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元良小心搀扶着夫人,出门而去。狄公示意手下进来,待四名衙役在杨掌柜身旁站定,对班头命道:“点亮墙边的蜡烛!”
又是一声炸雷,紧接着大雨如注,打在屋顶上啪啪作响。狂风吹动窗上的遮板,暴风雨终于从天而降。
卞嘉抬手指着杨掌柜,颤声说道:“他……是他给我的毒药!还说只是蒙汗药,我居然信以为真……”
“卞大夫,正是你偷了我的骨牌!”狄公冷冷说道。
“老爷,请容小民解释,解释所有的事情!杨掌柜说那天夜里想让夏光在龙舟赛后顶替董迈前去荒宅,事关一桩十分要紧的事务。当日午后,我问夏光出南门时可否领过竹牌,他说不曾领过。正是因此,我看见老爷骨牌里的白板时,就顺手拿了一张,过后交给了夏光。”卞嘉说罢,朝狄公投去哀求的一瞥,接着哭诉道,“老爷明鉴,都是杨掌柜逼迫小民帮他,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以前借过他的钱,数目甚巨……后来净走霉运,投出去的钱血本无归,债主们日夜催逼,老婆也从早到晚聒噪不休。杨掌柜动一动指头,就会彻底毁了我的生计和前程……他给了我一个小纸包,说只是些蒙汗药粉,根本不会伤人,看上去确实也很像!后来,当我明白过来自己竟毒死了董迈,一时不知所措,我……”说到此处,抬起两手捂住脸面。
“卞大夫,你明明知道凶手是谁!”狄公厉声说道,“事后却不曾主动告发,使得自己成为同谋。至于该如何判罪量刑,过后再议。班头,派两名手下,将他带入轿中,送去大牢。”
洪亮从地上拣起卞嘉的手杖递过。卞嘉朝门口踉跄走去,两名衙役紧跟左右。
杨掌柜一直默默站在原地,神情茫然,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狄公将两手笼在袖中,转头看去,开口说道:“杨掌柜,你拐骗并奸污了寇夫人,将会身受极刑,即凌迟处死。如今且原原本本从实招来,包括如何预谋毒杀董迈、刺死瑿娘,如何亲手杀了夏光和孟太太,又如何企图除掉同谋卞嘉。如果你道出实情,本县将会提议在处死时减等发落。”
杨掌柜似是听而不闻,两眼空洞,直直盯着前方。
“你还可招供如何去白娘娘庙中行窃,”狄公又道,“偷去了藏在那里的金器。”
“此物存在敝宅墙上的银柜里,共有九件,”杨掌柜木然说道,“由汉代一个著名工匠打造而成。我虽说需要银钱,但也不忍心将这些精美绝伦的古董生生熔化。东西全都收在里面,还有那颗红宝石。”说罢略停片刻,狠狠看了狄公一眼,怒道,“你怎会知道此事?”
“今日早间,本县前去贵店拜访时,你说从没去过神庙,却又道是祭坛与底座是分开的。你给我看的书中分明记载着神像、底座与祭坛是用一整块石头雕出。不过,我见过此书的另外一本,在页边空白处注明祭坛与底座用灰浆胶合在一处,并且那灰浆曾被后来一个县令命人除去了。于是我就想到,你说从没去过神庙实是扯谎,并且你对我描述神像时,由于一时疏忽,将你亲眼所见与书中所读弄得混淆了。当然这只是假设,你可能在其他书中看到过关于除去灰浆的记述,或是我从未见过的前人手录。但是今天晚上,你落入了我设下的圈套,却是证实了这一点。”
“如此说来,你只是隐约怀疑而已。”杨掌柜愤愤说道,“你派了洪都头去我店里借一只戴红宝石戒指的木手,此举着实高明。我心想你是否已经查获了我偷窃神庙金器的证据,也可能那木手与我无关,只是为了试探一二,或有其他用意,因此不可不知今晚在寇宅中要议论何事。我之所以前来,就是想灭你的口,或是那胆小如鼠的卞大夫。”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班头急忙冲上前去,却见杨掌柜将匕首撂在桌上,对班头轻蔑地冷笑一声:“不必担心!”接着对狄公说道:“一旦技不如人、败下阵来,我心里自然明白。不过还是要告诉你,我可是个使飞刀的行家,从不曾失手过。但是她站在那边……正好挡在了中间。”说罢皱一皱眉头,忽又问道:“你怎会发现今日午后是我差点弄死了卞嘉那厮?”
