行院,刚想动手动脚,姑娘便叫喊起来,道是此人要侮辱她的清白之身——都是仙人跳的老一套。她哥和老头儿再冲进来开口要钱,冷掌柜总算脱身出来,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又被老头儿截住,且又大叫大嚷,引来众人围睹,还是想要钱。冷家轿夫只顾着驱打小混混,没能听见冷掌柜与那老头儿争吵些什么。冷掌柜一时情急,于是出重手把老头儿打倒在地。老爷以为我推测得如何?”

“颇有几分道理,与冷掌柜的为人处事十分相符。接着说下去!”

“冷掌柜坐轿上山时,开始害怕起来,倒不是怕老头儿有个三长两短,而是怕道上的人得知此事后找他寻仇。他从小贩口中打听得老头儿已经上山,就偷偷跟在后面,在半山腰处下手,从背后将人打倒在地,用的是带棱角的石块或者刀柄。”

陶干略停片刻,见狄公点头鼓励,才又接着说道:“冷掌柜有把子力气,对周围一带又很熟悉,将尸首搬去荒废的茅棚并非难事。至于切去四根手指,是怕有人发现死者是道上的人。不过究竟在何处切指,又是如何切掉的,我得说尚且没有头绪。”

狄公坐直起来,手抚长髯,微微笑道:“说得着实不错。你头脑清楚,条理明晰,推想时又能不拘俗套,日后办案一定大有可为!你适才所言,我定会仔细斟酌,不过,这一番推断的根基,完全在于那当铺伙计所言不虚。其实我提到二人所述不符的时候,意在以此为例,说明人言难以尽信。如今所知甚少,实情还隐微难明,要推断来龙去脉,恐怕为时过早。你我首先要核对事实,然后再顺藤摸瓜。”

狄公见陶干面露失望之色,连忙又道:“多亏你午后办事得力,如今业已掌握了三桩确凿的事实。其一,那个走江湖的俊俏姑娘与这戒指有关。其二,她有一个哥哥,无论究竟发生过何事,冷掌柜没有理由捏造出一个哥哥来。其三,这兄妹二人与死者有牵连,很可能属于同一帮会。如果属实,应是外地帮会,因为县衙里没人认得死者,冷掌柜也说过那姑娘是从乡下来的。

“故此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找到这一对兄妹。此事理应不难,如此美貌出众的外乡女子,必会引人注目。加入帮会的女人,一般皆是下等娼妓。”

“待我去问一问丐头,老爷!那老家伙颇富心机,从不与官府为难。”

“好个主意。你就去城里打听,我这边问一下当铺伙计、银匠老朱和冷家轿夫,看看冷掌柜到底说了几分真话,再让班头去找几个冲冷掌柜叫骂的无赖后生,以及看见老头儿起身离去的小贩。还须再问问王掌柜,证实冷掌柜回家时是不是果真喝得烂醉。这些事本是洪亮、马荣、乔泰的拿手好戏,可惜他们几个都不在,我亲自出马倒也不错。那桩走私案着实叫人头疼,我出去打探一番也可散散心。好,你我且去分头行事,但愿马到成功!”

红鲤酒店的厅堂内气味污浊,只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立在高高的柜台后方,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蓝布袍,头戴一顶油腻腻的黑便帽,长脸上布满皱纹,留有蓬乱的髭须和一绺山羊胡,漫视远方,面带愠色,剔着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等到晚间,店内才会热闹起来,城中乞丐都要聚集此处上缴份子钱。陶干端起裂口的陶制酒坛,自行斟出一杯水酒,老头儿从旁默默看觑,随即抓过坛子放回柜台下方,哑声说道:“陶老兄忙得很呐,一早上跑东跑西,又是打听斗殴,又是打听戒指。”

陶干深知这老头儿手下的乞丐无处不在,随时都会给他通风报信,于是点点头,放下酒杯,嬉笑说道:“所以午后才得闲嘛!我想找点乐子,老实跟你说,不要挂牌的窑姐儿,想找家暗门!”

