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默然注视着挥洒自如的梁紫兰,开口说道:“本县准你所请。”
“今日午间,我正坐在家中后院用饭,侍女蔷薇从旁伺候,忽然听见后街中有女子喊救命,就跳过墙头,看见三条大汉正强拖着一个姑娘朝前走去,正是跪在左边地上的这个。那姑娘又高声呼救,姓冯的冲她脸上猛击一拳,打得她左眼没法睁开,随即又抽出一把匕首。我见几个路人在街角处消失不见,便走到三人面前,客客气气地打问出了何事。他们先是不肯说,我又一力追问,这才道是前天收了夏光那个浪荡书生一锭银子,受命从妓院里把这牡丹姑娘拐出来,再送到旧道观背后第二条街上的第三所宅子里去,说是孟太太家。这伙人瞅准了正午时分下手,因为街上少有行人。他们先拿一块布蒙在牡丹的头上,经过我家后墙时,牡丹趁空扯下布来。既然这三人已承认强行拐人,我又晓得官府急于得知夏光的行踪,于是就立刻赶来县衙,不但请他们三犯同行,还带了这位李姑娘作证,全凭老爷裁断定夺。”说罢躬身一拜,叉开两脚,手拄阳伞立在原地。
梁紫兰刚一提及孟太太的住处,狄公立时示意班头过来,低声吩咐他即刻带领六名衙役悄悄前去,捉住宅内一干人等,再押回来关入大牢,此时开口说道:“梁小姐遇有歹人逞凶,见义勇为,应对得当,本县十分嘉许。为了案录完备,如今且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老爷有令,敢不如命。方才说到我问这三人出了何事,姓王的那厮挥拳冲我头上打来,我捉住他的手臂,摔得他屁股着地,肩膀也脱了臼。不过我出手时还算小心,只为吓他一吓,并没摔断他的脊背,免得过后没法开口招供。姓冯的想要拿刀捅我,我从他手中夺下凶器,又扔将出去,把他的左耳钉在最近处的一根门柱上。这厮破了一只耳朵,仍是不肯老实,于是我不得已将他的右耳也钉在门柱上。他口中不干不净地乱骂一气,问他话也不肯好生回答,我只得在他身上戳了几下,待他答应如实招供时,我就立刻住手。要说的就是这些。”
狄公从座中半立起身,打量堂下三人,只见个个低声哀吟,右边那人抬头欲言,口中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第三个又是怎么回事?”狄公问道。
“他?我向冯某人问话时,拿脚踩在他的身上。皆因我正料理那姓冯的,这姓廖的趁我不防备,想要使阴招踢我的小腹,咳,这些家伙实在道行太浅!我往旁边一闪,虚晃一招,等他抬起头时,我用掌侧反手劈在他的咽喉处。他拔脚想要逃走,我便将他也仰面朝天放倒在地,就躺在姓王的旁边,然后一脚踩在这人的大腿根处,另一脚踩在那人的头上。我下脚时很是小心,并没十分用力,免得弄出致命伤来。”
“明白了。”狄公说罢,缓捋颊须半晌,倾身朝前,对姓冯的大汉说道,“你在何时何地见过夏光?从实招来!”
那人放开双手,鲜血从两耳的伤处汩汩流出,开口哭诉道:“就在前天,曾在集市的一家酒肆里遇见他!以前从没见过那厮。他给了我们一锭银子,说是事成之后还会再给。我们几个——”
“夏光可曾说过他受谁指使?”狄公插言问道。
那人疑惑地看了狄公一眼:“指使?并没什么人指使他,正是夏光出钱让我们办事的!当天晚上,我们本想把姑娘弄出来,奈何妓院里全是人,她也正忙着接客,因此没法下手。昨晚也是一样。今日一早,我们去了酒肆,想问夏光再要些银钱,只因此事着实难办,不料夏光并不在那里。我们打算午时再试一回,这次倒是很顺当,谁承想走到街中,竟撞上了这个……这个……”
“小娘子!”梁紫兰俯身凑到那人面前,厉声说道。
“让这母大虫离我远些!”那人惊恐地大声叫道,“她拿刀子扎穿我的耳朵后,知道她又干了什么?她……她……”说到此处难以自持,竟放声嚎哭起来。
狄公一拍惊堂木,命道:“本县问你,立即回话!你可认罪?”
那人捂住鲜血淋漓的两耳,喘息说道:“认罪!”
旁边姓王的随即颤声附和,姓廖的刚一点头,紧接着便脸面朝下、栽倒在地。
狄公对那代替班头立在一旁的年长衙役命道:“将三名人犯带去大牢,叫仵作来为他们疗伤,待痊愈之后,再上堂听候发落。”众衙役依令行事时,又对牡丹说道:“李姑娘,本县想听听你有何说法。”
牡丹用衣袖揩揩青紫的面颊,柔声说道:“奴家和三个姐妹正在院内吃午饭时,那三人进来打倒了看门人。院主问他们想要做甚,一人挥拳打在院主的脸上,说是今天想要借我一用,晚上便送回来,说罢上前揪住我,还拿一块布蒙住我的头脸,强行拽出门去,一路上不停拿脚踢我。我跟着他们在街中老实走了一段,挣脱出一只手来,扯下布条大喊救命,然后梁小姐就来了——”
“以前可曾有人企图劫持过你?”
“回老爷,从来没有。”
“在你的客人里,有谁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牡丹疑惑地看了狄公一眼,思忖半晌,摇头答道:“回老爷,奴家委实不知!我到院里只有一年光景。我爹是河流上游的一个船夫,欠下了一笔债务,若是不卖船,就得卖我。我的主顾全是住在附近的店主和伙计,个个都很和善,大家也彼此相熟。既然他们依照常规便可称心如意,又何必想要绑了我去呢?”
“明白了。”狄公说道,“除了在院中接待客人,你可曾出去到饭馆或酒肆中侍宴?”
“没有,老爷!奴家不会歌舞,因此从没被人雇去侍宴。有时院主也会派我出去,只为端菜送酒,或是帮着头牌姑娘更换衣裳。”
“你且说说这两月之内,都去过哪些地方陪侍。”
牡丹报出长长一串店名,狄公心想此举实属无益,这些酒宴都是人数甚众,寇元良、卞嘉与其他当地名流全都出席过不止一回,杨掌柜也在其中。牡丹还记起在当地一名药材商做东的一次小宴上,匡敏也曾受邀在座。
狄公问道:“有没有哪个客人对你格外注意过?”
“从来没有,老爷。我只是个丫鬟罢了!那些贵客只跟上等歌伎舞姬们攀谈,虽说也给我赏钱,有时还很不少哩。”
“你可听说过董迈和夏光这二人?”
牡丹摇一摇头。狄公命主簿念了一遍录下的供词,梁紫兰与牡丹承认一切属实,并在案录上按下指印。
狄公对二女温言几句,随后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梁紫兰将阳伞递给牡丹,说道:“姑娘,出门之后,你替我打着伞遮在头上。我一旦被日头晒到,就会颇觉不适。如我这般身份,出门时无论如何不该没人服侍。”说罢大步朝外走去,牡丹驯顺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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