“本县对医术略知一二,”狄公答道,“总还晓得头上挨过一拳、身上被踢几下,尚不至于要求先查验是否有内伤,然后再挪动地方。若是从高处坠落,则可能有此一虑。再者说来,一个劫财的强盗也不会为了抢人腰包而撕开衣袍。据我想来,是你将卞嘉从自家二楼的窗户里扔出去,他的外袍被窗台下的一根铁蒺藜钩住,这才得以幸免,不曾跌断脖颈或是……”
“我并没将他扔出窗外。”杨掌柜粗声粗气地插言道,“卞嘉来见我时,哭哭啼啼地絮叨那老太婆被人勒死一事,还说他不能再继续守口如瓶。我冲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没承想这软骨头的下流坯竟如此不中用,不但撞倒屏风,还跌出了窗外。我没来得及抓住他,赶紧奔下楼梯跑出门去。一根长钉钩住了他的外袍,使得他没有直坠下去,伤得不重,人也还清醒。我朝四下打量,这情形随时都可能被路人撞见,非得动作快些不可。于是我就说这小小的意外也算是个教训,让他知道如果想要背叛我的话,会有何等下场,又命他谎称是被贼人偷袭,然后将这厮拖到街对面,又高喊救命!我大可当时就取了他的性命,只是他还欠着我一大笔钱,想来路遇劫匪的故事总可蒙混过关。”
狄公点头说道:“明日上了公堂,本县再听你细述始末。如今只想先问几桩要紧事。适才卞嘉说他无意中毒死了董迈,想来应是实情?”
“这个自然!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个笨手笨脚的胆小鬼能给人下毒?我只对卞嘉说不想让董迈碍手碍脚,因为夏光要在当天晚上顶替董迈去荒宅中与人会面,还说我想让卞嘉的龙舟输掉,打算从中赚上一大笔赌注。我给了卞嘉一包药粉,说:‘你在白石桥招待桨手时,把这蒙汗药放在董迈的酒杯里!’卞嘉欠了我许多钱,对我很是惧怕,我吩咐他做的事,他不得不乖乖照办。不过那可不是蒙汗药,而是货真价实的剧毒之物!我真是运气不佳,董迈的尸体被送上岸时,可恶的县衙仵作偏偏就在当场,若不是他,卞嘉定会以为全是蒙汗药的作用,董迈之死便会被记录为心病猝发而亡,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众人耳目!”
“你让夏光代替董迈前去赴约,正是为了得到黄金和御珠。”狄公又道。
“这话你可说错了!实不相瞒,我对黄金一无所知,对御珠也是一样!我只想弄到瑿娘那个自命不凡的小淫妇!想当年,她还是一个相貌粗陋的毛丫头,又身为董家奴婢,居然一口回绝了我!我就对老董说自己前去做客时,瑿娘想要巴结我,于是亲眼看着她吃了一顿鞭子。不过,对于这条淫荡的狐狸精来说,这点教训还远远不够!我敢说她与董迈早有首尾,即使在寇元良那蠢货娶她作了二房之后,二人仍有来往。我拿这事责问董迈时,董迈矢口否认,不过那厮也是个下流东西,专会敲诈勒索而已,还有瑿娘……我知道她是什么货色!我要教训教训她,让她对我苦苦求饶,就像白娘娘庙里的金莲一样……在我面前……”
杨掌柜忽然住口不语,眼中浮现出阴郁之色,转而轻声说道:“不,我不该拿这下作的小贱婢与金莲相提并论。我不会在神庙的祭坛上杀死金莲,我怎能让那美妙绝伦的身子沾染血污?我只想吓唬她一二,为的是得到那妙人儿,永远据为己有,只属于我一个人……谁也不能毁掉如此绝美之物,不能做下如此罪大恶极之事!就在这间屋子里,方才她就站在那边,我还是不能下手取她性命——虽已过去了四年,一切依旧未变……”说罢抬起两手,用力捂住脸面。
室内静默许久,唯闻阵阵雨声。匡敏扬起双眉打量着杨掌柜,张口欲言时,却被狄公示意住嘴。杨掌柜复又抬起头来,音声清冷地接着叙道:“我曾命令董迈去修葺亭阁。孟老太那里已不甚稳妥,而且要价越来越高,董迈也是一样得寸进尺——为了他替我弄来的那些肮脏愚笨的女人,我得花费更多银钱。虽说个个粗蠢不堪,但是我需要她们,需要用她们来报复金莲对我犯下的罪行。
“我不再雇用董迈做事,为了叫他守口如瓶,还许给他每月一笔银钱,后来又找夏光接替。这厮不但愚蠢,手脚还不干净,到处偷偷摸摸的!不过我非得有个人替我打探寇家的消息不可。那该死的卞大夫总说金莲再也无法康复,但我还是要去探听,一定要知道她的消息,她过得怎么样,又是如何……”说到此处,杨掌柜略停片刻,稍稍收敛一二,又徐徐说道,“夏光倒也有些用处,从董迈那里套出许多话来。数日之前,夏光对我说瑿娘与董迈约定在龙舟赛后去荒宅亭阁中密会,便是二人有奸情的铁证。那一对奸夫淫妇将会睡在我的床榻上,而那床榻是我鞭笞那些婊子的地方,专为报仇雪恨之用!于是我设下计策,使他们不能得逞。夏光顶替董迈前去赴约,瑿娘不但见不到情郎,还会被捆在榻上,她原本还想与奸夫双双并卧、逍遥快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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