“算盘打得蛮不错!”老头儿不咸不淡地说道,“完事之后,再抓人家私自卖娼,白占便宜不说,还能回县衙领赏!”

“您老拿我当什么人了?我只想找家暗门子取取乐,最好是外乡来的,免得张扬出去,败坏了我的名头。”

“陶老兄何出此言?”老头儿殷勤说道,“你的名头还有啥好败坏的?”

陶干并未理会他话中带刺,沉思说道:“跟你老说,要年轻漂亮的,不过还得便宜!”

“人倒不是没有,就看陶老兄打算怎么谢我了!”

陶干在柜台上费力地排出五枚铜板,老头儿冷眼看觑,却无意收取。陶干长叹一声,只得又添上五枚,老头儿这才伸出指爪一般的枯手统统抓过,口中咕哝道:“且去碧云客栈,过两个街口,左手边第四家。找曾九,他是姑娘的哥哥,听说生意由他说了算。”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陶干一眼,歪嘴冷笑一声,“陶老兄,你跟曾九准保合得来!他这人性子直爽得很,又格外好客。你整日辛苦当差,理应好好享一享乐子!”

陶干道了一声谢,转头出门而去。

小巷十分狭窄,鹅卵石铺成的地面坑洼不平。陶干一路疾走,唯恐老丐头派了手下的叫花子赶在前面去给曾九通风报信,说是官府有人找上门了。

碧云客栈又小又破,夹在菜铺和鱼店之间。楼梯口阴暗狭窄,一个肥胖男子正坐在竹椅上打盹。陶干伸出枯瘦的食指,用力捅了捅胖子的肋条,大声叫道:“找曾九!”

“叫什么叫!楼上第二间!顺便让他交房钱!”陶干正要上楼时,胖子弓腰伸头,口中叫道,“且慢!你看看我这脸上!”

陶干见他左眼紧闭,面颊上肿起一大块,不见血色。

“就是你那曾九干的好事!狗杂种!”

“他们有几个人?”

“三个。除了曾九和他妹子,还有一个老张,也是个鸟人。本来还有一个,不过已经走了。”

陶干点点头,顺阶而上时,猛然醒悟老丐头为何会安排自己来到此处,原来暗地里另有用意,不禁抽动嘴角冷笑一声。这老东西,回头非得跟他算账不可!

陶干大力叩门,只听房内有人粗声粗气地吼道:“直娘贼!明天再来拿房钱!”

陶干推门进去。房内十分肮脏,两边靠墙处各摆着一张板床,除此而外空空如也。右边床上躺着一个大汉,穿一身打有补丁的褐布衣裤,额宽颊阔,满脸横肉,留着粗硬的短须,头发用破布条扎起。另一张床上睡着一个鼾声大作的瘦长汉子,一颗光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一个年轻俊俏的女子坐在窗前,正在缝补外褂,只套了一条蓝布阔腿裤,上身圆润丰腴,一丝不挂。

“曾九,没准我能帮你出房钱。”陶干说着,扬起下巴指指那女子。

大汉翻身坐起,抬手搔搔黑毛浓密的胸脯,用一双充血的小眼上下打量着陶干。陶干一眼瞧见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节。大汉看了一阵,生硬地问道:“报个数?”

“五十文。”

曾九抬脚一踹另外那人垂在床边的一条腿,对他说道:“这位好心的老哥要借给咱们五十文钱,可惜他看咱们顺眼,本大爷还看不上他那副嘴脸哩!”

“拿了他的钱,让他滚蛋!”女子对曾九说道,“犯不上动手打人,这瘦瘪三已经够难看了!”

曾九猛地转过身去,吼道:“少管闲事!闭上你那臭嘴,少开口说话!老段叔的事都是让你给搅黄了,连个祖母绿戒指也没弄到手!没用的贱货!”

女子飞快起身,照着曾九的小腿猛踹一脚,曾九抬手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女子弯下腰去,口中直吸冷气。曾九上前又要动手时,没承想女子只是佯装吃痛,结结实实一头顶在曾九的小腹上,撞得他趔趄倒退几步。女子又从头上拔下一根长簪,恶狠狠地说道:“大哥,想不想肚皮上挨一下?”

