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亮默然半晌,若有所思,捻着花白的山羊胡,接着又道:“老爷适才说起第一种设想时,提到董迈被毒杀可能与御珠交易并无关联。我想起以前曾听陶干说过,每逢龙船赛时,虽然平常百姓只出几文钱下注,富裕的商贾或掌柜们却常会押上大笔银钱。陶干还说有人也会为了巨额赌金而挖空心思地做各种手脚。这次众人事先都看好卞大夫的船,若是有个无赖事先知晓卞家龙船上的司鼓会出事故,他就会因此押个冷门而赢上一大笔。或许正是这样一个无赖毒死了董迈也未可知。”
“言之有理,”狄公赞许道,“这也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一种可能。”
只听有人叩门,却是班头走入,对狄公行过礼后,将一只脏污的信封呈至书案上,开口说道:“启禀老爷,小人搜查那两个书生同住的阁楼时,在夏光的衣箱中发现了此物。董迈的衣箱里只有几件破旧衣服,没见一片字纸!”
“好吧,你且退下。”
狄公撕开信封,抽出三张叠起的纸片。头一页是夏光通过县试的官书,第二页是县衙许可夏光住在蒲阳的文书。狄公展开第三页时,不禁扬起两道浓眉,在案上小心地抚平纸张,又将烛火移近,说道:“洪亮,你看这是什么!”
洪亮定睛一瞧,却是一张粗略的城南地图。狄公抬手一指,说道:“这里是风茄林,这一长条是废弃的董宅,上面唯独标出了东亭。如此看来,夏光与买卖御珠一事多少有些关联!我们必须捉住此人,而且越快越好!”
“他可能正在城内某处游逛哩,老爷。我们的老相识盛八,就是以前自命为江湖老大的那厮,无疑会知道在何处能找到夏光!”
“我们大可去询问一番。我已任命盛八为丐帮头领,这一向他倒是从不与官府为难。”
“可惜他这人行踪不定,很是难找,唯独每日晚间必在家中,因为那时候群丐都会去给他上缴份子钱。我最好这就去寻他,老爷!”
“不可如此!你一定十分疲累,理应回房上床歇息才是!”
“老爷,此时不去,就得多耽搁整整一天的工夫!再者说来,我与盛八一向交好,对那老鬼头耍弄的小花样也略知一二。想来他对我倒是颇感亲近——对另外那三人却不以为然。盛八曾在私下里对我说过,马荣乔泰性情粗暴,凶神恶煞一般,陶干则是个吝啬刻薄的骗人精!”
“盛八这话说得有趣!”狄公微微一笑,“且罢,既然你一力坚持,那就照你说的去办。不过要坐官轿出门,再带上四名衙役。盛八住的那一带颇不宁静。”
洪亮离去后,狄公又饮了一杯茶水,心中对此事其实甚为忧虑,只是方才并未对洪亮统统道出。一个穷书生被人毒死,忽又牵涉到事关宫中宝物失窃的要案,自己务必迅速查出眉目来,因为关于御珠一节,非得尽快呈报给上司不可,但又必须小心行事。狄公长叹一声,起身穿过中庭,朝衙院后方的内宅走去,一路兀自沉思。
狄公本以为三位夫人早已回房归寝,打算自去书斋中过夜。不料管家打开前门、引路入内时,却见女眷房中灯火通明,还传来阵阵笑声。管家见狄公面露惊异之色,连忙说道:“启禀老爷,鲍将军的夫人与万法曹的夫人今晚前来拜访。几位夫人一道拜过天后娘娘,大太太请她们留下打牌,还吩咐小人一见老爷回宅就立即通报,好打发了客人来侍候老爷。”
“你告诉太太去一趟前厅,片时即可。”
一时大夫人走入小小的房内,身着一件最为中意的蓝紫色锦袍,上面绣有金花图样,越发显得形容妩媚,狄公看在眼里,心中甚悦。大夫人躬身一拜,急急问道:“但愿龙舟赛后没出什么意外吧?”
“突然出了一桩事故,我不得不立即处置。如今只想说大可不必因为我而使得欢会中断。我已十分疲累,只想立时歇息,这便去书斋中就寝,自有管家侍候。”
大夫人正欲道晚安时,狄公忽又问道:“还有一事,你可曾找到那枚失踪不见的骨牌?”
“没找到。我们几个都认定必是从船上掉下去了。”
“岂有此理!牌桌明明摆在甲板正中央。那可恶的白板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大夫人翘起食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我已做了十多年的夫妻,我还从未见过老爷为了一点琐事如此着恼,但愿不会从此开了先例吧?”
“自然不会!”狄公说着微微一笑,冲大夫人点点头,直朝书斋走去。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第三辑)》《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铜钟案》