陶干只顾盘算如何才能将这三人弄到县衙去,忽然灵机一动,想到这伙人初来乍到,地盘不熟,不妨从此处下手。

“回头再跟你算账!”曾九冲那女子说罢,转头对同伴又道,“老张,抓住这王八羔子!”

老张一把揪住陶干的胳膊反拧在背后,两手如同铁钳一般。曾九走上前去,将陶干浑身上下细细搜了一遍,不满地说道:“还真是只有五十文钱!你抓住这厮,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以后再来搅扰老子们睡觉!”

曾九从墙角抄起一根长竹竿,作势要朝陶干头上打去,挥至半路时,突然猛一转身,正中他妹子的后背。女子正在埋头缝衣,痛得惊叫一声,跳到一旁。曾九哈哈大笑,忽又急忙蹲身,躲过了兜头飞来的一把利剪,不消说正是那女子抛出的。

“在下虽不想打扰各位,”陶干不动声色地说道,“不过现有一笔五两银子的买卖,想不想做?”

曾九正同女子厮打,闻言放手,转身喘着粗气问道:“你说什么?五两银子?”

“天机不可泄漏,只可你知我知。”

曾九示意老张放开陶干。陶干将曾九拉到屋角,悄声说道:“对令妹有兴趣的人并不是我,是我主公派我来的。”

曾九立时面色煞白,“是炊饼翁来要五两银子?他老人家昏了头了?怎么会……”

“什么炊饼翁,”陶干怒道,“我家主公乃是一方豪富,家有良田万顷,平日里就爱寻花问柳,手面阔绰,如今玩腻了绿柳坊里娇滴滴的小娘儿们,忽然想找个丰盈壮实放得开的野味,我正是出来替他寻访的。令妹艳名远播,他自是有所耳闻,如今派我来给你传个话儿,让令妹去府上服侍几天,给五两纹银。”

曾九越听越惊,大声叫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天下哪有女人值这许多钱?”皱起眉头思忖半日,忽又说道:“你这桩买卖不合我意!我不想她弄坏了一身细皮嫩肉,正打算让她正式出来挂牌,懂不懂?如此一来,我就能有个稳妥的进项了。”

陶干耸耸细瘦的肩头:“随便你,反正此地有的是外路女子。五十文钱还我,大家就此别过。”

“别急别急!”曾九抹了一把脸面,“五两银子哩!至少够我们饭来张口、舒舒服服过上一年了!好,下手重点儿就重点儿,她也不是没吃过苦,再给她多吃些苦头也不算什么,没准儿还能杀杀她的气焰。行,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和老张要送她过去,也好认个门儿。”

“回头好敲诈我家主公?休想!”

“你还想拐人不成?一出门把我妹子卖进火坑,我找谁去?直娘贼!”

“好好好,那就一起走,自己瞧瞧去。要是我家主公恼了,命人揍你一顿,到时候可怨不得我。二十文钱拿来,算是我的抽头。”

二人讨价还价了半日,最后说定十文。曾九如数奉还了五十文钱,又额外添上十文。陶干将所有铜板纳入衣袖,不由咧嘴一笑,这下总算把送给丐头的钱捞回来了。

“这厮的主公要请咱们喝一盅,”曾九对妹子和老张说道,“咱们这就过去,听听他到底有何说头。”

三人沿着城中的大道往高处走去,又被陶干引着在迷宫也似的小巷里三弯两绕,来到一座青石大宅背后。陶干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小铁门。曾九赞叹道:“你家主公定是家财万贯!这宅子老大了!”

“确实不小,”陶干附和道,“实话告诉你,这才只是后门,你还没见过正门什么样哩!”说着将三人引到一条长廊中,又小心翼翼锁上院门,“且在此处稍候,我去跟主公禀报一声。”说罢转过墙角,不见了踪影。

过了半日,女子开口说道:“这地方我看不大对,只怕其中有诈!”

话音刚落,只见班头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衙役从墙角转出。老张骂了一声娘,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铜钟案》《大唐狄公案(第三辑)》《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黑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